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秋
回到汴梁之后的日子,比从前忙碌了许多。
蔡州四面行营都统,当得并不容易。
秦宗权在蔡州称了帝,麾下十几万人马,四处劫掠。圣人的诏书一道接一道,命他联络周边藩镇,合力平叛。东边蔡州的骑兵三天两头闯进宣武的地界,抢粮,杀人,放火,甚至屠城。西边宣武本地的骄兵悍将也时常作乱。
三郎几乎不在家,今日在宋州,明日往陈州,后日又去了亳州。有时一走就是半个月,有时回来住一晚,天不亮又走了。
每次我都坚持亲手给他穿上甲胄,把平安符塞在里面,送他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他也会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看得清他眼睛里的东西——是歉意,是牵挂,是“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他便走了。
马蹄声远去,和身后的亲卫队一起消失在街角。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府里的事,一桩一桩都要我拿主意。
每日清晨,先听管事们回事。库房的账,厨房的采买,仆役的分派,客人的礼单,一样一样,清清楚楚。然后去正院,看令仪读书。她才一岁多,哪里读得进去,不过是拿着书翻来翻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念。乳娘在旁边笑,我也笑。
午后常有各将领的家眷来访。葛从周的夫人,霍存的夫人,李唐宾的夫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个接一个。她们来,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问消息,有时不过是来说说话。我陪着她们喝茶,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病了,谁家的婆媳不和,谁家的男人又纳了妾。我听,记,偶尔说几句宽慰的话。然后派出手下的管事们前往他们府中慰问,看能做些什么让前线将士们安心征战。
黄巢败后,投奔三郎的儒生文士越来越多,由主簿敬翔负责遴选。内政方面也多赖他操心,敬翔是个非常聪明知进退的人,有不该他决断的事情,他会来内宅请我拿主意,他会将各项利弊给我讲的非常清楚,最后的决断,我相信,正是他需要我做的。
那些日子,我便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有时候夜深了,他不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锦衾空寒,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那里又有了一个小生命,已经四个多月了,在心里说:三郎,你早点回来。
那一日,婆母说要在正厅设家宴。
婆婆来汴梁之后,一直住在后院的颐安堂。大哥大嫂也跟着来了,就住在她旁边。大嫂是个厚道人,每日过来帮我料理些家务,有她在,我确实轻松不少。
家宴摆在颐安堂,婆母坐上方大案,我坐在她左手边,旁边是石氏,大哥大嫂在右手边。几个侄子坐在下首,石静株话少,只低头吃饭。
他不在。又去亳州了。
婆母今日精神很好,抱着令仪逗了一会儿,又看着满桌的菜,夸了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吃到一半,婆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惠儿,你这肚子,有四个多月了吧?”
我点点头。
“可要当心,”她说,“头几个月最要紧。老三不在家,你自己多留意。”
我应着。
婆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去,落在石氏身上。
“石氏。”
石静株急忙放下碗筷,抬起头,看着她。
婆母放下茶盏,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看惠儿这肚子,过几个月又要生了。她如今身子重,怕是不能再伺候老三了。”
石氏的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
婆母的语气还是那样和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次妻,虽说平日里管着藏书楼,帮着管家,也是忙。可是,老三回来时,你也该去关心关心,送个茶,问个安。总是独来独往的,怎么行?惠儿身子不便的时候,你该多上心,老三今年已经三十三了,还只有令仪一个孩子,怎么行?”
石氏脸色窘迫,我眼角的余光里,她的手不安地紧紧交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脸色一定也变了,因为我看到对面的朱昱夫妇都惊慌地飞速扫了一眼我,神色尴尬。
石静株的目光从婆母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我转头,那目光里有慌乱,有窘迫,还有求助。
大嫂这时放下筷子,笑着说:“娘,静株面嫩,您别吓着她。”
婆母摆摆手:“我不是吓她。是替她着想。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嗣要紧。惠儿是个有福的,静株也不能没有子女傍身吧。”
这话实在是很戳我的心,虽然我知道婆婆作为朱温母亲自然会更愿意看到多些孙辈降生,可我怎么能忍受。我微微笑了笑。
“母亲,三郎那个脾气,您还不知道?打仗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谁敢去打扰他,惹他发火。静株面皮薄,哪敢往前凑?”
婆母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情厚,可是静株也不是惹事儿的人。”
朱昱在旁边也笑起来:“娘,惠儿说得对。老三那脾气,只有惠儿不害怕,静株……慢慢来就是。”
婆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家宴继续。丫鬟们端上新做的菜,热气腾腾的。婆母又说起别的事,大哥大嫂应和着,气氛慢慢恢复了。可我看得见,石静株的手一直在抖。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那菜又掉回盘子里。
那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婆母的话,石氏的眼神,一直在我眼前晃。
她太孤单了。
她很少出门,常来的只有石彦辞夫人韩氏,偶尔在府里遇见,她也是低着头,侧身让到一边,轻轻叫一声“姐姐”,便走了。
我知道她的处境。她是次妻,是那个“多余的人”。可即便再可怜她,我也不能让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的晨光还淡淡的,带着一层灰白的雾气。我披衣起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墨菊正在开花,露珠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早膳后在主花园赏菊时,我忽然想去藏书楼看看。
阿蝉正好回主院给我取水,于是我一个人穿过回廊,往东边走去。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
藏书楼就在主花园一墙之隔的东边,是个清静的所在。三层的小楼,青砖黛瓦,楼前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沙沙的响。石静株无事的时候,肯定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整理那些书卷。
今日走到楼前,却没听见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没有人。书架上整整齐齐的,那些书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摆得一丝不苟。案上摆着笔墨,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像是刚刚有人用过。笔架上挂着一支小楷,笔尖还湿润着。
我往楼上走。楼梯窄窄的,是木头的,我走得很轻。
走到楼梯口,我停住了。
楼上有人。不是一个人。
石静株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她穿着一身淡青的衣裳,发髻挽得松松的,垂在脑后。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白色皂角袍,戴着幞头。清瘦,低着头,正和她说着什么。他说得很轻,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可我看得见——他伸着手,轻轻握着她的手。
石静株的脸微微仰着,看着那个男人。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神情,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那不是平日那个低眉顺眼的次妻,而是一个……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让人不敢看的温柔。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退后一步,踩在楼梯上。那木头吱呀一声,很响。
那两个人猛地分开。石静株回过头来,看见我,脸像退潮一般,一下子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那男人也转过身来。三十来岁,眉眼间有种书卷气,下颌的线条很柔和。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可只一瞬间,他又仰起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静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转身,下了楼。
我没有声张。
那日回去之后,我坐在屋里,想了很久。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移过去,从东墙移到西墙,从窗台移到案上。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阿蝉进来添茶,轻声问:“夫人,您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过了几日,我把周管事叫来。
周管事是老人,从同州就跟过来的,办事稳妥。他站在我面前,垂着手,等我吩咐。
“藏书楼那边,有个管事的,三十来岁,看起来是个儒生,”我说,“他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府的,你去查一查。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周管事应了,退出去。
三日后,他来回事。
“夫人,那人叫韩处和,中和三年秋到汴梁的。没多久被石夫人雇来,帮忙整理藏书楼。听说是读书人,在长安待过。人很老实,平时不出门,就在楼里待着。”
中和三年秋。那正是我们从同州来汴梁的时候。
“长安待过?”我问。
周管事点点头:“是。听说在长安参加过科举,没中。中和三年前后,收复长安前,他逃出来的。”
我点点头,让周管事退下。
就这么多了。再多的,也查不出来。他像一滴水,落进汴梁城里,无声无息的。若不是在这藏书楼里,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可是,他的轨迹,和石静株太重合了。
还有,他姓韩,那个眉眼的样子……
又过了几日,我让人请石彦辞的夫人韩氏过府说话。
石彦辞的夫人姓韩氏来了,我让人上茶,和她说了些家常。问她家里的孩子,问她最近忙什么,问她在汴梁住得惯不惯。她一一答了,说得高兴。
我笑着说:“韩夫人,听说您娘家是长安的?”
她点点头:“是。家父是小吏,和石家认识几代人了。”
“那你现在可有什么亲戚?”我问。
她摇摇头:“都没了。广明之乱,逃难的逃难,死的死,就剩我一个。”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喝了一会儿茶,我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子开着,正好能看见藏书楼的方向。
“韩夫人,你来看。”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藏书楼那边,韩处和正从楼里出来,抱着一摞书,往旁边的厢房走去。他走得不快,腰背挺得直直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感觉到身边的韩夫人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恢复了,笑着说:“那是藏书楼的人吧?看着挺斯文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有再问韩夫人什么。
她走后,我让人把韩处和叫来。
“夫人,有何事?”他倒是从容。
我看了他一会儿,开口。
“韩先生,”我说,“你是韩夫人的弟弟吧?”
他没有否认。
“是。”他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夫人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我冷笑一声:“你倒是坦率,我可是主母,你想好再说。”
他一笑:“夫人宅心仁厚又冰雪聪明,我没必要瞒您,也瞒不住您。”
他说,他家和石家是世交,他的姐姐嫁给了石彦辞他原本也要和石静株完婚的。
他说:“是我非要考中进士,再去提亲。”
还没开始考试,广明之乱,黄巢赐婚,把她许给了朱温。
“再后来,夫人您都知道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几竿竹子,竹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那时候我以为命该如此的,只要她平安就好。”他说,“她嫁了人,我走我的路。可后来大王去了同州,把她留在长安。六月里,听说大王娶了夫人您。我想,她大概可以……可以自由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朱将军,大王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给她,只言片语都没有,看来是不在意她了。于是我们就打算一起走。我们刚出长安,就被他哥哥的人找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有消息传来,说大王背叛了黄巢,黄巢的人正在到处抓她。她身边的人有人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了她哥哥。”
他说着,低下头去。
“后来她哥哥,我的姐夫,把我关在一个别宅里,关了三个月,然后放出来,说让我滚得远远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滚了。可滚到半路,又回来了。我没办法。”
他的眼睛里有泪,可他没有让它流下来。
“夫人,我没有逾矩。从来没有。我听说她在同州刺史府里,孤零零的,后来,又听说她和我姐姐姐夫一家,都随大王出镇宣武。我只是……只是想让她有个人说说话。”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我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沉沉的,涩涩的。
“韩先生,”我开口,“你知道这事如果传出去,会怎样吗?”
他点点头。
“知道。”他又点点头。
“你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怕。”他说,“可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两日后,我去了一趟静悟轩。
这是石氏住的地方,三进院落,很是清幽。门前种着几株芭蕉,叶子阔阔的,绿得发亮。院子里有一架紫藤,花已经谢了,藤蔓爬满了架子,遮出一片阴凉。墙角种着几丛兰草,开着细细的花,香气若有若无的。
我让阿蝉在院门外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石静株正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望着院子里的紫藤发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姐姐?”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她的脸比前几日又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大约是没有睡好。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发髻挽得松松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散。
“进去说话。”我说。
她点点头,引我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摆着几本书,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窗开着半扇,能看见院子里的芭蕉,风吹过,叶子轻轻摇着。
我们在窗边坐下。丫鬟上了茶,退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陈茶,味道有些涩。
“静株,”我开口,“我想了两日。”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睛里有怕,有期待,还有一种认命的光。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
“你和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的脸白了白。
我继续说:“这府里人多眼杂。今日只有我看见,明日呢?后日呢?若被别人看见了,会怎样?石将军府里恐怕也有几个下人了解他的底细吧,若是让人知道他在王府,到时哪里瞒得住?”
她的手攥着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到时候,怎么处置,就不是一人能说了算的。”我看着她,“大王即便再不在意你,你也是他的次妻,这事让他颜面何存?那些将领,那些兵卒,会怎么想?他能不处置吗?”
她的眼泪流下来。
“姐姐……”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若到了那一步,他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
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哭。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满脸是泪。
“姐姐……”
“他若想活,就必须走。”我说,“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她的身子颤了一下。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他必须成亲,过好自己的日子,让知道你们底细的人无话可说。”
她愣住了。
“成亲?”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点点头。
“你身边那个贴身侍女,叫兰安的那个,从小跟着你的,是不是知道你们的事?”
她点点头。
“让她嫁给他。”我说。
她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的脸又白了,可这次,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她嫁给他,他心里会好受些。毕竟是跟了你这么多年的人,也算是……有个念想。而且,兰安也就踏上这条船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姐姐……”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我掌心里,轻轻地抖。
“静株,我知道你难受。可这是能保住他性命的唯一办法。如今这船上,不止有你们一家,也有我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我听您的。”
我回院后立即碧荷叫来。
碧荷原来叫小荷,从同州跟着我的,机灵,忠心耿耿。她站在我面前,垂着手,等我吩咐。
“碧荷,”我说,“从今日起,你去静悟轩伺候石夫人。”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夫人……”
“兰安要出嫁了。”我说,“她那边缺人。你去,也替我看着她。”
她明白了。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李嬷嬷,”我说,“让她也过去。就说是我安排的,怕石夫人那边人手不够。”
碧荷点点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石夫人那边的书信,来往的,你都要看。有什么不对劲的,来告诉我。”
她应了,退出去。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帮她,也是在防她。她若真的放下了,碧荷就只是个伺候的人。她若放不下,碧荷就是我的眼睛。
有些事,不得不做。
第二日,石彦辞夫妇进了府。
我没有请他们到正厅,只在书房见的。石彦辞站在那里,脸色有些白。他大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问。
他的夫人韩氏站在他身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那声音沙沙的,一阵一阵,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石彦辞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夫人召我们来,可是……可是为了舍妹的事?”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脸更白了。
“夫人,”他忽然跪下去,“是我糊涂。当年我不该……不该逼她去同州。我以为……我也不该,不看好妻弟……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如此胆大,夫人,您怎么处置我都行,只求您……”
“起来。”我说。
他愣住了。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
“石将军,这件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睛里满是疑惑。
“夫人……”
“石将军也是身负家族重任,不得已而为之吧?”我语调缓慢。
“夫人,夫人开恩,当年若失了这门姻亲,石家很难立足,彦辞该死。杨复光他让我……”
“我不问你当年的事。”我说,“我只问你,往后的事。”
杨复光指使他的事,我早已猜到,不过杨复光没算好自己的寿数,他在长安光复后两个月就得急病去世了。
石彦辞急忙点点头,等着我说。
“韩处和必须走。”我说,“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许回汴梁。”
他点点头。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必须成亲。”
他愣了一下。
“兰安,静株的贴身侍女,从小跟着她的。”我说,“让她嫁给他。以后他们就住在亳州,再也不要回来。”
石彦辞的眼睛里有光一闪。那是明白过来的光。
“夫人的意思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夫人放心。”他说,“我会办妥。”
“今天让韩公正随您回石家吧,他毕竟是您妻弟。不过,不可伤人性命。”我说,“包括将军府中知晓底细的人。”
他点点头:“夫人放心,妻弟那边,我来说。”
“还有,”我看着他,“日后你做什么,自己掂量。”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他的眼眶红了红,低下头去。
“夫人大恩,我没齿难忘。”
三日后,兰安出嫁了。
石氏来谢我。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问:“她走了?”
她点点头。
“他呢?”
“也走了。”她的声音很轻,“一起走的。我哥安排的。”
我点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我:
“姐姐大恩,我永世不忘。”
“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香气。那香气甜甜的,软软的。
几天后,我正在屋翻书,阿蝉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夫人,大王回来了!已经进城了,马上就到家!”
我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照了照,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襟。肚子已经有些显了,穿着宽大的衣裳,倒也看不出来。
我走内院府门口,正好看见他从马上下来。
“惠儿,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说起这次出征的事。
“亳州那边,这次应该太平了。”他说,“谢殷想和我玩先斩后奏,赶走刺史胁迫我允他当刺史,做梦!我岂是他能随意拿捏的。霍存打了一个多月,总算平定了。”
一股兵乱,竟然需要他和猛将霍存两个人,花了一个多月才能平定,我忽然有些疑惑。他看出来了。
他忽然说:“石彦辞来找过我。”
我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他说想去亳州做别驾,替我守着那边。”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又说:“亳州还是需要善于带兵的人镇守。”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怎么?你想让他去?”
他看着我,“惠儿,你有什么话就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三郎,”我轻声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玩味。
“什么事?说。”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石彦辞想去亳州的事,你就答应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
“为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对石静株,有些歉意。”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一个人在府里,每日孤零零的,她哥哥若有事,我想应该多担待。”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惠儿,你这心肠也太软了。”他说,“不过既然你觉得她孤独可怜,还不如让我把用在你身上的心思,分给她一些,你看怎么样?而且你现在也不方便。我今天晚上就可以……”
我愣了,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是那种逗弄人的笑,带着一丝促狭。
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愣住了。
“惠儿?惠儿你怎么了?”
他慌了,赶紧凑过来,伸手给我擦眼泪。
“我开玩笑的,说着玩的,你怎么就哭了?”
我扭过头,不看他。
他急得不行,抱着我,手忙脚乱地哄。
“惠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就当真了?”
我还是不理他。
他抱着我,把脸贴在我脸上:
“惠儿,惠儿,你别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让石彦辞去亳州,让他去。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不好?”
我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他抱着我,抱得很紧。
“惠儿,”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真的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过了很久,我轻轻开口。
“三郎。”
“嗯?”
“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好。不开了。再也不开了。”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我知道,或者想到了,这一个多月在亳州,可能有什么,可是,在府里,绝对不可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