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他下马,把我抱到房间里。
他出去吩咐厨房给我准备一些吃食。
几个丫鬟过来伺候我梳洗,她们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我。我由着她们摆弄,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端着一碗姜汤进来。
他在我床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我自己来。”我说。
他不许,勺子就那么举着,等我喝。
我看了他一眼,张开嘴,喝了。
他一勺一勺喂我,很慢,很小心。姜汤热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喂完了,他把碗放到一边。然后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阿蝉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退出去,把门带上。
他又说:“让守卫退后三十步,离主院远些。”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他的眼睛很红,眼下一片青痕,整个人像是熬了许久。
“惠儿,”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听我说。”
我点点头。
他开始说。
“那时候在长安,我以为你死了。朱珍带回来的消息,说张家人都没了,宅子烧了,人都死了。我信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那一个月我天天喝酒,喝到人事不知。我把自己往死里糟践,因为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腊月里黄巢召见我,说要给我赐婚。我没办法拒绝。我是他手下的将领,必须听他的。”
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娶了她。成亲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我看着她,看见的却是你。就那一次。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多久,黄巢派我来打同州,让把她留在长安,我本来也没想带她,我来了同州,然后……然后找到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
“惠儿,你回来之后,我不敢告诉你这件事。我怕你知道,怕你走。我想等,等有机会再说。可我太怕失去你了。一天拖一天,就拖到了现在。”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惠儿,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实在太害怕了。今天,杨复光让我收她入府,我不能不听。他是圣人身边的人,我根基不稳,不能不听他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怕。
“可惠儿,你记住,你是我妻子。唯一的妻子。谁也动不了你的位置。”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我说话。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字,都听进去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知道他没有办法。我知道他是为了活着,为了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
我知道他护着我。在军营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第一句话就是和我的婚约,生死不负。
可我还是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和她,有几次?”
我问,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成亲前我就猜到了,士兵们抢那些女人是干什么的,我怎么现在这么在意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没有说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几次?”
他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一次。”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就那一次,”他急急地说,“成亲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把她当成了你。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惠儿,你信我,就那一次。”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惠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睁开眼,看着他。
“我想一个人待着。”我说。
他愣住了。
“你走。”我又说了一遍,“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走啊。”我的声音高起来。
他看着我,看着我的眼泪,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走。我就在外头。你有什么事,叫我。”
他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
四周清净下来。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我窗下,问我等不等他。
我想起他给我的那根簪子,雕了三个月,手指上全是口子。
我想起他这几个月,每天给我画眉,陪我散步,牵着我的手逛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
我想起他走之前,让朱珍安排退路,怕他死了我无人可依。
今天在军营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石彦辞质问他,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他说,他和张氏早有婚约,生死不负。
他没有先辩解,没有先推脱,没有先说自己有多难。他第一句话,是护着我的位置。
他说,石氏是黄巢逆贼赐婚,做不得数。
他说,不然就是对圣人不忠。
他把自己放在了“忠”的位置上,把石氏推到了“逆贼赐婚”的那一边。他做得那样冠冕堂皇,那样滴水不漏,让在场的人都点头。
可我知道,他那样说,是为了护着我。
他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只为了让我站得稳稳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天亮了。
我坐起来,看着那扇门。门还关着,缝里透进来的光变了,是白天的光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
“惠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醒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
他跟进来,站在我面前。他想伸手碰我,又不敢。
“惠儿,”他的声音很低,“友裕已经把我在营里说的话,都告诉你了吧?我现在和你保证,她进府也只是摆设,我愿意给她体面,可我永远不会再去找她,你才是我妻子。只有你。
“你不高兴,打我骂我就行,我一辈子都不会还手,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站着。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会打你骂你。”我说,“你是对的。”
他愣住了。
“你要活着,要立足,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你要拉拢人,要不得罪人。这些我都懂。”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可我还是心里疼。”
他的眼睛红了。
他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惠儿,”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打我。你打我一下。”
我摇摇头,轻轻开口:“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
他看着我,不明白。
我说:“这里,有你的孩子了。”
他愣在那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惠儿……”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惠儿,你是说……”
我点点头。
他跪下来,看着我的肚子,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肚子,又看着我的脸。他想伸手摸,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多久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郎中前些天诊出的,说是两个多月了。”我滴天注视着他说眼睛。
“我能……我能摸摸吗?”他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小腹上。他的手很暖,有些抖。他就那样放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亮晶晶的。
“惠儿,”他说,“谢谢你。谢谢你。”
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我肩上,闷闷地说:“惠儿,我一定会对你们好。对你好,对孩子好。我发誓。”
我靠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我们身上。
我轻轻开口:“今天,那个女人要进门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我会好好接。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不能让人笑话。”
他松开我,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惠儿,”他说,“你不用……”
我打断他:“我是正妻。她是次妻。这是我的责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他说:“惠儿,我朱温何德何能……”
我没让他说完。我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这些。”我说。
他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早上,他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阿蝉走进来,伺候我梳洗。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您还好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睛下面,有些淡淡的青黑。
我说:“没事。”
梳好头,我换了一身衣裳,去了正厅。
管事们已经等着了。我一样一样地处理,一样一样地安排。拨一个院子出来,收拾干净,该添的添,该换的换。准备一份见面礼,不能太薄,也不能太厚,要刚刚好。还要安排人伺候,挑老实的,稳重的,话少的。
管事的听着,一样一样记下来。
处理完这些,我又见了谢瞳。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他说:“夫人,将军他……
我打断他:“我知道。他也有他的难处。”
谢瞳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满屋都是暖意。
父亲说过:“该等的要等,该争的要争。”
这个人,我曾经只想拿捏他,可现在,我已经爱上他,不会因为另一个女人比我先和他拜堂,我就让给她,何况,还有孩子。
冬天终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