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平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枕边。枕边空空的,他已经不在了。

我躺着,看着帐顶,身上有些酸,有些乏,却不像昨夜那样疼了。我动了动,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去,我看见自己身上的亵衣,整整齐齐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穿上的。

红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两摊红泪。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门轻轻响了一声,阿蝉探进头来,看见我醒了,笑起来:“姑娘醒了?”

她走进来,端着一盆热水,放在架上。她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将军天不亮就起了,去院子里练剑,练了好一会儿。刚才还回来过,见姑娘睡着,没让叫,又走了。”

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水烫烫的,把睡意都烫走了。

“他说什么了?”我问。

阿蝉笑道:“将军说,让姑娘多睡会儿,他处理完军务就回来陪姑娘用早饭。”

我没说话,慢慢擦着脸。

阿蝉帮我梳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我,轻声说:“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脸有些红,眼睛亮亮的,和昨日那个木偶似的人不一样。我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根海棠簪子还插着,是迷迷糊糊中,有人轻轻拨弄我的头发,把什么东西插进去。

阿蝉刚给我梳好头,门就响了。

他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整个人精神得很。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

“醒了?”他问。

我点点头。

早饭后府里的管事来了,管钱的,管粮的,管杂务的,管仆役的,一堆人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叫我“夫人”。我坐在那里,听他们禀报,听他们请示,听他们说东说西。

他每天早起练剑,然后去处理军务。我起床的时候,他常常已经走了。可早饭的时候,他总是回来陪我吃。有时候军务忙,他就让人传话,说中午回来陪我吃。有时候实在走不开,他就晚上回来陪我吃。总之,只要他在府里,就一定陪着我。

我想要什么,他立刻让人去办。我想吃什么,他立刻让人去买。我想去哪里,他立刻陪着我去。有一次我说想去街上看看,他二话不说,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就陪着我出门了。

同州的街市,比砀山热闹。人来人往的,卖什么的都有。他牵着我的手,走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我多看两眼的东西,他就掏钱买下来。我多停一会儿的摊子,他就站在旁边等着,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我问他:“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他笑了,说:“认出来怕什么?陪夫人逛街,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一回早上,他练完剑回来,我正在梳头。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他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黛笔。

“我给你画眉。”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着,让他画。

他画得歪歪扭扭的,画完左边,右边就不一样了。他看了看,又擦掉重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阿蝉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

他瞪了她一眼,继续画。

画了半天,终于画好了。他端详着我的脸,端详了很久,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说。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两条眉毛,一条高一点,一条低一点,粗粗细细的,像是两条毛毛虫趴在那里。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一次,”他说,“以后会好的。

荷花开了。

后园的池塘里,荷叶田田,荷花亭亭,红的白的,开了一片。他陪我去看,站在池边的亭子里,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荷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他站在我身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宝光寺,那棵海棠树。也是这样风吹过来,也是这样花瓣飘落。

“惠儿。”他叫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我。他的手有些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却总是亮着光的眼睛。我说:“在想那年海棠。”

他的眼睛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我也在想。”他说,声音低低的,“天天在想。”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闷闷地说:“惠儿,我真怕这是一场梦。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不是梦。”我说。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亭子里坐了很久。他给我讲他在军中的事,讲那些打仗的事,讲他的那些手下。谢瞳,那个读书人,长安应试不第,干脆投奔他来的。朱珍,从砀山最早跟着他的老兄弟。胡真,也是一起拼杀过来的。丁会,年轻,打起仗来不要命,却总是客客气气的。

他讲的时候,我一直听着。偶尔问一句,他就高兴,讲得更多。

那些日子,过得很快。

我学着管家。说是“学着”,其实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账本有人理,仆役有人管,琐事有人办,我只需要每日听一听,点点头,就什么都妥当了。

可我还是认真学着。每日早起,先听几个管事婆子回事,然后看账本,然后去库房对一对。

这样的日子,也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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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