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二年初冬,同州的局势终于稳下来了。
——可人却忽然忙起来了。
各路唐军自四面汇至河中,吹角连营数十里。
朱温每日天不亮就走,有时一连几日不回同州,有时我已经睡下了,才听见院门轻轻响动,脚步声极轻地穿过回廊,推门进来。
他不点灯,怕晃醒我。我装睡,由着他摸黑走到床边,解了外袍轻轻躺下,然后手臂从身后探过来,揽住我的腰,掌心贴着我的小腹,不再动。
有时候我不装睡,翻身过去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觉着他眼底有光,忽明忽暗的,像远处连绵的营火。
“今日如何?”我问。
他把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杨复光那老东西,确实有两下子。去年这时候还是一盘散沙,如今硬是让他拧成一股绳了。”
他说起那些将领的名字——王重荣的兵如何,李孝昌的阵如何,还有那个刚刚从塞北回来的沙陀人李克用。他说到李克用时,语气顿了顿,揽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
“那人,”他斟酌着措辞,“麾下骑兵,当真勇武。”
我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
他以为我睡了,轻声道:“惠儿,我若是也有那样的精骑……”
“你有。”
他没料到我还醒着,怔了一下。
我仍闭着眼,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送进他耳朵里:“善待人才,审时度势。那些莽夫有莽夫的本事,我们有我们的长处。将来,你未必比他们差。”
他没说话。
可我感觉到,揽着我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许久,他把脸埋进我后颈,闷闷地“嗯”了一声。
府里也忙。
他领了同华节度使之后,各路将领、各州刺史,纷纷遣人来贺。拜见的帖子一日能收一摞,送礼的马车从巷口排到巷尾,整日里人来人往,门房上的茶碗换了又换。
热闹是热闹,可热闹底下藏着东西。
那些笑脸,那些恭贺,那些“久仰久仰”和“改日再叙”——我能看出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敷衍,哪些人是想从我们身上讨些好处,哪些人,不过是碍于情面走个过场。
父亲从小教我读书明理。如今,我终于明白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让你掉书袋,是让你从书里看懂人。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静。知道什么时候该多听两句,什么时候该少说一句。知道什么人要敬着,什么人要捧着,什么人,要隔着三尺远,既不失礼,也不近身。
朱温会和我提到那些同僚,说杨复光这个人深不可测,表面客气,内里却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说李克用那沙陀人桀骜不驯,带着三万铁骑,谁也不放在眼里。说王重荣虽然待他不错,可毕竟是上官,总要小心应对。
我开始四处搜罗东西。
不是给我自己。
是给那些人的。
王重荣那里,送的是几匹蜀锦,和一柄古剑。蜀锦是我托人从成都带来的,挑了最正的朱红和最稳的黛青。古剑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前朝名将用过,剑鞘虽旧了,可拔出剑来,寒光依旧逼人。朱温去送的时候,我让他带一句话:
“将军守河中,保一方平安,末将敬仰。”
他听了,看我一眼,点点头。
杨复光那里,送的是佛经。
他是太监,却信佛——这是朱温告诉我的。我亲手抄了三日,抄得手腕酸软,夜里掌着灯,一笔一划,不敢潦草。抄完了又亲自盯着人装裱,挑了最素的锦绫作封面,连经匣都换了两回。一同送去的,还有一盒子新铸的金叶子,整整齐齐码着,匣子打开时,黄澄澄的晃眼。
那几个猛将,各送了几坛好酒、一副新马鞍。酒是地窖里藏的,有二十年了,拍开泥封,满院子都是酒香。马鞍是新做的,牛皮镶银,又结实又好看,我特意嘱咐匠人,鞍桥要略高些,骑马的稳当。
府里头新添了许多下人。账目一日比一日繁杂,进项支出,人情往来,柴米油盐,赏钱月例。我从那些管事里挑了三个最精干的,一个管库房,一个管人事,一个管银钱出入。定下规矩:凡事要记账,每月对账,有疑处须得说清。
起初他们看我年轻,面嫩,说话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打量。后来对过几回账,那些打量便收起来了。
那天朱温回来得早。
他在厅上坐着,看我打发走一个回事的管事,又看丫鬟捧来一叠帖子,我一张一张翻,有时搁下,有时批两字。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等人都散了,他忽然开口。
“惠儿。”
我抬头。
他看着我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不是刚成亲时那种看新鲜的眼神,也不是夜里搂着我说话时那种温存的眼神。是——我说不上来。像是第一次看清楚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只是如今才亲眼见到。
“你怎么想到这些的?”他问。
我搁下笔。
“你忙,”我说,“我替你想想。”
他愣了半天。
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堆满账册的桌子看我。桌上有灯,他的脸一半亮着,一半藏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很亮,像远处河中的营火,忽明忽暗的,又渐渐定下来,落在我的眉眼间,不再移开。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过来,隔着那些账册,把我的手握住了。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朱温一早就出去了,说今天杨复光带很多将领光临同州。
“等我晚上回来。”
他回头冲我点点头,然后策马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等他从军营回来,我要告诉他,后园的腊梅冒了花苞,今年冬天应该能开得很好。
那一天,我在府里处理杂事。管钱的来回账,管粮的来报数,管杂务的来请示秋日采买。我一桩一桩听完,一件一件定夺。阿蝉在旁边伺候着,时不时给我添茶。
午时刚过,门子忽然来报,说有客人求见。
我问是谁。
门子说,是一男一女,男的姓石,神策军任职,说是从长安逃出来的,有要事求见夫人。
长安神策军?
那是曾经在大齐朝廷的旧识?我心里付度着。
“请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领进来两个人。
男的大约三十出头,白面微须,穿着青色的官袍,气度不凡。女的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看见身姿纤细,穿着月白色的衣裙,行动间很是端庄。
那男的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拳,说:“张夫人,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在下石彦辞,这是舍妹。”
我微微颔首,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石将军、石姑娘,请坐。”
他坐下,他身后那女子却还站着。
她掀开帷帽,露出一张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很静,静得像一潭水。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挑衅,倒像是一种……无奈。
过了很久,石彦辞开口了。他说:“夫人可知,全忠兄他,在长安时曾娶过一妻?”
我一开始没听明白,我问:“谁?”
“全忠兄,新任的同华节度使。”
长安?
我们是在同州成亲的。
“张夫人,他六月份在这里迎娶您,我们在长安听说了的。”那人接着说,“可是,他确在正月里已经娶过一房妻室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很紧,很疼,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我没有动。我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石彦辞指了指身边的女子,说:“就是舍妹。正月里黄巢赐婚,全忠兄娶了舍妹。”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可她的肩膀,在很轻很轻地发抖。
石彦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他说:“这是婚书,夫人请看。”
我伸出手,接过来。
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压得我手腕发酸。
我低头看。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的。有日期,正月初八,有名字,朱温,石静株,并排写在一起。有证婚人,黄巢的御印,红彤彤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看着那两个字。朱温。石静株。
并排。一起。
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婚书折好,递还给他。
“我知道了。”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石彦辞接着说,说了许多,好像有赐婚,出兵,人质,归顺,黄巢震怒,险境,……
我都没有在听,像隔了一层纱。
我在想事情。
正月初八?
母亲正在病中,我带着友裕他们,心力交瘁。
他成亲是在他派人去砀山接我之后,距离他以为我死了之后,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
至死不渝,于是哀悼了两个月。
不,还需要筹备婚礼呢,那就是……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远,很远。阿蝉的脸色,石榴树的叶子,石家兄妹的表情,都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石彦辞的声音停了下来,只看着我。
石静株低下头,把帷帽重新戴上。
“张夫人,”石彦辞说,“既如此,我们先告辞了。还要去军营见朱将军。”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阿蝉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姑娘……”
我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才转身,走进屋里。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窗前。
太阳慢慢西斜,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移动,慢慢变长,慢慢消失。天黑了。
阿蝉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她不敢说话,只是悄悄把饭放在桌上,又悄悄端走。
我没有吃。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灯火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我想起那年春天,宝光寺,他站在柏树下看我的样子。想起那年夏天,他翻墙进后园,站在夕阳里的样子。想起那年秋天,他在集市上拦马车,对着车帘说话的样子。想起那年冬天,他站在月光下,把簪子递给我的样子。
想起他说,等我。
想起我说,我等。
然后他以为我死了。
两个月后,娶了别人。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空空的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疼。像那盏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友裕回来了。
他今年十三岁了,跟着朱温在军营里,已经是个小小校尉。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眼神坚毅。
“姐姐,”他叫我,声音有些紧,“陈伯已经告诉我了,我有话和你说。”
我看着他,点点头。
他在我身边坐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下午,那两个人去了军营,自称是杨监军的旧识。“他说,“可是他们当着好多节度使的面,质问将军。”
我没有说话。
“那人是神策军将领石彦辞,他前年就降了黄巢,几个月前从长安逃出来的。他说,他说将军是他的妹婿,正月里将军将新婚妻子留在长安为质,自己率军入同州。后来将军归顺朝廷,害他们兄妹差一点被黄巢所害,将军自己却另娶他人,他说将军不义。”
友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他怎么说?”
友裕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将军说,他和姐姐早有婚约,生死不负。他说石家妹妹是黄巢赐婚,黄巢是逆贼,明知他早有妻室,还强行赐婚。赐婚之事本就是为了牵制领兵在外的他,目的是为了让他继续忤逆朝廷。所以逆贼赐的婚不能做数。不然就是对圣人不忠。”
他说着,顿了顿。
“他说得……很冷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条一条的,说得清清楚楚。有人点头,有人附和。”
“后来呢?”
“后来石彦辞和他争。说他忘恩负义,说他不顾夫妻恩义将新婚妻子置于险地。石家妹妹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只是掉眼泪。她……她看上去很可怜。”
友裕低下头。
“再后来,杨监军说话了。他说,虽然黄巢是逆贼,但成婚是实情,就让石家妹妹以次妻身份入府吧。他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不必闹得这样难看。
“杨监军说话和气,但他看着让人胆寒。尤其是他看将军那眼,他说,朱将军,石夫人无辜,你当初弃暗投明之时,该做个妥帖安排才是。”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杨复光颇得圣心,他这样说已经是公开斥责了。
“将军呢?”
“他说好。”友裕说,“他说他一直对石彦辞敬重有加,对石家妹妹也有夫妻之情,不会不管她。当时事出紧急,他也派人去接了,只是没有找到石夫人,他一直在找她。”
我听着,没有说话。
“石彦辞就说,当时是他把他妹妹藏起来了。后来,石彦辞和将军言和,重新兄弟相称。”
友裕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想保护什么的光。
“姐姐,”他说,“你别难过。”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难过。”我说。
他看着我,不信。
我笑了笑,说:“真的。你回去睡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姐姐,”他说,“将军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第一句话说的就是和你的婚约,生死不负。他说这个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生死不负。
可他也说了和那个女人有夫妻之情,一直在找她。
我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坐了多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阿蝉在外间守着,看见我出来,吓了一跳:“姑娘,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外走。
她追上来,想拦我,又不敢。只能跟着,一边走一边轻声叫:“姑娘,姑娘……”
我走过院子,走过那棵石榴树。月光下,那些青色的石榴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挂在枝头。
我走出主院,走过前厅,走到府门。
门口的士兵愣了一下,问我:“夫人出门是否要我们跟着?”
我不说话。
他们想拦,又不敢。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来。
我没有管他们。我只是往前走。
街上很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的路,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我沿着那条路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
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想起那年,父亲带我去踏青。他指着老黄河的故道,对我说:“世间的事,就像这河水,看起来一直在那儿流着,其实说改道就改道了。你以为安稳的,不一定安稳;你以为靠得住的,不一定靠得住。”
父亲说得对。
我以为安稳了。我以为找到了他,就能安稳了。
我以为他是那个在集市上拦着马车说“这辈子再也忘不掉”的人,是那个在月夜里把簪子递给我说“姑娘等我吗”的人……
我继续往前走。月光照着我,长长的影子拖在后面。那几个士兵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腿有些酸了,脚有些疼了。可我不想停。停下来,就要回去。回去,就要面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我停下来,抬起头。
月光下,一队人马从街那头飞驰而来。前面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跑在最前头。他勒住马,跳下来,大步朝我走过来。
是朱温。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脸上有汗,亮晶晶的。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喘着气。
“惠儿,”他的声音沙哑,“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回家你不在。他们把门守着的,说你出去了,我就一路找过来……”
他伸出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惠儿,”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怕,有悔,有无数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惠儿,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没有动。
他又说:“夜里凉,你别冻着。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站在那里,看着池塘里的月光。那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
我开口,声音很轻:“三郎,你知道吗,那年你站在我窗下,问我等不等你。我说等。我真的在等。”
他沉默着。
“我想过无数次,等见到你的时候,我要和你说什么。我想过你瘦了还是胖了,想过你过得苦不苦,想过你还能不能认出我。可我从来没想过——”
我的声音哽住了。
“我没想过,我等来的,是你已经有了别人。”
我终于哭了出来。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躲。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惠儿,”他说,“跟我回去,好不好?”
“好。”我点了点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走过来,轻轻扶住我的胳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我,走到那匹白马前,把我扶上马,自己翻身上来,坐在我身后。
他揽着我,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走。”他说。
马慢慢走起来,往府里去。我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他的心跳在我背后,咚,咚,咚,很快,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