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清晨冷得扎人。陈默出站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远处的山峦笼在青灰色的雾气里,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空气稀薄又清冽,吸进去的时候肺有点发紧。
林栀走在他旁边,裹紧了外套,鼻尖冻得通红。"好高啊!"她仰头看天,声音脆生生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陈默你看,天真的好近。"
陈默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蓝,不像画册上那种饱和得发假的湛蓝,而是更柔和更通透的,像一块被溪水反复冲洗过的青金石,蓝得干干净净,一直铺展到目力都够不着的远方,中间连一丝云都没有。
"你住哪儿定了吗?"他问林栀。
"没呢,打算到了现找。"
"我也没定。"
"那一起呗。"她歪着头看他,"反正都是一个人,拼房省钱。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订两间嘛,就住得近一点,互相有个照应。"
陈默犹豫了三秒钟。他来拉萨的目的不是旅游,他不需要伴,不应该跟任何人产生联系。可他看着林栀冻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那三秒钟就过去了。
"行。"
他们在八廓街附近找到了一家小客栈,藏式风格的白墙红窗,二楼的窗台摆着几盆花,花瓣在风里簌簌地抖。院子里有棵大柳树,柳条垂下来拂着地面,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老板娘是个中年藏族女人,两颊有高原红,笑起来一口白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热情。她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昭寺的金顶,在清晨的阳光里金灿灿地晃眼。
安顿好了之后林栀就坐不住了,拉着陈默往外走。"第一条完成!"她晃着手里的火车票在八廓街上转了个圈,"坐火车来拉萨,打勾!"
八廓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藏民们沿着街道顺时针转经,手里捻着念珠或者转着经筒,嘴里喃喃诵经,步伐不急不缓,一圈一圈地走,仿佛永远走不完。也有游客拿着相机东拍西拍,有人在租藏袍拍照,红袍子金头饰,摆出各种姿势,背景是经幡和白塔。
林栀走得很慢,几乎每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看看。卖唐卡的、卖转经筒的、卖牦牛骨手串的、卖藏香和酥油灯的,她东摸摸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时候蹲下来跟摊主聊半天,聊完了什么都不买,站起来拍拍手继续走。
最后她在一个卖藏香的摊位前停住了。摊子上摆着一捆一捆的藏香,檀木色、褐红色、深棕色,粗细不等,气味混在一起,浓郁但不冲人。她拿起一把细细地闻,又换了另一把,最后挑了两把檀木色的。
"给你也买一把。"她说。
"不用。"
"买嘛,好闻的。"她不由分说地拿了两把,付了钱塞了一把给陈默,"回去点上,静心的。你总皱着眉,要点点香。"
陈默捏着那捆藏香,细长的木棍用红纸扎着,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檀木的气息。他把藏香放进口袋里,跟在她后面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一家甜茶馆门口掀开了厚厚的藏式门帘。里面热气腾腾的,混杂着酥油茶和藏面的味道,暖烘烘地扑了一脸。光线有些暗,几张长条桌沿着墙摆着,桌上铺着塑料布,几个藏族男人坐在角落喝茶聊天,见他们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林栀要了两碗藏面和一壶甜茶。面端上来的时候白瓷碗里热气缭绕,汤面上浮着红油和葱花,几片牦牛肉卧在面条上面。她先拍了好几张照片,换了三个角度,又调整了一下光线。
"你不拍?"她问陈默。
"我不拍。"
"那我帮你拍一张。"她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他,陈默下意识偏了偏头,用手挡了一下。
"别动嘛,笑一个。"
陈默扯了扯嘴角,大概是笑了,因为林栀看了一眼屏幕就撇了撇嘴。"算了,不勉强你了。你这人——"她把手机收回去,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眉头皱起来像打了一百个结。"
"有吗?"
"有。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她吹了吹面汤上的热气,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喝。"
陈默也低头吃面。味道比他想象的好,汤头很鲜,面条筋道,牦牛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他吃了半碗,觉得从胃里泛上来一股暖意,把晨起的那点寒气慢慢驱散了。
"你说你以前没来过拉萨,"陈默放下筷子看她,"怎么知道这家甜茶馆?"
"攻略上看的。"林栀舀了一勺辣椒油加进碗里,红油在汤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网上好多人推荐,说这家是最正宗的。我做了好多功课呢,每到一个地方之前都会把吃喝玩乐的攻略查一遍。"
"你的遗愿清单也是在攻略里查的?"
"那倒不是。"她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清单上的事是我自己列的,想了很久。有一些是很早以前就想了的,比如说看天葬。我高中的时候在一本书上看到天葬的描写,当时就觉得,这太酷了,人走了之后把自己喂给鸟,什么都不留。那时候就想来看。"
"你家里人不反对?"
"我妈不知道我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低头喝了一口甜茶,"她就知道我不上班了,出来玩,具体去哪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林栀沉默了一小会儿,甜茶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开。"说了她该担心了。"她笑了笑,梨涡很浅,"我没法跟她解释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她理解的'重要'就是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不想跟她吵,就干脆不说了。"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她说话的语气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对位,笑是暖的,可话里总带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外面的光,能感觉到亮,可又摸不透。
"你呢?"她抬起头来看他,"你家里人知道你来拉萨吗?"
"他们不在了。"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以后你要是想说话的时候就跟我说,"她说,"我当你的垃圾桶。"
陈默低头看着她的手背,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指尖停留了两三秒就收回去了。他抬头想说句什么,她已经转过头去招呼老板娘加茶了。
下午他们绕着八廓街转了三圈。第一圈林栀在拍照,第二圈她在跟路边的小贩讨价还价买了一条绿松石手串,第三圈她什么都没做,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人群走,手里捻着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石头,一遍一遍地转着。
陈默跟在她的侧后方,看着她走路的样子。她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无数人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上,像是踩着一个很沉的节拍。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瘦瘦长长的,白裙子的下摆偶尔被风掀起一个小角,又落回去。
第三天傍晚,他们爬上客栈的天台。天台很小,摆着几把塑料椅和一张桌子,桌面上晾着老板娘洗过的床单,在风里一鼓一鼓的。林栀找了把椅子坐下,面朝大昭寺的方向。
夕阳正在往下落,金顶反射出最后一片耀眼的光,然后颜色慢慢变深,从金变橙,从橙变红,从红变成暗紫,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给一盏灯拧暗了开关。寺里的喇嘛开始诵经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低沉的,嗡嗡的,像是大地本身在震动。
"陈默。"林栀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
陈默转过头看她。她坐在暮色里,侧脸的线条被最后的光勾勒出来,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大昭寺的金顶上。
"会。"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我会记得你。"
她说了一个字:"好。"尾音微微翘着,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房间,把那捆藏香拆开了,抽出一根点上。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拧成细细的一缕,檀木的香气慢慢散开,填满了整个屋子。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大昭寺在夜色里的轮廓,黑黢黢的一团,只有尖顶还镀着一点最后的微光。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红绳,银珠子贴着皮肤,有一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