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纳木错的湖水

去纳木错的路很长。从拉萨出发要开四个多小时,一路颠簸,路两边先是低矮的村庄和青稞田,后来变成开阔的草甸,再后来就是光秃秃的山和碎石滩了。海拔一点一点往上升,空气越来越稀薄,车窗外的云也越压越低,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捞进来一朵。

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一直举着往外拍,拍一会儿又放下来翻看照片,不满意又举起来重新拍。她精神倒挺好,一路上嘴就没停过,看见了牦牛群也要嚷嚷,看见了老鹰在天上盘旋也要嚷嚷,看见了一条小河从公路下面穿过去她也要喊陈默快看。

"你看那边!"她扯着他的袖子,"那个云的形状像不像兔子?"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堆着一团白云,确实像一只蜷起来的兔子,两只长耳朵耷拉在后面。"像。"

"那边那边!像乌龟!"

接下来半小时她都在给云朵命名,兔子、乌龟、大象、海豚、章鱼,把想到的动物都按在了云上。司机是个藏族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最后乐呵呵地说:"小姑娘,高兴得很嘛。"

"当然高兴啦!"林栀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窗上凝了一小片白雾,"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云。"

纳木错果然比照片上还要蓝。那不是任何一种颜料能调出来的蓝,湖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天空本身又倒映在湖水里,天地之间蓝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周围的雪山和白云都收进了自己的怀里,风一吹就碎成细细的波纹,又慢慢合拢。

林栀站在湖边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站的地方风很大,把她的裙摆和头发都吹得往后飘,马尾辫的碎发糊在脸上,她也懒得去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陈默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水面上,忽然觉得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什么东西都不想了,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下眼前这片蓝。

"陈默。"林栀开口了。

"嗯。"

"我想画下来。"她蹲下身子,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她没有着急动笔,先看了很久,目光从湖面移到雪山,从雪山移到云层,又从云层移回湖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开始落笔。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了。林栀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咬着铅笔头停下来看一会儿,再接着画。陈默就坐在旁边,偶尔看看她,偶尔看看湖,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可不知不觉太阳就斜了。

"你看。"林栀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纸上画着纳木错的一角,湖水的蓝色她用铅笔排了密密麻麻的细线,一层叠一层,叠出了那种透明的、会呼吸的质感。雪山在远处只勾了一个淡淡的轮廓,天和水的交界处处理得很虚,像是故意没画清楚。

"好看。"陈默说。他是真的觉得好看,那种朴拙里藏着的认真,比那些技巧娴熟却空洞的画动人得多。

"真的?"她眼睛亮了亮。

"真的。"

她把本子收回去,又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幅我要留着,以后挂墙上。"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默问。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林栀想了想,侧过头来看他。"我想开一家小书店。不用很大,里面摆一张长桌,有舒服的椅子,可以让人坐下来看书。窗台上养几盆花,门口挂一串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就叮叮当当响。"

"能赚钱吗?"

"赚不赚钱有什么关系,开心就好。"她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仰头看天,"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开心吗?要是连开心都做不到,那赚钱干什么用。"

"很多人做不到。"

"所以大多数人都活得不开心。"她转过头来看他,"你也不开心,对不对?"

陈默没有说话。林栀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湖面,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傍晚的时候他们沿着湖边走了很久。游客陆续散了,湖边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还有几头白色的牦牛在浅水区站着,垂着头喝水。夕阳在雪山后面烧成一片绯红,湖水的颜色从蓝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暗金色。

林栀走得很慢,步子比以前小了一些,呼吸也重了一点。陈默走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偶尔停顿的时候会按一下右腿的大腿外侧,动作很轻,一闪就过去了。

"腿怎么了?"他问。

"没事,坐车坐久了有点麻。"她笑了笑,挥挥手,"走走就好了。"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面向湖面。"陈默,你站过来。"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别动啊。"她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对准他,"我给你拍张照。"

"不用拍我。"

"拍一张嘛,留个纪念。以后你回来看照片还能想起纳木错的湖水和今天的夕阳。"她已经按了快门,然后凑到屏幕前看了看,眉头微皱。"你笑一下嘛。"

陈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林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算了,不勉强你了。不过——"她走近来,把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那我们合个影总行吧?"

屏幕里映出两个人的脸,陈默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没什么弧度,旁边的林栀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陷下去,像两朵小小的花。

"笑呀陈默。"她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陈默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努力把嘴角往上抬了抬。

咔嚓。

照片定格了。他的笑很淡很勉强,但那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对着镜头主动抬起嘴角。林栀看了看照片,嗯了一声。

"还行。比刚才强。"她把手机收好,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了。陈默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右腿确实有些拖,像是膝盖使不上力,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纳木错旁边的客栈里,条件简陋,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暖水瓶和两个搪瓷杯。窗户对着湖,夜里的湖面黑漆漆的,只有月亮在上面碎成一片银白的光斑。

林栀坐在床上翻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看,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指摩挲一下画面上某根线条,像是在温习什么东西。陈默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翻页的动作,忽然开口:"林栀。"

"嗯?"

"你的清单上除了那些事,还有别的吗?"

她抬起头来看他,眨了一下眼。"什么别的?"

"就是那些——"他想了想措辞,"没有写在纸上的。"

林栀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影,线条很简单,但姿势很熟悉。"有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很多。"

"比如呢?"

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前。"比如,想好好活一次。不是'活着',是'活一次'。你知道这两个的区别吗?"

陈默摇了摇头。

"'活着'是被动的,呼吸、吃饭、睡觉,一天一天地过。'活一次'是主动的,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知道今天是今天,不是昨天的重复也不是明天的预演。"她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我以前一直在'活着'。最近几个月才开始'活一次'。"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啦哗啦的,规律得像心跳。

"你呢?"林栀侧过头来看他,"你是在'活着'还是在'活一次'?"

陈默沉默了很长的时间。长到林栀以为他睡着了,长到窗外的风声把那段沉默填得满满的。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也是答案。"林栀轻声说,"不知道的时候,就先去找答案。"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里亮着。"晚安,陈默。"

"晚安。"

他躺下去,闭着眼睛,听见隔壁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把两张床之间的小桌子劈成两半。陈默侧过头,看见林栀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捧,呼吸一下一下的,轻得像踩在雪地里的猫。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不知道的时候,就先去找答案。

然后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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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幡上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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