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任命

自从那夜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依旧每日早起,在院中散步。大夫说怀了身子的人要多走动,将来好生养。他便每日清晨陪我走,从海棠树下走到廊前,从廊前走到池塘边,一圈一圈,慢慢地走。他走得不快,总是迁就着我的步子,有时我走得累了,他便扶我坐下,自己蹲在我面前,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听。

“孩子动了没有?”他仰头问。

我摇摇头。

他便有些失望,又笑着说:“不急,还早。”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刺,还是隐隐地疼。可我不再提了。提了有什么用呢?事已至此,日子总要过下去。

东院那边,安静得很。

石氏每日清晨会来给我请安,风雨无阻。她来的时候总是穿得素净,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进了门便垂着眼,福一福,说一句“姐姐安好”。我也请她坐,让人上茶,说几句家常。她话很少,只是点头,喝茶,坐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有一回,她起身时,我无意间看见她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却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有些发白。她很快松开了,低着头走出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是个好姑娘。我知道。她安安静静的,从不生事,从不多话,从不在我面前露出半点不该露的神情。她来请安,规规矩矩的;她住在东院,从不出门;她遇见府里的人,低着头让到一边。

可我不能喜欢她。

她再好,也是分走我丈夫的人。哪怕他只是个摆设,哪怕他从不踏进她的院子,她也是他的次妻。这府里,有她一个位置。我的位置,便不再是唯一的了。

这口气,我咽不下。可我知道,我必须咽。

七十三

那一日,他在东院待了很久。

从午后到掌灯,足足三个时辰。我坐在窗前绣花,一针一针地绣,绣的是一对海棠。针脚越来越密,越来越紧,紧得我自己都没察觉。

天黑了,他还没回来。

我把绣绷放下,走到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站在树下,望着东院的方向。那里有灯火,隐隐约约的,亮了很久。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不是疑他。他说过的话,我信。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去想那灯火下,他在做什么,她在做什么,他们之间,会说什么话,会用什么眼神看彼此。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他终于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他推门进来,我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我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我身后。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也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

“惠儿,”他的声音软下来,“今日石彦辞来,商议粮草调度的事,耽搁久了。”

我抽回手,针线筐不小心打翻在地。丝线、剪刀、顶针滚了一地,那方没绣完的帕子飘落在脚边,海棠花只剩半朵,孤零零地看着天。

“商议军务,需要在东院待三个时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尖得像针。

他脸色微变:“你让人盯着?”

“需要盯么?”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你今日在东院待到掌灯,陪她用了晚膳?”

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惠儿,石彦辞托人在圣人面前说话。我想去汴梁。”

我愣住了。

汴梁。那是宣武节度使的治所,离砀山很近,离我家很近。他去那里,就能离我家近一些,离那些年的记忆近一些。

他继续说:“杨复光对我有戒心。他让石彦辞当众出我的丑,就是想让我难堪。可越是这样,我越要走。汴梁四通八达,水路陆路都好,将来不会差。只要去了那里,我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他说着,握住我的手。

“惠儿,今日在东院,是在说这件事。石彦辞愿意帮我,条件是……让他妹妹过得去些。我答应了,陪她用一顿晚膳。”

我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只是一顿晚膳。”他说,“惠儿,你信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真诚,有焦急,有怕我不信。

可我心里,还是疼。

不是疼他骗我,是疼这日子。疼我要时时刻刻提防,疼我要分心去想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我抽回手,转过身,不看他。

他在身后,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他没有再碰我,只是躺在另一边,离我远远的。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看着墙上的月光,一夜没睡。

七十四

第二日,我没有吃东西。

午膳送来,我看了一眼,说没胃口。晚膳送来,我还是说没胃口。阿蝉在门口站着,急得眼眶都红了,可我不理。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我就是咽不下去。

他来了,站在床边,看着我。我闭着眼,不理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那扇门。眼泪又流下来。

第三日,陈伯来了。

陈伯是跟着我从砀山逃出来的老仆,在张家几十年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平日里就在后院里待着,很少出来走动。这一回,他让人扶着,一步步走到我院子里来。

我赶紧让人扶他坐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姐,”他开口,声音苍老,“这几日,不好好吃饭,也不理将军是吗?”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小姐,将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夫猎户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老奴冷眼瞧着,将军变了。不是变心,小姐莫误会。将军待小姐的心,天地可鉴。老奴说的是……是性子。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伐气,权术里浸出来的算计心。小姐,将军是能做大事的人,可做大事的人,心都狠啊。”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种临终之人的通透。

“如今他有了权势,往后还会更大。这乱世里,男人有了权势,就会有很多女人。”他看着我,“东院的,不会是最后一个。小姐,您得想明白,往后要怎么过。”

我握紧他的手。

“老爷夫人那样恩爱,是难得的。不是人人都能那样。小姐,您不能指望将军也和老爷一样。您要想办法,以柔克刚。硬碰硬,最后吃亏的是您自己。”

他说着,喘了口气。

“小姐,要珍惜眼前的一切。将军对您,是真心的。可真心这东西,也经不起糟践。您不理他,他不来,您心里更难受。何苦呢?”

他说完了,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陈伯,”我叫他,“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朱温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海棠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我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惠儿。”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月亮照在我们身上,海棠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朗朗的。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脸。

“惠儿,”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问:

“三郎,你的心,狠吗?”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我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开,又合拢。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惠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你,我永远狠不起来。”

我相信他。

可我也知道,陈伯的话是对的。他的心,也许真的在变。也许早就变了。只是在我面前,他还是那个三郎。

我靠进他怀里,轻轻说:“外面凉,回屋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去让人备膳,”他说,“我去让人备膳。”

他转身到门口吩咐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忍不住笑了。

七十五

从那之后,我不再问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什么。

他依旧忙,依旧有很多应酬,有时候回来得很晚,有时候身上有酒气,有时候身上有脂粉气。我不问。

他有时候会解释,说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我听着,点点头,不说话。他也不再多说,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就把我揽进怀里。

“惠儿,”他叫我,“你真好。”

我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好什么好。我心里想。不过是学会忍了。

可忍归忍,有些事,我还是会问。

有一日晚上,他回来得早,躺在我身边,把手放在我肚子上,轻轻摸着。

“孩子今天动了没有?”他问。

我摇摇头。

他又说:“府医说,再过些日子就能感觉到胎动了。到时候,你告诉我。”

我点点头。

他忽然问:“惠儿,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看着帐顶,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要个女儿。像你一样。”

我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我问。

他笑了笑,说:“儿子像我,太野。女儿像你,温柔,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把我揽得更紧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惠儿,杨复光对我忌惮很深。我猜,那日石彦辞当众闹事,就是他指使的。”

“他把妹妹拉到那种场合,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我说。

他又说:“他越是这样,我越要走。汴梁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点了。等长安收复,朝廷就会正式任命。到时候,我带你去汴梁。”

我一下子直起身子:“真的?汴梁?离砀山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离砀山近。等天下安定些,我陪你回去看看。看看你家老宅,看看那棵老槐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那个家,早没了。可他还记得。

七十六

有一日,我把自己的妆匣拿出来,一样一样地看。

里面的东西,都是他送我的。金钗、玉镯、珍珠项链、宝石戒指,一样一样,满满一匣子。还有一些古玩字画,是他从长安带回来的,说是前朝旧物,值不少钱。

我带着几个丫鬟,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一样一样记下来。金的放一堆,玉的放一堆,珍珠宝石放一堆,古玩字画又放一堆。记完了,我把单子拿给他看。

他正在看军报,抬起头,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家里值钱的东西。”我说,“你拿去用。”

他愣住了。

“打点关系,疏通门路,都需要钱。”我说,“这些,你都拿去。”

他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惠儿,这些是我送给你的。”

“我知道。”我说,“可现在是家里的。家里需要,就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把我抱进怀里。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好什么好。我心里想。不过是学会过日子了。

七十七

好消息是在一个月后传来的。

那天下午,几个管事正在回话,我忽然听到外面的下人喊“将军回府了。”

我和管事们面面相觑,这么早回家最近很少见。

朱温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的,管事们急忙起身躬身,他挥挥手让管事们都下去。然后大步走到我面前。

“惠儿!”他轻声说,“宣武节度使!今日朝廷下发了告身,等收复长安,我们就去汴梁!”

我愣住了,然后心开始狂跳。

汴梁。宣武节度使。将是我们的天下。

那里离砀山很近,离我家很近。他做到了。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舆图。

“你看,”他指着图上的一点,“汴梁在这里。黄河在这边,汴河在这里。水路陆路都通,四通八达。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

汴梁。以后,那里就是我的家了。

我的,我们的,天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落在那张舆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三郎。

我的三郎。

他终于,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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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