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谈判

王重荣的三万大军围住同州,已经七天了。

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倒不是缺粮,难熬的是心。每天听着城外传来的号角声,看着城头升起的烽烟,那种被围困的感觉,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沉沉的,透不过气来。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也不回来。我去给他送夜宵,常常扑个空。朱珍说他一直在城头巡视,和将士们在一起,一天只睡两个时辰。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帮不上忙。

八月二十七那日,他回来得早一些。

我正在灯下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他走进来,脸色很差,眼睛里满是血丝。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没有说话。

我放下书,看着他。

“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陛下上了十道奏折,请求增援。一道回音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

他又说:“我让人打听过了。奏折被人截下了,根本没送到陛下手里。”

“谁?”

他摇摇头,没有说名字。可我知道,黄巢身边那些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个外来的将领,立了功,得了宠,自然有人看他不顺眼。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里有些暗,眼睛却还是很亮。那亮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是愤怒,还有些别的什么。

“三郎,”我轻轻叫他的名字,“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惠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只是看着他。

他又说:“我好不容易才过上这样的日子。每天能看见你,能和你说话,能陪着你。我不想……不想让这些都没了。”

我的心疼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说:“三郎,不管怎么样,我都在这里。”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第二天,谢瞳来了。

谢瞳是他的文官,瘦瘦的,话不多,可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看石榴花。他向我行了礼,就进屋去了。

他们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谢瞳走的时候,脸色很凝重。他走后,他出来陪我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

我没有问他。

有些事,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正在灯下做针线,听见门响,抬起头。他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惠儿,”他说,“我有话和你说。”

我放下针线,等着他。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坐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城头的风尘味,还有汗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城里粮草虽足,可兵力不够。王重荣有三万人,我们只有八千。守,是守不住的。”

我点点头。

他又说:“给陛下的奏折,都被截下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

我还是点点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惠儿,”他说,“我想……到了投降的时候了。”

我点点头。

他继续说:“谢瞳劝我的。他说,黄巢成不了大事,跟着他没出路。王重荣那边,朝廷那边,才是正路。他说,投降王重荣,归顺朝廷,才能保住同州,保住咱们。”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他说得对。我……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冒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挣扎,有不安,还有一点怕。他怕我不同意,怕我看不起他,怕我——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愣住了。

“三郎,”我说,“你做的是对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真的这么想?”

我点点头:“我不懂打仗,也不懂朝廷的事。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是为了同州的百姓好。这城里八千将士,也有父母妻儿,谁不想活着回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惠儿,”他说,声音有些抖,“我以为……你会怪我。”

我摇摇头:“我不怪你。我只担心你。”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惠儿,”他说,“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值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更忙了。

投降不是说说那么容易。要和王重荣那边联络,要安排城里的部署,要防备黄巢那边得到消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告诉我,王重荣那边已经联络上了。王重荣愿意接受他投降,还答应向朝廷保举他。可河中的监军杨复光,是个深不可测的人,要特别小心。

“杨复光是太监,”他说,“可他不是一般的太监。他手里有兵,有粮,有朝廷的信任。比王重荣还难对付。”

我不懂这些,只是听着。

他又说,一旦投降,黄巢那边就会把他当成死敌。从此以后,他就是大齐的叛徒,黄巢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后的仗,只会更难打。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可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九月十五日,夜里。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明天要去见王重荣。

“只带几个人,”他说,“卸了甲,空着手出城。去见王重荣,当面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万一……”

他摇摇头:“没有万一。王重荣既然答应见我,就不会动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投降对他有好处。”

我还是怕,可我知道拦不住他。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惠儿,”他说,“你等我回来。”

那天夜里,他抱着我,抱了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我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

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临走时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一吹,石榴花瓣又落了几片,落在他走过的路上。

那一整天,我坐立不安。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可我看不进去,只是看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阿蝉陪着我,也不说话。

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我猛地站起来,进来的却是朱珍。

他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拳,说:“夫人,将军让我来告诉您,他已经出城了。一切顺利的话,过两天就回来。”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点点。

他又说:“将军临走前吩咐,万一……万一有什么事,我立刻送夫人和友裕回砀山。朱家老宅那边,将军已经安排好了。老太太那里,夫人不用担心。”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将军说,夫人是他在世上最要紧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让夫人出事。他要是……要是回不来,让夫人回砀山,好好过日子。”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朱珍,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原来他出城之前,想的不是我跟着他享福,而是万一他回不来,我该怎么办。

我想起他早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那是诀别。

他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

可他还是要走。因为不这样,这城破了,我一样会出事。

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阳光照在树上,那些剩下的花,红艳艳的,像一簇一簇的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那个月夜,我答应等他的时候吗?是从我答应嫁给他的时候吗?还是从洞房那天夜里,他小心翼翼的吻开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化了。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别的什么。

是喜欢。是心疼。是不想他死。

是爱。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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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