第37章 友贞

文德元年

那年的新年,汴梁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后初晴,王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正殿前的广场上,堆起了数十座雪人,是仆役们连夜赶制的,憨态可掬,引得两个女儿拍手欢笑。

这是我见过的,最盛大的新年。

宣武军如今已是中原第一强藩。秦宗权败亡在即,魏博、洛阳皆入盟友,四方来贺,朝廷恩赏不断。作为宣武镇的女主人,这些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接见使者、赏赐仆役、安排宴席、统筹中馈,样样都要过问。

自腊月二十起,王府门前车马鼎沸。

各地节度使、观察使,士绅官员的贺礼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金银绸缎、珍玩古董堆满了库房。

那些礼单我都要过目,长长的,看得眼花缭乱。

除夕那夜,集贤殿大摆宴席。诸将都来了,带着家眷,把大殿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直闹到子时才散。

我作为宣武镇的女主人,这些天几乎没歇过。迎来送往,寒暄应酬,一拨一拨的客人,一场一场的宴席。脸上的笑都僵了,可还得撑着。

正月二日清晨,我醒来时,天还未大亮。

窗外,雪光映着窗纸,将室内照得一片朦胧。我试图起身,却忽然一阵眩晕,天旋地转,又跌回枕上。

"惠儿!"睡在身侧的朱温立即惊醒,一骨碌坐起来,"你怎么了?"

我闭着眼睛,等待那阵眩晕过去。他的声音带着紧张,手掌已经覆上我的额头,温热而粗糙。

"没事……"我勉强开口,"只是有些头晕……"

"来人!叫府医!"他翻身就要下床。

"三郎!"我急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别去……"

他回头看我,眼中满是焦灼:"可是……"

"别去,"我拽着他,将他拉回榻上,"陪我……"

我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心跳起初急促,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手臂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无奈和宠溺:"惠儿……”

"我觉得,"我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笃定,"我觉得是有了。"

他的身子僵住了:"有了?"

"嗯,"我点头,依旧埋在他怀中,"这次一定是……一定是男孩。"

朱温沉默良久,忽然将我拥得更紧,他的声音,从我发顶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惠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我。

府医确诊,果然是有孕。

朱温大喜,当场赏了府医百两白银,又命人在王府中遍赏仆役,人人有份。

他握着我的手,志得意满:"十年!我用了十年!让当年那个张家姑娘,要给我生第三个孩子了!"

十年,从砀山到汴梁,从农家子到节度使,从两个人到即将的五口之家。

这十年,我们经历了多少生死,多少离别,多少……几乎无法逾越的坎坷。

婆婆王氏闻讯赶来,满脸喜色,当即让大嫂刘氏来替我主持中馈,又让石静株从旁协助。

管事们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朱温更是下令,让我只管休息,任何事务不得惊扰。我躺在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满是宁静。

好消息接踵而至。

二月,朱珍率领大军北伐魏博,大破魏博军,斩首数千级。

魏博节度使罗宏信震恐,送来三万两白银求和,请求与宣武军结盟。朱温应允。

三月,洛阳传来急报。

河南尹张全义与河阳节度使李罕之决裂,不擅用兵的张全义奇袭击败了李罕之,李罕之投奔李克用,借沙陀骑兵七千,步兵两万,回攻河阳,围困张全义于洛阳。

张全义粮尽,危急关头,派人向朱温求救。并将妻子、儿子送到汴梁,以示依附。

朱温派丁会、张存敬率一万精兵,北上救援。

丁会善用谋略,张存敬勇猛善战,二人配合默契,在河阳城外大破沙陀军队。

沙陀骑兵虽悍勇,却敌不过宣武军的精锐步卒和巧妙阵法。李克用派来的部将败退,李罕之逃遁,张全义解围。

三郎上表请求封张全义为河阳节度使,圣人应允。

张全义从此对朱温感恩戴德,从此,洛阳成为宣武最忠实的盟友,每次用兵,张全义便为三郎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

宣武军的名声,大振中原。

怀孕四个月了,我变得格外黏人。

朱温每次要出门,我便撒娇地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他无奈,只得坐在榻边,陪我闲聊,看我绣花,或者……只是握着我的手,静静坐着。

"惠儿,"那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歉意,"我要出兵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出兵?去哪里?"

"蔡州,"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秦宗权去年虽败,但余部犹在,我若不彻底剿灭他们,恐怕会死灰复燃,圣人那边也不好交代。此次出征,可能要数月……"

我握紧他的手,眼眶微红:"不能……不能等孩子出生吗?"

他转身,将我拥入怀中:"我也想。但战机不等人。秦宗权败亡在即,我若不趁机取之,待他喘息过来,或孙儒突然回军,便是后患无穷。惠儿,你放心,如今亲卫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我不会有危险。"

我靠在他肩头,沉默良久,忽然想起一人:"三郎,李彦威……我的亲卫长,你记得吗?"

"记得,"朱温点头,"那小子机灵,做事稳妥。"

"我想……"我抬头看他,"我想把他推荐给你,做身边的亲卫。他对我忠心,对你……也会忠心。有他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

朱温望着我,忽然笑了:“你不放心的是什么?”

“嗯………和你想的一样。”我回答。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有促狭,有了然,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惠儿,”他说,“你这是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呢。”

我脸一热,低下头去。

“不是眼线……”我小声嘟囔,“就是……就是放心不下。”

他把我揽回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从我的发间传来。

“惠儿,有些事,我改不了。这个世道,我躲不开。可你放一万个心——那些都是逢场作戏,我心里只有你。”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他最终点头:"好。李彦威,我收了。惠儿,你推荐的人,我信得过。"

孕期五个月,我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胎气平稳。

那日清晨,该更衣出发了。

他站起身,我也随之起身。他穿上我早已为他备好的玄色软甲,外罩猩红战袍,系上镶嵌着美玉的腰带,佩上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剑。当最后戴上那顶象征著统帅身份的金冠时,那个沉稳威严、杀伐决断的宣武军节度使,又完整地回到了我的面前。

只是,当他转身看向我时,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属于丈夫和父亲的不舍与柔情。我把平安符塞在护心镜后面。一路送到西城门。

"三郎!"我唤他。

他勒马回首,在晨光中望向我:

“等我。”

我点头,目送他翻身上马,率领大军,向着蔡州的方向疾驰而去。尘土飞扬,旌旗猎猎,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依旧站在城门口,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

从夏到秋,每隔几日,便有信使快马送来他的亲笔信。字迹潦草,却字字滚烫:

“蔡州南城已克”

“北城告破”

“秦宗权困守内城,败亡在即”……

我抚摸着信纸,仿佛能触到他的温度,感受到他攻城时的疲惫与狂喜。

腹中的孩子日渐沉重,胎动频繁,时常在深夜将我踢醒。我望着窗外的秋色,从浓绿到金黄,心中满是思念与期盼。

八月份,天气转凉。那日清晨,我起身时忽然一阵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我扶着床柱,喘息良久,才渐渐平复。侍女要叫府医,我摆摆手——只是孕期的不适,何必大惊小怪。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预产期越来越近,我的身子也愈发沉重。那日午后,我正在榻上小憩,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是朱友裕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父亲班师了!大军两日后便到!"

我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却顾不上许多:"友裕回来了?班师?秦宗权……已被擒获了?"

友裕大步走入,十八岁的少年,虽不是亲生,眉眼间竟也已有了朱温的英武之气。

他在榻边坐下,说道:“夫人,父亲让我快马先回和您禀报,他随后班师。我想父亲可能是想陪着您生产。”

“想陪我?”我蹙眉,那战场情况如何?”

友裕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粮草不继。父亲围攻蔡州内城,本已势在必得,但粮草只备到八月底的,军中乏食。父亲怕久战不利,又……又惦记着夫人即将生产,便决定班师。秦宗权……秦宗权还在内城,未曾剿灭。"

我的心猛地一沉。粮草不继?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但,他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孩子,才没有让人再筹粮草,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你父亲……"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可有受伤?为何他不快马加鞭回来?”

"父亲无事,”朱友裕温和地一笑,“夫人放心吧。”

大哥已经带着几个侄子骑马出城迎过去了。

我身子太重,不便走动,我便在王府正厅等候。

婆婆王氏、大嫂刘氏、石静株,还有孩子们,都在一旁。令安被乳母抱在怀中,令仪牵着我的手,不停地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远处传来欢呼声。我扶着腰,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内宅门口。

朱温大步走入,已经换好了常服,玄色深衣,玉带束腰,面容消瘦却神采奕奕。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柔情:“惠儿!你怎么站着?快坐下……”

“我来接你。”我仰头看他。

他望着我,忽然伸手,将我轻轻拥入怀中。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我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铁甲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三郎,你……”

“没事,”他松开我,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母亲,儿子回来了。秦宗权困守内城,败亡在即,待粮草齐备,再行剿灭。”

婆婆王氏欣慰地点头,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

朱温抱起令安,又摸了摸令仪的头,满脸笑意。

但我注意到,他的左臂动作有些僵硬,抱孩子时身形微滞,像是不便用力。

父亲,你这里怎么了?令安忽然指着他的左腋,“衣服鼓鼓的。”

朱温一愣,随即笑道:“没什么……”

婆婆神色一变。

“母亲先回吧,儿子换件衣服再去给您请安。”

婆婆轻轻点头:“你歇着吧,不必过来。”

回到内室,我屏退众人,亲自为他解衣。

里衣褪下,左腋下,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入目——虽然已经包扎,但边缘红肿,纱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那位置离心脏很近,只差几分,便是致命。

“攻城时,”他语气随意:“流矢所中,皮外伤而已。惠儿,你别……”

“皮外伤?”我的声音颤抖,手指轻轻触碰那伤口周围的肌肤,“这离胸口多近!你……你差点……”

我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朱温慌了,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别哭,别哭……我答应过你,要平安归来。我做到了。真的,只是皮外伤,已经结痂了……”

“平安?”我挣开他,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答应过我,不再冲在最前面!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我知道,”低声下气,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那是攻城战,我不上前,将士们如何效死?惠儿,我……”

“我不听!”我捂住耳朵,泪水如决堤,“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若死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这王府怎么办?这……”

他强行将我的手拉下,紧紧握住:“我不会死。我朱温,命硬,死不了。惠儿,为了你,为了孩子们,为了这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会活着,一直活着。”

他拥我入怀,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哭了,对孩子不好。我答应你,以后……以后一定小心。”

我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恐惧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执念——从今以后,我要守着他,寸步不离。

此后几日,早上我给婆婆请安后,便与朱温形影不离。

他去外书房处理公务,我便在隔间的卧榻上看书,需要外出的事务全部推掉,专心监督他养伤。

他无奈地笑:“惠儿,你这般紧张,倒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瓷娃娃。”

“你就是瓷娃娃,”我头也不抬,继续为他缝制护身的香囊,“一碰就碎,我得看紧些。”

他伸手抚上我的小腹:“那这孩子,岂不是更要看紧?”

我拍开他的手,却也不禁笑了。

外书房的隔间,布置了一张卧榻,软枕锦被,方便我随时歇息。

他处理公务,我便在榻上看书,偶尔隔着屏风,与他闲聊几句。这样的日子,宁静而温馨,仿佛这乱世中的桃源。

他回家的第八天,秋高气爽。

我正在隔间卧榻上看书,是一本《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一篇。朱温在外间,与敬翔商议粮草调拨之事,声音时高时低,传入耳中:

“徐州路远,不如先图宿州……”

我心下一动。

“宿州?”

那是感化镇的重镇。

要这么快吗?

秦宗权未灭,天平、泰宁两镇业已结怨,河东更是虎视眈眈,他现在,竟然在筹划着公开与时溥撕破脸。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帅!紧急军报!”

我心头一紧,放下书卷,侧耳倾听。

朱温接过军报,展开一看,声音骤变:“什么?!”

“秦宗权趁节帅班师,死灰复燃,攻出内城,攻占许州,执忠武留后王蕴!”

我猛地坐起身,腹中的孩子随之踢动,一阵不适袭来。我扶着腰,缓缓走到屏风边,看见朱温的背影僵硬如铁。

“许州!我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反扑!秦宗权,果然,猛将啊……”

敬翔的声音低沉:“节帅,许州失守,秦宗权士气复振,若不及时剿灭,恐成后患。”

“我知道,朱温的声音冷硬,“但粮草未备,将士疲惫,如何再战?”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秦宗权残暴,以人肉为粮,手下将士必定有人不满;他败局已定,困兽犹斗,不过是垂死挣扎。去年,他的部将赵德諲便投降宣武,获封忠义节度使,可见人心向背……

“大王,”我忽然开口,从屏风后走出,“我有个主意。”

朱温转头看我,眼中带着惊讶:“惠儿?”

“我在隔间,都听到了,”我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舆图上许州的位置,“秦宗权残暴,以人肉为粮,以杀戮为乐,手下将士,必定有人不满。如今他败局已定,困守孤城,正是人心涣散之时。去年赵德諲投降,获封忠义节度使,肯定有人有效仿之心。能不能……试试劝降?”

朱温望着我,目光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赞赏。

“夫人此计,可以一试。”敬翔在旁边说道,他看向朱温,“若节帅许以蔡州刺史之职,他身边该有亲卫牙兵愿为内应。”

朱温沉默良久,说道:“好。立即带人起草信件,命人联络蔡州城内,策反秦宗权麾下!"

“遵命。节帅、夫人,敬翔告退。”敬翔拱手退下,临转身时看了我一眼,我也微微颔首。

朱温走到我身边,把我轻轻揽在怀里:

“好主意。”

“还不一定会成功呢,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出征,不想看你再受伤,不想再看到你流血。”

“我知道。”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从腹部传来异样的感觉,那感觉熟悉而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中翻涌,下坠,挤压。

我身子一僵,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朱温的衣襟。

“惠儿?”朱温察觉到我的异样,低头看我,“怎么了?”

“三郎……”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这是第三次了。我知道这感觉,知道这疼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令仪出生时,我们在同州,他在外征战,我不敢让他知道。

令安出生时,正逢秦宗权大兵压境,他正在营中忙着部署,接到消息后赶回家守在廊下。

这一次,他终于,在一开始时,就在我身边。

朱温的脸色瞬间惨白,眼中的沉稳化为惊慌:“来人!来人!快叫府医!叫产婆!把夫人送回内院!”

慌乱中他想把我抱起来,却忘了自己左腋下的箭伤,猛一发力,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几名亲卫马上抬过来一架肩舆,跟着我的几个丫鬟有过来扶我的,有跑回内院准备的。

他忍痛把我放在肩舆上:

“把夫人抬回内院暖阁!快!要是磕着碰着,我要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七手八脚地抬着我穿过庭院。

“三郎……”我抓着他的手臂,“别怕……我……我没事……”

“别怕?我怎么能不怕?”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脚步却不停,“惠儿,你撑着,一定要撑着……”

内院暖阁早已备好,产婆、府医、侍女,乱作一团。

众人将我抬下来躺在榻上,他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直到产婆将他往外推:“大王,您不能在这里,这不吉利……”

“什么?!”他皱起眉头,目光沉沉地看过去,

“我便在此处。”

“三郎……”我虚弱地唤他,“出去……等我……”

他望着我,缓缓松开我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门。

那一夜,漫长而痛苦。但每当阵痛间隙,我都能听见门外朱温焦急的踱步声,听见他呵斥府医:“若夫人有事,你们皆陪葬。”

朝阳透过窗棂,洒进暖阁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寂静。

“恭喜夫人!恭喜大王!是个男孩!”

老嬷嬷喜极而泣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我虚弱地瘫软在湿透的枕头里,眼角滑落一颗泪珠。

终于是个男孩了。

产婆将襁褓抱到我面前,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眼睛紧闭着,却已经有了几分朱温的轮廓。

朱温大步冲入,接过孩子,手在颤抖,那笨拙又小心的模样,让我心头一热。

他走到榻边,将孩子放在我枕边,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我的汗湿的长发。

“惠儿,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我注意到,他的激动,似乎……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强烈。他的目光温柔,却偶尔走神,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婆婆王氏闻讯赶来,满脸喜色,当即命人在佛堂诵经三日,感谢菩萨保佑。

她握着我的手,眼眶微红:“惠儿,你辛苦了。三郎……三郎终于有嫡子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我知道,这些年她承受的压力,不比我少。如今,她可以对列祖列宗有所交代。

可是,为什么是“终于有嫡子了”,而不是“终于有后了”……

朱温给这孩子起名——友贞。

友贞出生的消息,让整个汴梁城在刹那间陷入了狂欢。三郎大手一挥,赏赐全府,连城外的军营里都额外发了肉食和陈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