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征

成亲不到一个月的,七月初一,长安来了人。

是黄巢的使者,带着诏书来的。他在前厅接了诏,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

我问他:“怎么了?”

“我要出征。”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心头一紧:“去哪里?”

“河中。”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陛下催得急。”

这么急。

从他的表情上,我隐约感到这次和我们成婚前那次出征不同。

我看着他,铠甲在身,他看起来比平时更高大,也更陌生。这身装束提醒着我,他不只是娶我的那个男人,还是黄巢麾下的将军,是要去战场厮杀的武夫。

“去多久?”我问。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他看着我,眼神软下来,“你别担心,同州很安全,我已经安排好护卫。”

“哦,我有东西给你。”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我接过,打开。一道平安符。

“应该你带在身上。”

我又递过去,他按住我的手:“收着。你在家里平安,我在外头才能安心打仗。”

“你会回来吗?”我问,话出口才觉得不妥。

他却笑了,笑得很温柔:“会。为了你,一定会。”

第二天天没亮,府里就忙起来。我起身时,他已经在前院点兵。铠甲摩擦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肃杀的喧嚣。

我站在廊下看。他骑在马上,正在和亲卫蒋玄晖交代什么。朝阳初升,金光洒在他身上,铠甲反射着冷硬的光。那一刻,他完全是个将军了。

他看见我,策马过来,在廊前勒住马。

“我走了。”他说。

“嗯。”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等我回来。”

我点头。

他调转马头,一挥手,队伍开拔。马蹄声如雷,渐行渐远。我站在廊下,直到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街角,直到尘埃落定,街道重归寂静。

我摸着怀里那道平安符,手心里都是汗。

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做什么都做不下去,看什么都看不进去。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望了很久很久。

刘妈来给我送账本,我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阿蝉劝我吃饭,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的脸,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真的很想他。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

起初有战报传来,都是好消息:初战告捷

过了七八日,战报开始含糊。谢瞳来府里处理公务,我问起前线,他总说“还好”、“顺利”,但眉头是皱着的。

第十天,传来败讯。说是中了埋伏,折了五百人。府里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李嬷嬷整日念佛,我也开始失眠,夜里常惊醒,听见风声就以为是大军回程。

我开始真正明白,嫁一个将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把心悬在刀尖上,意味着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第十二天,没有消息。

第十五天,还是没有。

第二十天夜里,我梦见朱温。梦见他浑身是血,站在一片焦土上,对我笑。我想跑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这样在乎他了。

第二十二天,终于有消息了。

友裕冲进院子,气喘吁吁:“姐姐,将军回来了!打赢了!正在回城的路上!”

我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

跑到前院时,城门方向已经传来欢呼声。我站在府门口,看见队伍从长街那头缓缓行来。旌旗招展,但旗上有破洞。士兵们很多带伤,有的拄着拐,有的互相搀扶。但脸上有笑容,那是劫后余生的笑。

朱温骑在队伍最前面。

他瘦了,黑了,铠甲上满是尘土,还有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的。下巴上胡茬浓密,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燃烧的火。

他看见我,勒住马。

四目相对。他跳下马,大步走过来。铠甲沉重,脚步声咚咚作响。走到我面前,停住,深深看着我,像要把我吸进眼睛里。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嗯。”我点头,喉咙发紧。

他忽然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我。铠甲冰凉坚硬,硌得我生疼,但我没躲。他的脸埋在我颈窝,呼吸粗重,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回来了。”他又说一遍,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周围有士兵在笑,在起哄。他不管,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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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