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宋与言也重生了?
谢时鸣僵在原处,他垂眸接过宋与言递来的药箱,借包扎的动作低着头,思绪紊乱。
那宋与言的能力,是否也回来了?
谢时鸣忆起前世,当时因皇位争夺,他们被其他皇子到处追杀,但奇怪的是宋与言似乎总能预料到他们接下来的行动,甚至于……昭庆帝的驾崩。
而他们在陵州初遇时,宋与言也曾向他吐露过奇怪的话语。
“世间一切都由因果组成。”宋与言坐在谢时鸣对面,神色复杂,“而二皇子你,就是补全此因果的最关键之人。”
“谢时鸣。”宋与言放下茶杯,凝视着他的眼睛,“不管你信与不信,这皇位,本该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
可当时的谢时鸣根本无心夺权,他只想在陵州安安稳稳度过此生,所以面对宋与言认真的神情,只能匆匆撇过眼神回避。
“二皇子?二皇子?”宋与言见谢时鸣包扎一点后就没了动静,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好心提醒。
“您的伤口还没有处理。”
谢时鸣回过神,他不敢冒然相认,于是只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摆弄掌心那圈潦草的布条,笨拙地绕了两圈,勒得有些紧,伤口被压得一阵刺痛。他口中随意似的问道:“宋公子是第一次来陵州吧。”
宋与言缩在自己的角落,听到谢时鸣的疑问点点头:“确实,要不是圣上为彰显国家安定,点明要求随行,我们宋家本是不必来的。父亲原想着年底在京中休整,谁知一道旨意下来,连夜收拾行装就上了路。”
第一次来?谢时鸣心头微动,却愈发困惑。如果宋与言也有前世的记忆,那他至少该记得自己曾在陵州待过。他再次开口:“宋公子……为何能认出我来?”
“我为何认不出你?”宋与言感到好笑,“我们幼时不是总在一起游玩吗?”
原来是这样吗……谢时鸣恍然,却又觉得心口空落落的,但对于宋与言还记得他们小时候相处的场景又暗自开心。
但他细想就会发现,八年时间过去,彼此的面容都会发生改变,更何况一同游玩时宋与言才六岁,为何现在一见面就笃定他是失散多年的二皇子?
可谢时鸣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前世今生,加上此时他的精神状态极度紧绷,飞速地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自然没注意其中逻辑不通之处。
还有一件事情没有确定。
谢时鸣再度试探开口:“宋公子最近,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宋与言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思索片刻笑着回答,“没有啊。”
“二皇子为何要这么问?”宋与言的脸被角落阴影所覆盖,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那依然平稳的语调,“是遇到了什么吗?”
谢时鸣摇摇头:“无事,宋公子只当我突发奇想,随意问问罢了。”
那可不可以理解为,宋与言前世的记忆和能力都没有恢复?谢时鸣沉思。
宋与言瞧见谢时鸣粗糙的包扎手法,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提议:“我来帮你包扎吧。”
没想到这句话对谢时鸣的影响则是巨大的。
“不用不用。”谢时鸣包扎的动作更快了,转眼间原本裸露在外面的伤口全被掩盖。
宋与言不大赞成地皱皱眉头:“你的伤口还没有用水清理……”
谢时鸣摆摆手:“小事。”
他一想到前世确定自己心意后只是被宋与言稍稍碰了下手背就整张脸通红,实在不敢随意触碰,那怕是明眼人都看出他不对劲了。
宋与言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又慢吞吞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而他们相处的场景渐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混迹在许多发光小球之中。
“报告天道,47号小世界已重启,0513号已失去行踪,请问是否派遣新的穿越者前往?”
机械般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长叹口气,开口。
“先放弃干预,静观其变。”
“噢,对了。那孩子的记忆和能力,记得还给他。”
“在世界重启那刻就已送还,被归还对象可逐渐恢复。”机械声贴心回答。
“只是系统检测到归还对象似乎存在部分丢失情况,是否要开启全面追回?”
“还搜什么?除了0513还能有谁?随他吧!”
“0513真是够添乱的。”黑暗中的人摸摸手中的小球,低声抱怨。
最后,所有的一切又恢复寂静,徒留下许多发光的小球在黑暗中漂浮。
47号小球中的画面还在继续,谢时鸣似有感应般,直直望向镜头方向,却疑惑于没有任何异常。马车渐渐驶离人群,进入了陵州的一处远离人烟的山庄中。
“宋公子,既然已经抵达,我就先下车不叨扰了,感谢。”谢时鸣礼貌道谢,随即就借着边上的木栏跳了下去。
丝毫不顾忌自己还受着伤的右手。
宋与言看着谢时鸣逐渐走远的身影,许久没有说话,直到马夫询问是否下车时才晃神般扶着木架子下了车。
他其实说谎了……宋与言低头,神色不明。
他最近确实遇到了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就是那个梦。
他竟然梦到了谢时鸣长大后的样子,并和现在,分毫不差。
宋与言抱紧手炉,不明白此梦究竟有何意味。
联想到谢时鸣方才的试探,宋与言心中怀疑。
难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来陵州?
而另一边,谢时鸣刚下马车就被昭庆帝身边的王公公给“请”去了主殿。
“陛下。”王公公走在前面,毕恭毕敬地开口,“人带来了。”
谢时鸣走上前,跪下:“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到现在了……也不用再自称草民了。”昭庆帝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慈祥,“至清,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看来是已经派人粗略调查过了。谢时鸣紧紧抓住袖口,嘴里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畏惧和怯懦。
“回陛下,那年失火臣被外人在大火中所截胡,说是陛下故人,想以此为要挟换取陛下一些条件。臣还较为机灵,在那呆了一月有余,找到办法逃离那里,出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回京都之路,就只能一路颠沛流离……”
讲到这里,谢时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哽咽,“臣只能一路询问路人,作为难民跌跌撞撞来到这里,又得知陛下如今正好要在此处巡游……”
“臣现在身上只有幼时母亲给予自己的玉佩,其余尽被拦路山匪打劫一空,念到此次可能是唯一一次直接面见圣上的机会,匆忙下只能出此下策与陛下见面。”
昭庆帝听到这里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好好的二皇子在圣上统治期间,失踪十年受到如此蹉跎,陛下竟还分毫不知,实在难以接受。
“这……”昭庆帝开了个头,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陛下,茶好了。”
王公公适时地端上一杯茶,打破这份尴尬,便再次隐没在角落之中。
“你的母亲。”沉默半晌,昭庆帝换了个话题,“已经……”
“臣知晓。”谢时鸣仍跪在那里,身姿挺拔,“母亲的事……臣途中已经听说了。”
谢时鸣说此话时语气淡淡的,没有刻意显露丧母的悲伤,却还是让昭庆帝感到愧疚万分。
毕竟当时正值万国朝会,皇城警戒不严,凤仪宫意外走水失火,年仅八岁的二皇子从此下落不明,不久后贤淑皇后也郁郁寡欢,撒手人寰。
“先起来吧,地上凉。”
昭庆帝咳了几声,伸手拿起茶盏,轻抿几口,说道。
谢时鸣起身,毕恭毕敬地站在不远处,昭庆帝打量着这突然找到的儿子,颇为满意。
“明日就回京。”昭庆帝说道,“你的身份……也需要昭告天下。先退下吧,门外会有人带你去处理伤口,处理完就回屋歇息,剩下的朕自会安排。”
谢时鸣微微躬身,随后转身离去。
等再也看不到谢时鸣的身影,昭庆帝才慢悠悠放下手中的茶盏。
“你觉得,二皇子如何?”
虽没点名道姓,但王公公也知道是在和自己说话。
“二皇子虽在民间流落十年,但行为举止并无乡野之气,得体自持。若二皇子真经历流亡,却仍一路寻回,那此人心性坚韧,目标明确,此品质确实难得可贵。”王公公斟酌回复。
“和五皇子相比如何?”昭庆帝继续发问。
五皇子谢时安,为当今安皇贵妃所生,背后为镇国公支持,此人温润如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民间已经积攒了些名声。
昭庆帝一共五儿二女,大皇子得了天花去世,二皇子失踪,三四皇子皆流连花楼,不成气候,而六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居于深宫。唯有五皇子一家独大,在朝堂渐渐形成了一股势力。
而此时二皇子的回归,则是制衡安家最好的棋子。
王公公现在明白昭庆帝如何想了。他笑笑,语气不变。
“二皇子虽被找回但缺少十年宫廷生活,在民间待习惯了怕是会不适应宫中琐事;五皇子虽才华横溢但外戚干涉严重,陛下不妨再等等,观察一番再得出结论。”
“你向来喜欢打混。”面对王公公的回答,昭庆帝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是眼神沉沉地看向微动的烛火。
“朕身体状况朕比所有人都清楚,所有人都说朕与天同寿,但立储之事内相是催了又催,生怕朕哪天就遭遇不测。”提及此事,昭庆帝冷笑,“镇国公向来会做好人,近来五皇子立储施压吵得朕头疼!”
“陛下慎言。”
昭庆帝摆摆手,示意王公公不要再说。
“朕最多再拖两年。”昭庆帝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两年后,立储之事不能再拖了。”
“先将二皇子送入松鹿书院,看看世家大族的态度,再让他进入朝中做事……最近南方好像不大太平,朕会下旨派人随他一同前去。”
“还有贤淑皇后的旧部,可以让他们接触一番。”
雪下得更大了,在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外面的景色全被白雪掩盖。
谢时鸣站在庭院屋檐下,背手赏雪期间想到前世那位身边的“谋士”,重生前的场景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此次重生与正那位“谋士”有关。
回京之后……得先去找那个人。谢时鸣望着雪,眼神沉了下去。
——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