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战事便紧了起来。
朱温带领宣武军,在汴州城外与秦贤率领的蔡州军打了一场硬仗。
那一战打得激烈,从清晨一直打到日头偏西,双方死伤无数。可最终,秦贤败了。他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往南退去。
宣武军的将领王虔裕杀红了眼,带着人马一路追,竟追到了蔡州的边境,才被朱温派人叫回来。
军心大振。整个汴梁城都沉浸在喜悦里。可他对我说:“秦宗权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只是开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说得对。
虽然战云笼罩,汴梁城还是越来越安定富足。
城里的店铺越开越多,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南来北往的商贾,带着各种各样的货物,把汴河两岸挤得满满当当。码头上,脚夫们扛着货,喊着号子,来来往往。客栈里,操着各地口音的客商聚在一起,喝酒,谈生意,吵吵嚷嚷的。
汴梁越来越富裕了。
王府也开始扩建。新府邸占地是现在王府的三倍大,朱温让江南来的工匠在后园挖一个人工湖,引汴水进来,让我可以在湖上划船。
“你不是喜欢在荷叶之间游船吗?”他说,“等湖挖好了,我陪你划。”
我想说奢侈太过,可看到他的脸上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光启元年冬天,邻近宣武的义成军治所滑州传来急报:义成军发生兵变。
朱温早就注意到了义成军内部的异动,他没有丝毫犹豫,以"平叛"为名,派朱珍、李唐宾率精锐冒雪急行,一夜便抵达滑州城下。宣武军架起百余架云梯,同时攻城,天亮时分便破城而入。一夜之间滑州易主。朱温任命胡真为滑州义成留后,至此,宣武军的势力北扩至黄河之滨。
可秦宗权,终究还是来了。
光启二年春天,消息传来。秦宗权亲率大军,直奔汴梁而来,驻扎于在八角,位于汴州城外三十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无险可守。
"你要出战?"我问朱温。
"不出战,便是坐以待毙。"朱温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蔡州兵和我交战,败多胜少,想必那秦贼不甘心。我若闭城不出,士气必溃,汴梁百姓也会对我失去信心,觉得我没胆色守住宣武。”
我从后面抱住他,他拍了拍我的手:“没事的,夏天还想陪你游船呢。”
那日的清晨,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寒气还未散去
我披着狐裘,站在汴州城的北门楼上,看着朱温整军出征。
他骑在马上,玄甲黑马,身后是宣武军的精锐:王虔裕率骑兵为前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战马的嘶鸣声震彻云霄。
他勒马回首,目光穿过层层雾气,与我相接。我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站着,用目光告诉他:我等你回来。
他微微颔首,转身,挥鞭。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城门,向着八角的方向奔去。
我依旧站在城楼上,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视野尽头,直到晨雾散去,阳光刺破云层,将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回到府中,我径直去了佛堂。
我跪在蒲团上,手中的佛珠一颗颗滑过指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祈求神佛保佑,保佑我的丈夫平安归来。
八角,这片原本寂静的平原,此刻已变成了人间炼狱。
朱温坐在马背上,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
前方,蔡州军的黑色大旗遮天蔽日。秦宗权的人马与普通的军队不同,他们身上透着一股野兽般的死气,那种为了吃肉而杀人的狂暴,足以让最精锐的对手胆寒。
“冲阵!”朱温长刀指向前方,嗓音嘶哑。
宣武军的骑兵如决堤的洪水撞上了蔡州军的铁壁。刹那间,金属撞击声、□□撕裂声和濒死的嘶嚎交织成一片。
朱温亲率亲卫骑兵插入敌阵左翼。他挥舞着长刀,每一刀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鲜血溅在他的护心镜上,瞬间被寒风吹成冰渣。
蔡州兵像疯了的蚁群,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朱温感到坐骑的体力在流失,突然,一阵锐利的破空声传来——一支带着倒钩的长箭破空而至,狠狠扎进了战马的脖颈。
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地。朱温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摔下马鞍,重重地砸在泥泞的血地里。
“朱全忠落马了!杀了他!”
数十名蔡州长枪兵挺起寒光闪闪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朱温在地上翻滚,挥刀劈断了两根长矛,但更多的敌人合围了过来。
身边的亲兵都不在身边。
“节帅休慌!”
葛从周突然骑马奔到他身边,他手中长枪舞成了一团银色的旋风,将靠近朱温的敌兵生生挑飞。他跳下马,挡在朱温身前,背后被蔡州兵砍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了战衣。
“走!快上马!”葛从周吼道。
但蔡州军已经看准了这是斩首的机会,数千步卒合围,箭如雨下。朱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握紧残缺的长刀,心中升起一丝绝望——难道我今日要死在这儿?惠儿……
就在生死一线之际,侧翼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部将张廷范率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他冲到朱温面前,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将缰绳死死塞进朱温手里:“上马!”
朱温翻身上马,回首看去,只见葛从周和张廷范已被重重黑影淹没。
“撤!”
他牙关咬出血来,深知此时犹豫必全军覆没,只能在几个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污和不甘,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汴州城。
我是在黄昏时分接到消息的。
李彦威急匆匆冲进内院,跪倒在地:"夫人!郭队正传话说节帅已回城了!马上回府!”
我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便往外跑。
身后阿蝉带着几个侍女追着我:“夫人,慢些……”
可我的眼中只有那个玄色的身影,那个在夕阳下踉跄而来的男人。
朱温站在王府门口,玄甲破碎,浑身是血。他的左臂缠着布条,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骇人的黑褐色。
"三郎!"我扑上去,却被他伸手拦住。
"我身上有血,脏。"他的声音沙哑。
"我不怕!"我抓住他的手臂,泪水夺眶而出,"你怎么样?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皮外伤,无妨。让开!”他几乎是甩开我的手,大步向府内走去,"传令!召集诸将,我要惩治那些临阵脱逃的废物!"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那不是我所熟悉的朱温。那个在书房中与我低语的男人,那个在女儿出生时温柔浅笑的男人,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受伤的野兽,暴躁而危险。
“夫人,"亲兵低声道,"节帅在战场上坐骑中箭,险些丧命。葛将军和张廷范将军拼死相救,才护得节帅回城……”
我抹去泪水,问:“葛将军和张将军无恙吧?”
“禀夫人,张将军只受了几处小伤,葛将军身上伤得重,但郎中说没大事。”
我点点头,快步跟上也往外书房走。
书房内,朱温正在发脾气。他一脚踢翻案几,上面的文牍散落一地:“一群废物!”
“节帅息怒……”他的亲卫队正郭言带着几个亲兵匍匐在地,浑身发抖。
“你们这群废物!”朱温怒吼,"我养你们何用!来人啊……”
"三郎!"我推门而入,声音不大,却让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温转过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我走到他身前,仰头望着他,然后,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三郎,"我的声音很轻,很柔,"你累了,先歇息吧。"
"歇息?"他冷笑,"我如何歇息?秦宗权就在城外,我若不振作军心,汴州危矣!"
他又转头冲外面喊:“霍存他们来了没有?”
“三郎,忍耐。”我揪住他的袖子不放,他这样对我说话,我心里委屈万分,忍住泪水低声说,“别冲动。”
朱温看着我,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
“你们先下去吧。”我对郭言说,“霍将军他们来了后速来禀报一下。”
郭言立即带人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有我们俩了。
良久,朱温用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坐下长叹一声,“惠儿,这次我败了。我,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在他身边坐下,“蔡州兵多,又传说他们吃人,也难怪他们会害怕。再说乱军之中,他们自己也被围着,分身乏术。”
他抬起头,望着我,眼中的暴戾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若没有葛从周和张廷范,我今日便死在八角了。”
我吩咐丫鬟准备热茶,说:“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怎么让亲兵们不害怕,别在气头上自家先乱了阵脚。”
外面亲卫通报敬翔到了,我放下心来,离开了书房回内院。
那夜,天色尚早,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去,将窗纸染成一片橘红。
朱温沐浴更衣后,遣退了所有的侍从。他站在内室的中央,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隐隐透出血迹。
“三郎……”我问,“敬先生怎么说?”
“他建言先闭城不出,坚壁清野,等待时机。他说秦宗权虽胜,但他的粮草供给困难,只要找不到活人,久战必疲惫。”
我沉默不语。
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惠儿,秦宗权此次用兵,确实厉害。我轻敌了。我以为凭宣武军的勇猛,可以与他正面抗衡,却忘了他手握二十万大军,我不过三万人马。”
他转过身,目光与我相接,忽然伸手,将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紧:
“惠儿,今天在战场上有那一瞬,我想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他在我耳边低语,“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不能倒下。”
“你回来时还吼我……”
“我当时太生气了……”他用手抬起我的下巴,“可我听你的话了,只把他们每人降了一级,除了葛从周和张廷范以外。气头上本来想杀一儆百的。”
“嗯,今天很累吧?你该歇息了。”我转身欲唤侍女进来。
“不必了。”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愣住,抬头望向他。他的眼中,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炽热而危险,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惠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我要你。”
“你的伤……”
“皮外伤而已。”他打断我,手指收紧,将我拉向怀中,“给你看我没事。”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血腥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霸道。我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伤口因为用力而渗出血丝,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吻着我,像是要将所有的挫败、愤怒、恐惧,都发泄在这一刻。
“三郎……我喘息着,“天还亮着……母亲他们……还在等你说话……”
“我不管。”他将我压倒在榻上,动作有些粗暴,我要你,现在就要。”
他的眼神炽热而执拗,像是一个倔强的孩子,急于证明自己。我知道,他在战场上失去了尊严,此刻,他想在我这里找回来。
我没有再拒绝。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轻些,你的伤……”
他仿佛没有听见,动作急切而猛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榻上的锦被被我们揉皱,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的脆弱。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在我身上,却像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孩子。他的汗水滴落在我的胸口,滚烫而沉重;他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带着压抑的痛楚。
“惠儿……”他在最极致的时刻,低低地唤我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我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我不离开,永远不离开。”
云收雨散后,他趴在我的身上,久久不动。我轻轻抚着他的背,感受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他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惠儿,我想了个治军的办法。”他忽然说。
“嗯?”我侧头看他。
他抬起头,眼中的迷乱已经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翻身躺下,将我揽入怀中:
“主将在战场上战死,所属士卒,一律处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冷,很硬,像刀锋上的寒光。
“今日在战场上,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想到如果我死了,接下来你会怎么样,令仪和令安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那支箭射中我的马,我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四周全是蔡州兵。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我爬起来,砍倒一个,又一个,可人太多了,杀不完。你说若是我死了,跟着我的那些兵会怎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淡。
“他们会跑。主帅一死,军心就散了。跑的跑,降的降。没有人会想着替我报仇,没有人会想着继续打下去。他们只会想着,自己怎么活。”
他的声音沉下去。
“我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我、诸将,必须活着,才有取胜的把握。必须让他们知道,将官死了,他们也活不了。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死战不退,才会豁出命去拼杀。”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三郎,”我说,“我明白了。”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说:“你是对的。”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惠儿……”
他看着我,然后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惠儿,”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你这句话,我做什么都值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睡吧,三郎。明日还要议事。”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我却睁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无法入眠。
朱温按照敬翔的建议,坚壁清野,不到半个月,秦宗权果然率领蔡军撤走。
之后,朱温亲笔写信给天平军节度使朱瑄和泰宁军节度使朱瑾。
中和四年与秦宗权的几场战役,朱瑄都派他骁勇善战的堂弟朱瑾来支援宣武。如今,朱瑾已成为泰宁军节度使。
信中,朱温言辞恳切,称自己与两位节度使同姓朱,本是同宗,如今秦宗权肆虐中原,威胁各家藩镇,唯有联手抗敌,方能保全。他请求与朱瑄、朱瑾结拜为兄弟,自己将拜他俩为兄,宣武、天平、泰宁三家结为兄弟藩镇,守望相助,共抗蔡州。
“他们一定会答应。”朱温把信折好,“如果宣武亡了,下一个就是他俩。”
信使带着大量的金银财宝,快马加鞭,分别送往郓州和兖州。
数日后,回信抵达。朱瑄、朱瑾欣然同意结拜,称朱温为三弟,并表示下次若蔡州兵再来,他们将亲率大军支援,绝不袖手旁观。
宣武和天平、泰宁两镇在东部接壤,若结为兄弟藩镇,即使秦宗权势大,也不敢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