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我睁开眼,身边的三郎已经坐起身。窗外火光晃动,有人在院中低语,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急切。
“惠儿,你接着睡。”他按了按我的肩,披衣下床。
我哪里还睡得着。抱着被子坐起来,隔着窗棂望出去——几个亲兵举着火把,有人单膝跪地,正向他呈上什么东西。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站了片刻,转身进来。
“汴梁的急报。”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秦宗权那厮,在蔡州称帝了。如今正四处劫掠,宣武周边的州县已经有好几个告急。”
我心里一沉。
秦宗权。黄巢的残部,却比黄巢更狠辣。我听三郎说起过这个人——盘踞蔡州,本是朝廷都统,却在黄巢兵临城下之际直接投降,引黄巢攻陈州,在黄巢兵败后自称继承衣钵。他用兵如鬼,所过之处,以人为粮,寸草不生。
“圣人来了任命,让我做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加封沛郡王,食邑二千户。”他说着,语气平淡,可我看见他眼底那簇火又烧起来了,“责成我联络各路藩镇,共同平叛。”
他顿了顿,忽然握住我的手:“惠儿,别担心。打了几年的仗,哪回不是好好的?”
我望着他,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自成婚以来,两年了,他每次出征,我的心就悬着。他知道,所以每次都要这样安慰我。
第二日天不亮,我们就回到了朱家府邸,接着整个院子就动起来了。
收拾行装,套马车,清点人手。令仪被乳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还在睡梦里咂嘴。丫鬟们进进出出,把箱笼一件件往外抬。亲卫们列队候在门外,马蹄轻踏,鼻息喷出一团团白气。
王氏被大嫂搀着上了马车。她站在车边,回头望了一眼这老宅,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弯腰钻进车里。大哥带着几个大点儿的侄子骑马随行,友谅、友能、友宁都换上了劲装,腰里别着短刀,一脸严肃地跟在大人身后,友诲和友伦不情愿地跟着大嫂坐进马车里。五百亲卫骑兵前后簇拥,浩浩荡荡,往汴梁方向开拔。
马车走得不快。我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野荒芜,村落破败,偶尔能看见几个流民缩在路边,目光呆滞地望着我们这支队伍。天是灰的,地是黄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三郎骑在马上,一直走在我车旁。有时我掀开帘子,就能看见他的背影——玄色大氅被风吹得鼓起,脊背挺得笔直。
走了几日,过了宋州。周边的路渐渐安稳了些,流民少了,偶尔能看见几个耕作的农人。
那天夜里宿在驿馆。
“三郎,你是不是该先走了。”他心不在焉地给我梳头发时,我看着镜子里的他说。
他闻言抬起头。
“军情紧急,你心里比我清楚。”我说,“现在已经过了宋州,算是安稳了。你和朱珍轻骑先赶回去。”
“不可。”他扳过来我的肩膀,把梳子放在妆台上,用手挑起我的脸,笑了一下,“我心里有数。”
“三郎……”
“我会再护送两天,然后再和朱珍先走。”
再一起走两天,就离汴梁不远了。可是,秦宗权正带领他的虎狼之师在周边的州县劫掠。
“别因为他误了春耕。”我说。
他的手滞了一下:“放心吧,不至于。”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他点了五十轻骑,准备先行。
驿馆院子里已经忙开了。亲兵们牵马的牵马,整装的整装,没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的马嘶和兵器轻碰的声响。
王氏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披着衣裳站在廊下。她看着朱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老三,路上小心。”
三郎走过去,朝她行了一礼:“母亲放心,儿子明白的。”
大哥也过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侄子。他拍了拍三郎的肩,:“有我,你放心去。”
朱温点点头,目光从几个侄子脸上扫过,忽然在友宁身上停住了。
他看着他,忽然开口:“友宁,你那弓,带了吗?”
友宁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亮了:“带了,叔父。”
“骑术如何?”
“能跟上。”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少年人的倔强和自信全写在脸上。
朱温笑了。那笑容很短,却带着几分赞许。
“上马,跟我走。”
友宁怔了一瞬,随即猛地看向祖母,王氏也愣了愣,但很快摆了摆手:“叔父带你,是你的造化。去吧。”
友宁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向马棚。片刻后,他已翻身上马,策马过来,在马背上朝婆婆和朱昱抱了抱拳——动作利落,腰背挺直。
”
朱温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我点点头,用口型告诉他放心。
他笑了。然后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友宁紧跟在他身后,五十轻骑如离弦之箭,转眼间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氏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扬起的尘土,久久没有动。大嫂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王氏摇摇头,转身回了马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风刮过来,凉凉的。
车马继续往前走。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耳边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和余下的这四百多亲兵们偶尔的呼喝。令仪在乳母怀里睡着了,小小的呼吸声让人心安。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队正郭言策马跑过来:“夫人,后面来了一队骑兵。我先去看看。”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车外传来亲兵们的呼喝声,有人在喊“列队”“护住马车”。令仪被惊醒,哇地一声哭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雷鸣般,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我攥紧袖子,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黑压压一片骑兵,正朝我们疾驰而来。
王氏的马车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我听见大嫂的声音在喊“娘别出来”,大哥带着几个侄子已经拔刀护在车前,友谅年纪最大,挡在最前面。
“前面可是汴帅家的车队?”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清朗有力。
我愣住。
郭言迎上去,不知说了什么,那队骑兵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车前走来。
阿蝉打起车帘。
来人二十几岁,生得英武异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他在车前站定,抱拳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天平节度使朱瑄麾下,朱瑾,见过夫人。”
我连忙下车还礼。
他直起身,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掠过,眼神微动,旋即垂下眼去,分寸拿捏得极好:“家兄接到汴帅书信,命我率部赶来会合,不想在此处遇见夫人车驾。汴帅可是已经先行了?”
“正是。”我说,“军情紧急,他今早刚走。”
朱瑾点点头,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我们这支车队的护卫队伍,还有我们——马车、丫鬟、老弱、还有那几个握着刀、满脸警惕的少年。他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夫人放心,朱某这就率兵追赶汴帅,只是前路虽已安稳,到底还需小心。”他回头朝身后吩咐了几句,一个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一队骑兵从队列中分出,约莫三百人,整齐地列在我们车队两侧。
“这三百人留下,与夫人的四百人一起护送夫人回汴梁。”朱瑾转向我,抱拳道,“夫人放心,他们都是我帐下精锐,必保夫人周全。”
我怔了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见我愣神,微微一笑,那笑容磊落得很:“夫人不必推辞。朱某到汴梁后还需与与汴帅共商局势,然后才能出兵,故而这三百人耽误一两天无碍。”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人不好推却了。
我郑重福了一福:“多谢朱将军。”
他侧身避开,连道不敢。又朝我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夫人保重,朱某先行一步。稍后郓州还有人马到来,此地离汴梁不远,夫人放心。”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去。那三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奔雷,转眼间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站在车前,望着那片扬起的尘土,久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是王氏被大嫂扶着下了马车。她站在路边,也望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这位朱将军,人很不错。”
我回过头,看向她。她已经转身,由大嫂扶着往马车走了。
阿蝉在旁边轻声说:“夫人,咱们也上车吧。”
我点点头。
那三百骑留下的亲兵已经散开,和郭言带领的亲兵一起,护在车队前后,严整有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上了马车。
令仪已经不哭了,趴在乳母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我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靠上车壁。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我闭上眼。
车轮辘辘地滚过汴梁城的长街,我掀开车帘往外看——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幌子,熟悉的叫卖声。离开不到一个月,再回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王府的朱漆大门前,李管事已经领着人在候着了。见我下车,他躬身行礼:“夫人一路辛苦,府里都收拾妥当了。”
我点点头,回身去扶王氏。
朱温也下了马,大步走过来。他刚从城外大营回来,身上还穿着甲胄,他扶住王氏的另一边胳膊,低声道:“娘,慢些。”
王氏下了马车,抬头望着这座府邸——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她看了半晌,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二门处,石静株带着两个丫鬟迎了出来。她穿着碧色的袄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走到车前,先朝王氏福了福,又向三郎和我行礼,声音轻柔:“婆婆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妾身特来迎候。”
王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淡淡道:“有心了。”
石静株垂首立在一旁,并不多话,只安静地跟在后面。
三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王氏的院子,我安置在了府邸东北角,与主院隔着两重院落、一处花园。那是一座三进的跨院,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大片荫凉。我让人在院门口挂了块匾,上书“颐年堂”——取颐养天年之意。
大嫂一家安置在颐年堂旁边的院子里,两座院子只隔着一道月洞门,往来方便。
等一切都安顿好,天已经擦黑了。
三郎却没有回主院。他去了前厅,赵犨和几个部将已经候在那里。这几日,他要与诸将商议联手对付秦宗权的事。
我靠在榻上,累得一动不想动。阿蝉端了热汤来,我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蝉,回头让张忠备一份礼。”我说,“要厚一些。”
阿蝉应了,又问:“夫人这是要送谁?”
“天平军的朱瑾将军。”我说,“路上他留了三百人护送,这份情,得还。”
阿蝉点点头,记下了。
三郎是两日后才走的。
那日清晨,我送他到府门口。他骑在马上,勒住缰绳,低头看着我。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惠儿,”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策马而去,身后跟着一队亲卫,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站了很久。
再见到他,已是月余之后。
那日我正在暖阁里看账册,忽听外面一阵喧哗。阿蝉跑进来,满脸喜色:“夫人,将军回来了!已经进府门了!”
我放下账册,起身往外走。走到主院门口,便见他大步流星地走来——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人瘦了些,却更显得棱角分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得胜归来的意气。
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卫,甲叶铿锵,步履整齐,在月洞门边列队停下。
三郎走到我面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着什么。
令仪在乳母怀里挣扎起来,伸着两只小胳膊朝他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他这才移开目光,伸手接过女儿,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闹够了,他把令仪递给乳母,这才转向我。
“惠儿,”他唤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我望着他,轻轻一笑:“嗯。”
当晚,府里设了家宴。
王氏坐在上首,大哥大嫂分坐两侧,几个侄子坐在下首。我和三郎挨着坐,令仪被乳母抱着,在一旁的小几上吃蛋羹。
石静株也在。
她坐在大嫂旁边,穿着素净的衣裳,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吃菜,一句话也不多说。
酒过三巡,王氏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老三,这一仗打得可还顺利?”
朱温点点头:“托娘的福,顺遂。”
王氏笑了笑,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我身上,又落到石静株身上,来回看了两眼。
“那就好。”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常年在外打仗,身边可有人伺候?”
厅里的气氛忽然滞了一滞。
我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说话。
三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他放下酒杯,语气还平静,可我听得出那底下的不耐:“娘,儿子身边有亲兵,有部将,不劳您操心。”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静株进门也有几年了吧,比惠儿还早一些吧。”
我攥紧了筷子。
满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大嫂低着头,假装在给友谅夹菜。几个侄子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石静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站起身:
“母亲,我……我身子有些不爽利,先告退了。”
她说着,不等王氏回话,已经匆匆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我的脸——那里面有慌乱,有难堪,还有求助。
三郎沉着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婆婆叹息一声。
那顿饭,草草散了。
回到主院,我靠在榻上,半天没有说话。
阿蝉端了热茶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边,也不敢问,只是静静地陪着。
我知道她在担心我。
可我脑子里乱得很。
婆婆的话,一句一句,在里头转。
身边可有人伺候?
可有人伺候……
自从到汴梁,特别是黄巢兵败后,朱温宣武节度使的位子是坐稳当了。他每次出征,有时一走就是半个多月,他的精力,我清楚,在家里只要不是我不方便,或者太忙碌,他是每晚都至少要一次的。如今他贵为郡王,手握重兵,这样的人,在外头,身边会没有女人吗?
那些部将、那些地方官、那些想巴结他的人,会不往他身边送人吗?
我从前没有想过。
或者说,我不愿意想。
可今晚,婆婆的话像一把刀,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会有别人的。
一定会有。
他是个男人,是个正值盛年的男人,是这乱世里手握重权的一方枭雄。他在外头打仗,身边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我想起他方才在宴席上的脸色。
我知道他的心里只有我,所以在府里,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不碰石静株。但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呢?
我闭上眼,靠在榻上,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我只求一件事。
只求他……不要爱上别人。
逢场作戏,我忍了。那些我不愿意去想的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只要他心里的人还是我,只要他还是我的三郎,只要他还会在我面前露出那种只有我见过的笑——
我就能忍。
门帘忽然掀开。
朱温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儒雅。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惠儿,我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在找话说:“对了,那个朱瑾。”
我抬起头,看着他。
“勇冠三军,这名不虚传。”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两军对垒那天,他亲自带着骑兵冲阵。那马快得像一阵风,转眼间枪已经挑翻了两个敌将。”
我点点头:“路上见过一面,确实英武不凡。”
他顿了顿,忽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跟你说话来着?”他问,语气随意得很。
“说了几句。”我说,“他留了三百人护送我,交代了几句就带兵追你去了。”
“哦。”他应了一声,“怪不得六百骑兵分两次才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愣了愣:“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三郎,”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他把脸别过去:“没什么。他比我年轻几岁,不然……”
我忍不住笑了。
他听见我笑,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笑什么?”
“笑你。”我说,“人家朱将军勇冠三军,是你先说的,我附和两句,你又不高兴了。”
他被我说中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捏我的脸说“妇人……”,而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伸手,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
“惠儿,”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来,“我朱温对你,从未有过半分虚情。”
“我知道。”我轻声说。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过了许久,才又道:“那个朱瑾,确实是个难得的人物。勇武,磊落,知进退。这样的人,可交,可敬,但……”他顿了顿,“我不会让他再靠近你半步。”
我抬起头,看着他。
灯烛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幽深。那里面有占有,有警惕,有乱世枭雄特有的、不容侵犯的领地意识。
这个男人,在沙场上杀伐决断、令行禁止,在藩镇间纵横捭阖、步步为营。可在我面前,他竟会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朱瑾,生出这样的不安。
我心里软得发酸。
“三郎,”我仰起脸,看着他,“我是你的。”
他低头看我,那目光沉沉的,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再说一遍。”他说。
“我是你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却把眼底那层阴翳化得干干净净。
那夜他睡得很沉,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是路上累着了,还是这几日府里事多,总觉得身上乏乏的,胸口也有些闷。我摸了摸自己的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又不敢确定。
第二日一早,我让阿蝉悄悄去请了府医。
府医给我诊了脉,捻着胡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朝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恭喜夫人,是喜脉。”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阿蝉在旁边已经喜得不行,连声说着要去告诉将军。我拦住她,说等晚上我自己说。
我想亲口告诉他。
那日一整天,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抱着令仪时想,将来她有个弟弟或妹妹了;走在院子里时想,三郎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连吃饭时都在想,是男孩还是女孩?
晚上他回来,我让乳母把令仪抱走,拉着他在榻上坐下。
“三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看我神色郑重,也认真起来:“什么事?”
我看着他,轻声道:“我又……有了。”
他愣了愣。
“有什么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说有什么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回我脸上。
“真的?”
我点点头。
他忽然把我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惠儿,”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太好了,太好了……”
我靠在他肩上,也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宗权实力强大,上次尽管败退,很快恢复元气,三郎总是需要出征,好在帐下诸将皆勇武可用,亲卫众多,我倒也不需像以前一样担忧。
我的肚子渐渐隆起,行动也渐渐不便。
那日午后,我正在暖阁里小憩,他忽然推门进来。
我睁开眼,看见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撑着坐起来。
他在榻边坐下,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惠儿,”他说,“你记得郓州朱瑾吧?他如今已是泰宁节度使。”
我一愣:“出了什么事?”
他缓缓道来。
朱瑾回郓州后,向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家求婚,齐家答应了。亲迎那日,朱瑾亲自带人去兖州迎娶新娘子,带了许多箱子彩礼,浩浩荡荡,很是排场。可谁也没想到,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彩礼,是兵器和铠甲。宴席上,朱瑾的士兵打开箱子,拿出兵器,控制了齐克让,逼他把泰宁节度使的位子让出来。
“齐克让呢?”我问。
“不知所终。”朱温说,“据说男嗣都已经被杀,齐家那个女儿,被朱瑾软禁起来。”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朱瑾。
那个在官道上拦下我,彬彬有礼地自称“朱某”,留了三百人护送我回汴梁的年轻人。
那个在三郎口中“勇冠三军”“磊落知进退”的人。
那个我曾在心里感激过、赞叹过的人。
他娶亲是假,夺位是真。那些彩礼箱子里的,不是贺礼,是刀兵。那个被软禁的新娘子,本该是他的妻子,如今却成了他的阶下囚。
血色婚礼。
我忽然想起他那天看我的眼神——飞快地掠过,旋即垂下眼去,分寸拿捏得极好。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知礼,是进退有度。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他太擅长伪装罢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全是自嘲。
我自诩能看人,自诩在这乱世里学会了识人的本事。可到头来,我只看到了他愿意让我看到的那一面。
那个在官道上彬彬有礼的年轻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是那个在亲迎之日打开兵器箱、杀人夺位的人。
三郎看着我,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想什么呢?”他问。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没什么。”我轻声说,“只是笑自己。”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傻惠儿。”他说,“这就是乱世,能信的人本就少。你能信我,就够了。”
我没说话,只是闭上眼。
窗外,风吹过,菊花的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