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内,洒扫的宫女低声讨论。
“诶,你听说了吗?失散多年的二皇子找回来了!”
“听说了听说了,现在陛下匆匆回京大概就是处理这件事情……丑八怪你在偷听什么!”
在宫女八卦时,没人注意到,她们身后的窗户被人悄悄打开,露出了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们。
被叫丑八怪的人并没有生气,听到宫女的训斥后又老老实实合上窗户。
“切!”其中一位宫女不屑地开口,“丑八怪就是丑八怪,怎么,听到别人说话都只敢偷摸着听吗?”
里面的人没有理她们。
“你!”
另一位宫女拦住想要上前理论的宫女:“走吧,再怎么说……也是皇子,如若哪天陛下突发圣心想要召他回去,到时候我们定吃不了兜着走。”
“哼!”那位宫女噤了声,到底还是不服气,忿忿不平,“还皇子呢,他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从来没人看望,现在二皇子又被找回,陛下哪有闲情理他!”
谁也不会猜到,自出生后就一直对外宣称养病的六皇子竟被幽禁在了冷宫之中。
他的母亲是昭庆帝醉酒后胡乱宠幸的宫中女婢,一次怀上龙种,结果命不算好,生下的儿子左脸有一大块胎记,而本人也在生产后没多久就被当时的安皇贵妃设计害死了。
昭庆帝已有四个皇子,对于这个儿子也只有冷漠和厌恶,亦不想提及那次事件,就派人送到了冷宫中自生自灭。
宫女吐槽完就匆匆走了,生怕沾上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冷宫又恢复了死寂,没过多久,只听“嘎吱”一声,外面沉重的木门再次被人轻轻推开。
“二皇子,这不合礼数啊!”来人压低嗓音,不住劝阻,“二皇子您想去哪都可,皇宫那么大,但冷宫为后宫禁地,非陛下准许不可随意进出。”
“本皇子只想来此处窥探一番,多年不见不知宫内变化多大,来人,赏李侍卫些钱财。”
“这……”
“李侍卫还有何话要说?”对方声音轻佻,大有些吊儿郎当之气,“还请李侍卫放心,若父皇追责此事我必不会将你供出。”
“……臣先告退,但请二皇子不要太过随意进出冷宫宫内,毕竟是陛下嫔妃,臣也好向陛下交差。”
随后就是一人快步离开的脚步。
“你在外面侯着。”
“是。”
有人走了进来,此人步伐不紧不慢,推开里面的门,见到坐在床边走神的人,开口。
“许久不见。”
“闻时元。”
里面坐在床边的人转头,露出了有着半张胎记的面容。
“你竟然真的重生了。”对方的声音嘶哑,“谢时鸣。”
不错,对方就是传说中的六皇子谢时元,亦是上辈子站在他们对面的“谋士”——闻时元。
谢时鸣随意关上门,找了个木椅就坐了下去,木椅年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背叛你了?”谢时鸣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临死前看到你蹲下对我怀中的东西做了什么手脚,等我再次醒来发现回到陵州的时候,就猜到是你的手笔了。”
“看来你对他,也并不是没有戒心。”
闻时元颔首,但是并没有想对此解释的意思。
“你怎么找上我的?”闻时元淡淡询问,“我不记得我给你们看过我的真面目,亦不曾告诉过你们我的真实姓名。”
“面容没看过,但不难猜。”谢时鸣挑眉,“昭庆帝一共五个皇子,最后死的死,逃的逃,所有人都认为只剩我和他之间的储位争夺,但是我们好像都忘了,还有一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那就是几乎没出现在世人眼中的六皇子。
但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死了。
“那你如何一进冷宫就能确定,我就是幽禁多年的六皇子?”闻时元抓住谢时鸣言语中的漏洞,冷笑着追问,“我前世并没有在任何场合露过真容,一旦此时我已离开冷宫,你根本不会找到我的下落。”
“你如何确定我前世没有见过你的真容?”谢时鸣挑眉。
闻时元沉默半晌,惊愕地开口:“是那次……”
他紧紧盯着谢时鸣,从对方打趣的眼神里获得了答案,半晌后才从牙缝挤出一句:“原来如此。”
“至于真名嘛……”谢时鸣接着说,“宋与言,听到过你们的交谈。”
“什么时候?”闻时元顿时警觉。
“你们双方互诉心事的时候。”谢时鸣接过话,“之后,我找到机会寻到了宋与言,他告诉我你们醉酒后的交谈。说实话,对于你幕后的真实身份,我当时非常震惊。”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走到那地步,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也是少见。”谢时鸣语气里充满了讽刺,“你说呢,六皇子亦或是……闻公子?”
闻时元面对谢时鸣的嘲讽也是不甘示弱。
“二皇子也不过是在宋大人的保护下才得以知道这么多。”闻时元冷冰冰地呛道,“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呵,二皇子若不想要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为何到最后还要争抢?为何临死还不肯放弃?”
“二皇子可别忘了,要不是宋大人最后选择把你丢出城门,自己回头寻死,你早在那次围捕中丧命。”闻时元嗤笑着咳了几声,“我是不受宠的皇子,那你也不过是个肆无忌惮的毛头小子,你又以为你尊贵在哪里?”
“可笑,真是可笑……”
“你帮助谢时安夺我气运时是否觉得我很可笑?”谢时鸣嘴角似笑非笑,步步紧逼,“怎么,偷人家东西还有理了吗?”
闻时元噤声。
“此话题日后再谈,我在这里没法逗留很长时间。”谢时鸣另起话题,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看昔日仇敌的笑话,“合作吗,闻时元?”
见对方又选择闭口不言,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再放出一点消息。
“或者是……0513更会让你感到亲近?”
听到熟悉的编号,闻时元眼底瞳孔微动,但他很快就稳住心神:“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如何知晓的并不重要。”谢时鸣神情高深莫测,“重要的是……你并不属于这里,而我,则有方法让你离开这个世界。”
“我如何信你?”闻时元冷静质问,“二皇子又有何底气觉得我听后必定与你合作?”
“闻公子何必紧张?为了彰显我的诚意,我会向公子稍稍透露,至于合作不合作……公子可以等听完我的计划再做决定。”谢时鸣站起身,弯腰凑到闻时元耳边,没过一会儿,闻时元原本警惕的神色微微放松,但到底还是不信,“此方法……真的可行?”
“可不可行不是纸上谈兵,就算我如今能跟闻公子打包票但在公子心里可会信半分?”
闻时元沉默不语。
“闻时元,我只问你两个问题。”谢时鸣盯着他,语气平静,“那个在最后选择背叛你的人,你真的不恨吗?”
“还有,你难道不想回到你真正的家?”
废话,自然是想的。
大抵是许久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谢时鸣直起身,眉眼上染上不耐。
“闻公子若是只因上一世的失败就变得畏手畏脚,那也是我谢时鸣识人不清,闻公子只当我没来过,若想以此为把柄告发请随意,告辞。”
闻时元撑着病体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内心的纠结达到了顶峰。
这是他唯一可能离开这里的办法了。
是放手一搏?还是在冷宫里草草过完一生?
对了,当时,他还留了一手。
谢时鸣走向木门,右手抓住木框,左脚堪堪离开时,终于听到了里面人的答复。
“我答应你。”闻时元咬紧牙关,但他还是留下了条件,“你先想办法给我换个身份,后面我们再详谈。”
谢时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直直走出院子,那位李侍卫又来了,正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又不好进去打扰。当看到谢时鸣出来时,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二皇子,您可算出来了。”
李侍卫眼神躲闪,明显心中藏事。谢时鸣瞧见了他藏在背后的信纸,淡淡点头,走出冷宫后,一直默默跟在他旁边的侍从低声询问。
“主上,此人……”
“灭口。”谢时鸣面不改色地说道。
重来一世,他早已不是那位心软弱懦的二皇子。现在,除了心中所在乎的人,其他人是生是死,都与自己无关。
侍从躬身领命,随后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谢时鸣漫无目的地走在积雪之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飘雪模糊了他的视线,风雪肆意地掠夺着他的体温,洁白的雪花落在了他乌黑的长发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御花园,看着园里萧瑟的景色,一时间有些恍惚。
“至清……不要哭。”雍容华贵的女人摸着他的脑袋,神情温和,“你是皇子,不许随随便便哭鼻子。”
“二皇子?”
一把伞倾斜在他的头顶,挡住了外面凛冽的寒风。
“天寒地冻,二皇子不要生病了才好。”
谢时鸣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温和的面容。
没有前世的病态和疲惫,眼底也没有他一直从未看透过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谢时鸣才真的确定,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宋与言比谢时鸣低了一个头,打伞有些吃力,他微微仰头,和谢时鸣对上视线时不好意思地笑笑,“臣只有这一把伞,还请二皇子不要介意。”
话音未落,宋与言就感受到了一阵拉力,等再次回神时,自己已被对方拥入了怀中。
谢时鸣的怀抱很温暖,根本不像是在雪中久待之人,他的双臂堪堪拢住宋与言,像在捧着一件易碎地珍品。
可还没等宋与言反应过来挣脱,那人又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
“多谢宋公子好意。”谢时鸣沉着声回应,“但本皇子只是闲散路过,侍从在前处等着,并不需要此伞,还请宋公子自己打罢了。”
说完,谢时鸣就匆匆走了。
可还没走几步,谢时鸣又转身回来,在宋与言困惑的眼神中脱下了自己的氅衣披在了他身上。
“宋公子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谢时鸣硬邦邦地开口,“身子这么弱,风一吹就容易染风寒。”
宋与言想开口拒绝,但谢时鸣根本不给人拒绝他的机会,说完就如一阵风般走掉了。
宋与言怔了片刻,无奈地捏捏眉心,只好又撑着伞回到了宫门前的马车,等在马车前的侍从好奇地指着氅衣问道。
“公子,这氅衣是从哪里来的?”
宋与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时鸣冒雪快步走过御花园,原本藏在暗处的随侍冒了出来,点头暗示人已解决。
“派人联系晏怀书。”谢时鸣吐出口白气,“一切按计划行事。”
这场棋盘中,谁又会是最后的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