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车上的女孩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的时候,林栀已经坐在那里画画了。晨光从东边的车窗灌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暖橘色,她整个人都浸在那片光里,白裙子被照得发亮,睫毛尖上挂着一点金色的光屑。

"你醒了?"她回过头来,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我给你留了面包。"

小桌板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红豆面包和一瓶水。陈默拿起来咬了一口,面包有点硬了,但味道还行。

"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吧,睡不着。"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画的是日出,淡橘色和浅紫色的过渡,笔触比昨天细腻了很多,"车窗外面太好看了,舍不得睡。"

窗外的风景确实换了样。农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原,褐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一丛丛矮小的灌木从石缝里探出脑袋。再往远处看,能看见雪山的尖顶,白得晃眼,像是有人用笔在天地交界处轻轻点了一下。

"陈默。"林栀把铅笔放下,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去拉萨?"

"散心。"

"散心的人不会像你这样。"她说,语气里没有试探,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你看起来像在躲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回答。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从底下传上来,哐当哐当的,像心跳声被放大了几百倍。

"我自己也有躲的时候。"林栀接着说,"前段时间我辞了工作,谁也没说,就把东西收拾好走了。我室友以为我疯了,我妈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我想去拉萨,她说你有病啊。"

她说"你有病啊"的时候学着中年女人的语气,把三个字拉得长长的,自己先笑了。

"然后呢?"

"然后就来了呗。"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人这一辈子有太多应该做的事了,上班,赚钱,结婚,生孩子,养老。可是我列那张清单的时候发现,没有一件是我自己真正想做的。都是'应该',不是'想'。"

"你真正想做的呢?"

"看天。"她笑了笑,梨涡又露出来了,"就是什么都不干,找一个地方坐着看天。看云的形状怎么变,看太阳从这边移到那边,看天黑下来之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我小时候经常干这种事,长大了就忘了。"

陈默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想起来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画面都抓不住。

"你呢?"林栀问,"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不记得了。"

"不可能不记得。你再想想。"

陈默想了一会儿。"可能想当医生吧。"

"可能?"

"我不记得有没有'想'过,后来就一直当医生了。"

林栀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盏灯在晃。"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别人替你决定好的,你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

"不是别人决定的。"陈默说,"是自己选的。选了,然后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发现没有回头路了。"

"怎么会没有呢?"林栀把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个大大的"想"字,又在旁边写了个"应"字,中间画了一条竖线隔开,"你看,左边是想做的事,右边是应该做的事。我现在在努力把左边的格子填满。"

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两个字的笔画被窗外的光打亮了,墨水还没干透,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光。

中午的时候火车停了一个小站,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上下。林栀拉着陈默下去透气,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翻飞,头发被卷起来糊了一脸。她一边扒拉头发一边笑,说这风也太热情了。

站台边上有几个藏族阿妈在卖东西,牦牛肉干、绿松石手串、转经筒的小挂件,花花绿绿摆了一地。林栀蹲下来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两条手编的红绳,上面各穿着一颗银珠子。她站起来把一条递给陈默。

"给你。"

"我不要。"

"拿着嘛,护身符。"她不由分说地把红绳塞进他手里,"你看我们多有缘分,火车上遇到,又都是去拉萨,说不定是老天爷安排的呢。戴着吧,保平安。"

陈默捏着那根红绳,手指摩挲了一下那颗银珠子,小小的,圆圆的,表面磨得很光滑。他把红绳系在左手手腕上,绳子稍微有点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林栀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也系上了另一根,然后把手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银珠子反射出一小点亮光。

"好了。"她说,"现在我们是'互相保平安'的关系了。"

回到车上之后,林栀靠在座位上打了个盹,陈默坐在旁边看她睡着的样子。她的呼吸比昨天晚上粗了一些,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太平。他注意到她的手搭在小桌板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节有些发白,拇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又盖在她身上。这一次她没有醒。

下午的时候火车驶入了一片峡谷地带,两边是高耸的山壁,褐红色的岩层一层层叠上去,像是被什么巨兽的爪子一道一道抓出来的。山壁上偶尔挂着几条细细的瀑布,银白色的水线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落到谷底就看不见了。

林栀醒了之后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陈默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有车轮的哐当声填满所有的空隙。

黄昏的时候,林栀突然开口了:"陈默,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背得很熟:"医学上,人死后意识消失,身体分解为有机物,回归物质循环。"

"那灵魂呢?"

"没有灵魂。"

林栀沉默了几秒。"我以前也这么想。"她说,声音很轻,"后来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灵魂的话,那活着的时候遇到的那些好的、坏的、舍不得的、放不下的,就都没有意义了。可是它们明明有意义的呀。"她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夕阳正好铺在她的半张脸上,把她棕色的瞳仁染成了琥珀色,"你看,我们在火车上遇到,一起看了这么多风景,说了这么多话。如果这些都不算有意义,那什么算呢?"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这个人啊,"林栀笑了笑,"太相信医学了。医学管治病的,管不了活着的事。活着的事得自己管。"

她说完又转回去看窗外了,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白裙子暖融融的,像一块被光捂热的绸缎。陈默看着她的侧影,心里那层冰裂开了一条缝,很细,细到几乎没有感觉,但确实裂了。

那天夜里火车过了唐古拉山口,海拔上到五千多,车厢里有人开始吸氧,有人吐了,有人抱着氧气瓶不敢撒手。陈默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头稍微有点胀。林栀蜷在座位上,脸色比白天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难受?"他问。

"有一点。"她笑了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她把外套裹紧了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一下比一下浅。陈默看了她一会儿,从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喝点。"

她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把瓶子还给他。"谢了。"

"你不舒服要跟我说。"

"知道啦。"她的声音有点软,拖着尾音,"陈大夫。"

陈默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夫?"

林栀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猜的。你那个样子——"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说话的口吻,看人的方式,跟医生一模一样。而且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陈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都没闻到。"你鼻子挺灵。"

"我观察力很好的。"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所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好人的味道也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陈默第一次没想天葬的事。他坐在那个哐当哐当响的车厢里,旁边的女孩裹着他的外套睡着了,呼吸轻得像风穿过麦田。窗外是高原的夜,黑得彻底,偶尔有一颗星从云缝里漏出来,亮一下又暗下去。他靠在座椅上,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个月的铁板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不知道是真的轻了,还是他的错觉。

火车继续往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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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幡上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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