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秋
我们来到宣武满一年了。
深秋的天,高而远,几缕白云懒懒地浮着。日光从晴空里洒下来,暖暖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王府的花园极大,占地足有几十亩。从正院后门出去,便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朱红的柱子,雕花的横梁,廊檐下挂着一串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像是谁在耳边轻笑。游廊曲折蜿蜒,绕过几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大湖卧在园子中央,湖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湖边叠着太湖石,奇形怪状的,有的像蹲着的狮子,有的像展翅的仙鹤,有的什么也不像,就那么静静地立着,身上爬满了青苔。石缝里长出几丛兰草,细细的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着。
湖上架着一座石桥,三孔拱起,桥栏雕着莲花和祥云。过了桥,便是一座两层的水榭,红柱黛瓦,檐角飞扬,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枕月阁。月圆之夜,坐在阁中,能看见月亮的倒影落在湖心,像是枕在水上一般。
今日天气好,婆母说要在园子里摆茶。于是便让人在枕月阁前摆了桌椅,铺了锦垫,摆上各色点心果子。婆母坐在上首,手里抱着个手炉,眯着眼睛晒太阳。大嫂坐在她旁边,正说着什么家常。石氏坐在下首,安安静静的,手里捧着一盏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风景。
我扶着腰,慢慢走到石凳前坐下。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石氏看见,赶紧站起来,给我垫了个软枕。
“姐姐小心些。”
我冲她笑了笑。
友诲在旁边的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令仪跟在他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的,嘴里喊着“哥哥等等我”。乳母紧跟在身后,大嫂不时喊一声“慢点儿跑,别摔着”。
友谅和友能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正说着什么。友谅十九了,性格沉稳,友能十五,机灵得很,眼睛滴溜溜地转,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
糕点里有从江南运来的桂花糕,软软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香。有从洛阳来的牡丹饼,做成牡丹花的形状,粉粉的,好看得让人舍不得吃。
还有蜜饯、酥糖、杏仁酪,摆得满满一桌。婆母让人把这些都端到我面前,说怀着身子的人要多吃些好的。
我拈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甜味在舌尖化开,软软的,糯糯的。
正吃着,忽然听见友能的声音。
“大哥,你听说了吗?秦宗权那边的事。”
友谅点点头。
“听说了。吃人的魔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友能的声音压低了,可还是能听见:“我听人说,他们从不带粮草,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抢不到吃的,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就吃人。带着盐腌的尸体,饿了就割一块烤着吃。”
我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下来。
婆母的脸色也变了。她放下手炉,皱着眉头说:“胡说些什么?大白天说这些,也不怕吓着人。”
大嫂赶紧说:“就是就是,你们兄弟俩说这些做什么。”
友谅站起来,低头认错:“是孙儿失言了。”
友能也站起来,讪讪地笑。
石氏的脸有些白,手里的茶盏微微抖着。
我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抬起头,冲我勉强笑了笑。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远远的,有人正往这边走。
我抬头看去,便看见朱温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友裕和友宁。
两个孩子都穿着一身劲装,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友宁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和友裕差不多一样高。
婆母的脸上露出笑容:“老三回来了。”
朱温走到近前,先给婆母请了安,又给大嫂见了礼。然后走到我身边,弯下腰,看了看我的脸。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从友谅友能脸上扫过。那目光淡淡的,可友能立刻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友裕走上前,对着婆母行了大礼。婆母笑着点头,说:“好孩子,快起来。”
他又走到大哥大嫂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前些天的朱温就和家里商量好了,要在军营中认下友裕做养子,今天是正式来家里认亲。
友裕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他的脸微微有些红,嘴唇动了动,那声称呼却怎么也出不来。
不久前见面,友裕私下里还是喊我“惠姐姐”,如今不光他喊不出来“母亲”,我一下子也转不过来。
“叫夫人吧。”我说,“叫我夫人吧。”
他笑了,冲我恭恭敬敬地:“夫人。”
我点点头,笑了。
友裕又向石氏行了礼。
友宁走过来,站在友裕身边,也给我行了礼。他真的很像三郎。
令仪跑过来,抱着朱温的腿喊“爹爹”。他一把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令仪咯咯地笑,伸手去揪他的胡子。
气氛又活泛起来。
婆母笑着问:“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说:“带友裕回来认认亲,母亲,从此之后,友裕就是咱家二郎,友能三郎,友宁四郎……友诲……”
“友伦比友诲大两个月。”我说。
“那就友伦五郎,友诲六郎。”他说。
婆母点点头,说:“应该的。朱涣本就是咱们朱家的人。”
大嫂也说:“友裕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稳重,懂事。”
友能凑过来,看着友裕,眼睛里满是好奇。
“二哥,你在打仗时杀过人没有?”
友裕愣了一下,点点头。
友能的眼睛亮了。
“几个?”
友裕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友宁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军营里的事,有什么好问的。”
友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婆母在旁边说:“都坐下吧,站着做什么。”
众人纷纷落座。丫鬟们添了茶,又端上新做的点心。
友谅突然问朱温:
“叔父,听说秦宗权要派十万大军过来?”
朱温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向友谅,声音很淡。
“军中之事,这里不说。”
友谅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朱温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那手掌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别怕。”他低声说,只有我能听见。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凝,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就在这时,一阵琴声忽然响起。
友伦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枕月阁,正坐在窗前,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那琴声清越,如山间流泉,叮叮咚咚的,把满园的萧瑟都冲淡了。他弹的是一首《秋风词》,曲调里有些淡淡的愁绪,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悠然。
友伦才十岁,坐在那窗前,小小的身影,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风吹过来,他的衣袂轻轻飘动,像是画里的人。
友宁站在阁楼下,仰头看着弟弟,嘴角带着笑。友裕也抬头看去,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光。
婆母的脸色缓下来,说:“这孩子,琴是越弹越好了。”
大嫂笑道:“可不是,每日练好几个时辰,手指都磨出茧子了。”
我听着那琴声,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气。银杏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我们身上。
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夜已经深了。
我从内院出来,沿着回廊往外院的书房走。新来的几个婢女分别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陈嬷嬷扶着我,阿蝉提着食盒,身后跟着新分给我的侍卫李彦威。
光晕昏黄的,在地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影子。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
肚子已经很重了,八个多月,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我一手扶着腰,一手被陈嬷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晚膳时没见朱温回内院,我让李彦威去打听,得知他没用饭,几位主将走后他一直在书房里,从午后坐到夜里。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他正坐在案前,低头看着什么。案上堆满了文书,舆图摊开在一旁,用镇纸压着边角。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流了一滩。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眉头立刻松开了。
“怎么还不睡?”他站起来,走过来扶我,“这么晚了,你怀着身子,别到处走。”
阿蝉把食盒放在案上,行礼后退着出去了,带上了门。
我看着他,说:“听说你晚膳都没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在我身边坐下,打开食盒。鸡汤面的香气立刻飘出来,热腾腾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我看着他吃,心里软软的。可那软里,又夹着一些别的什么。
吃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惠儿,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朱温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那手掌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惠儿,你有话要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三郎,”我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外面的事。”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那天友谅提过,我就找人打听了一下,说是秦宗权的人马已达二十万,如今已经占了二十几个州府。我还听说陈州和许州已经危如累卵,周边的各藩镇面对秦贼兵锋只能自保。”
“惠儿……”
“三郎,”我打断他,“我还知道,他现在和咱们宣武接壤了。下一步,他肯定要吞并这里。”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三郎,我不怕,不要总是瞒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早就想好了。”我说,“从那年我答应等你的时候,就想好了。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我都跟着你。生死与共。”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惠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来,“是的,春天时那几次交锋让他知道汴梁并不是那么容易拿下,所以他才转向西南,没想到他在西南这么顺利。这秦贼……已经派秦贤率大军往宋州进发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宋州,家乡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惠儿,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我不打算硬碰。”
我看着他。
“硬碰,我手中的三万兵马只能保住汴梁,不可能分兵出去护卫宋州,所以,”他说,“我打算假意和谈。”
我听着,没有说话。
“先拖着。”他继续说,“他想要什么,我都先应着。只要能拖住他,拖到时机成熟。”
他看着我的眼睛。
“惠儿,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明白。”
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光启元年二月,我又生了一个女儿。
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我从午后开始阵痛,一直疼到夜里,才终于听见那一声啼哭。
大嫂刘氏在房里陪着我,告诉我说朱温和婆婆在厢房守着。可我听到朱温的脚步声一直在廊下走来走去,一刻不停。
终于,稳婆的声音响起:“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阵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门被推开,他大步走进来,顾不上稳婆了阻拦。
“惠儿,”他的声音沙哑,“你辛苦了。”
“又是女儿。”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女儿怎么了?”他说,声音很低,“女儿也是我的骨肉。我喜欢。”
他直起身,从稳婆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他抱着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看着,就笑了。
“惠儿,”他说,“你看,眉清目秀,又像你。”
他在床边坐下,抱着那个孩子,看着我的眼睛。
“叫令安吧。”他说,“平安的安。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说:“惠儿,你别多想。天下未定,刀兵四起,儿子在这乱世,未必是福。我倒宁愿你生下的是女儿,不必像我这样,每日在刀尖上舔血。再说——”
他顿了顿。
“我还有友裕呢。那孩子英武聪慧,在军营里谁不夸?友宁弓马娴熟,友谅和友能也在军中历练呢,而且你看友伦和友诲,更是聪慧。”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所以你别怕。女儿也好,儿子也好,朱家,后继有人。”
我笑了一下,点点头。
他笑了,把孩子轻轻放在我身边。
“好好养着。”他说,“别的什么都别想。”
令安满月之后,秦贤将大军驻扎在汴水附近,派使者到汴梁。
那一日,他召诸将到王府议事。朱珍、胡真、丁会、霍存、王虔裕、葛从周、敬翔,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都来了。
我让人在屏风后面放了一把椅子,悄悄坐了过去。
使者的声音很傲慢,隔着屏风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朱将军,我家大王说了,如今秦帝坐拥二十州,雄兵二十万,天下谁与争锋?将军若识时务,便以汴水为界,以南诸州县尽归秦帝。从此两家相安无事,各守疆界。”
汴水为界!那是半个宣武!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他的声音响起,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好。”
我愣住了。
屏风外面,一阵骚动。朱珍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愤愤不平:“节帅!”
胡真的声音也响起来:“节帅,怎么能……”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稍安勿躁。”
使者似乎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会儿,才说:“节帅……答应了?”
“答应了。”他说,“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在驿馆歇息几日,待我拟好文书,再请使者带回。”
使者说了几句客套话,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朱珍的声音:“节帅,那可是咱们一多半的疆土!就这么割了?”
霍存的声音:“是啊,将士们辛辛苦苦收复的亳州和颍州,怎么能……”
葛从周的声音也响起,带着怒意:“末将愿率兵出战,绝不割地求和!”
在一片愤怒的叫嚣中,一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响起:“诸位,主公自有深意,请稍安勿躁。”
是幕僚敬翔,他接着说,
“秦宗权势大,我军兵力不足,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假意应允,是为争取时间,整顿城防,操练新兵,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反击。”
诸将都安静下来。
朱温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平静。
“都别说了。求和之事事关重大,绝不可外传,违令者,斩。敬翔,你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脚步声响起,那些人鱼贯退出。
我坐在屏风后面,没有动。
“你还有话说?”朱温问。
敬翔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
“节帅,秦贤也非等闲之辈啊,还是需多做防范。”
“他比我急。”他说,“他二十万大军,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他拖不起。我拖得起。去吧。拟一份文书,写得漂亮些。该割的地,都写上去。让他高兴高兴。”
敬翔应了,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走到他面前。
“三郎,”我轻声说,“割地的事,秦贼那边会说出去吗?万一传出去,成都的圣人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你和秦宗权……同流合污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其他藩镇呢?他们本来就各怀心思,若是知道你要割地,会不会以讨逆为名攻击汴梁,那时,我们就成众矢之的了。”
他听着,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惠儿,”他说,“你想到的,我都想到了。”
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你放心,他不会传出去的。”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自会向圣人上表,我很快就会整军备战,其他藩镇,不会有人在我与秦贼交战的时候进攻宣武,即便是时溥、李克用,也不敢。”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时溥没有实力,李克用优柔寡断,去年他没有选择攻城,而是从宣武撤回河东,我以为他相信了三郎,其实并没有,他回去后接连给圣人上表控诉,最后朝廷封了他做陇西郡王,加昭义节度使了事。
他继续说:“秦贤那边,他就算知道我在拖,他也得陪我拖。他没有退路。二十万大军,他耗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三郎,你不会输的,对不对?”
他笑了:“对,不会输。”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和谈还在继续。秦贤那边隔三差五派人来,要这要那。他一概答应,态度好得不得了。派去的使者一个接一个,礼物送了一批又一批。
我知道,他只是拖着。
我以为都考虑周全了,可是并没有。
不久消息传来,秦贤是签了合约。然后,依然故我。趁着和谈,他仍然带着蔡州兵在城外宣武辖区肆虐,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甚至,不需要粮草。
“他从来没信过和谈。”朱温告诉我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一直在虚与委蛇。和我一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谈中拖着对方,以为自己是在韬光养晦,以为自己掌控着局面。可原来,对方也是一样的想法。原来秦贤从来没信过他,一直在和他演同一出戏。
他比我奸诈。他比我更会演。
我的三郎,从来都是骄傲的。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谋略,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骗过他。
可这一次,他被人骗了。
不是败在战场上,是败在心计上。秦贤比他还会演,比他还会拖,比他还会虚与委蛇。
他不甘心。
“三郎,那……”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不甘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冷冽的光。那是猛兽被激怒后、准备反扑时的光: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