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谢时鸣,陛下重重有赏!”
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
他们宛如困兽。
“宋公子怎么办?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众人的催促声不绝于耳,宋与言强压下漫入口中的腥甜,他握紧剑柄,声音硬生生从齿缝挤出。
“……保护好二皇子。”
“宋与言!”少年试图挣脱开压着自己离开的众人,眼见城门即将合上,他声音嘶哑,语无伦次,“你要是敢留我一人,我发誓,我会恨你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城门内染血的身影微僵,随后释然一笑。
“那就下辈子吧。”他的眼神眷恋而又坚定。
“谢时鸣,永远不要回头。”
记忆深处,是那道不舍却又决绝的身影。
“关城门!”
谢时鸣猛地睁开眼。
“滴答”“滴答”。
指针转动声在他耳边回响。
他这是在哪?
谢时鸣站在死寂般的虚空之中,心口处的致命伤还在不断往外渗血,他脸色苍白,头痛欲裂。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气运是我的,皇位是我的,我的,我的,全都是我的!”
“真不愧是气运之子!哈哈哈!谢时鸣,要不是得了你的气运,天道怎么可能允许将皇位顺位给我!”
什么气运之子?
烽火之中,谢时鸣久久凝视着对方狂喜到扭曲的面容。
前面的种种逐渐串联起来,他忽然笑了。
“若有来世。”他咽下喉咙处不断翻涌上来的血腥,一字一句说道,“定叫你们……血债血偿!”
“啊,那很可惜。”听到谢时鸣毒誓,对方并不害怕,而是举起手中的利剑,重重刺向了他的心脏,“……你们不会有下辈子了。”
“哼哼哼~”
可还没等谢时鸣仔细思索,就只听到奇怪的哼唱,声音越来越近。对方似是心情不错,但在看到谢时鸣时,发出了一声疑惑。
“你怎么出来了?”
明明离自己很近,可蹊跷的是,谢时鸣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他被白雾所遮盖,模糊不清。
什么叫他怎么出来了?谢时鸣喘着粗气,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慢慢流失,他脚下虚浮,一时不察竟跌倒在地上,发出疼痛的闷哼。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召唤出了一只老旧的日晷,观察了半晌,最终发出一声长叹。
“0513真是够胡闹了。”对方颇为无语,他转头,视线似是落在单跪在地上的谢时鸣,袖间轻挥,一道柔和的白光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睡一觉吧。”那声音变得悠远而又空灵,像是从极远之处传来。
“睡一觉,一切都会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不,他不能睡!
他还没有……报仇……
谢时鸣想要挣扎,但眼皮越来越重,他最终还是阖上眼,昏了过去。
昭庆二十六年,冬月廿九,陵州城外。
寒风裹挟着白雪洒落在人间,带着刺骨的冷意。
今日是昭庆帝巡游陵州的最后一日,也是南巡计划中最为隆重的一场仪典,此次结束后昭庆帝将会沿道回京,此时人头攒动,叫喊声,买卖声,好不热闹。
今日,亦是谢时鸣重生归来的第十日。
谢时鸣站在人群之中,人们的热闹似乎和他并无关系,他兴致缺缺地盯着一家摊子前的冰糖葫芦,许久没有说话。
摊子的小贩看出了少年的犹豫,他笑眯眯地开口:“小少爷要糖葫芦吗?三文一串,不甜不收您钱。”
其实谢时鸣更喜欢偏酸的口感,但最终,他还是老老实实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文钱,递给了小贩。
没过多久,一位少年费力地扒开人群,瞧见谢时鸣手中的糖葫芦并不惊讶,小跑到他旁边,低声说道。
“我打听过了,陛下会在午后三时准时从这条朱雀大街北口开始巡游,仪仗队约莫五百人,禁军开路,前后间隔半盏茶的工夫。咱们安排的那几个点位我都踩过一遍了,没问题。”
“行,按计划行事。”谢时鸣微微颔首,刚准备前去换身衣服,就听到身后人幽幽的语调。
“洛则笙,怎么感觉……自前几日你发烧过后,就变化好多。”晏怀书眯眼,“你不会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作为谢时鸣从小玩到现在的陪侍,对于谢时鸣的了解,除谢时鸣本人外,晏怀书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谢时鸣自那件事离京后选择以“洛则笙”的名号存活于世,就是厌恶宫中的争宠夺权,现在竟然对此丝毫不抗拒,还积极筹划回宫,也不难怪晏怀书心生疑虑。
晏怀书说的倒也不错,十日前谢时鸣夜里突发高烧,许久不退。等再次醒来时,抬眼看向晏怀书的眼神都让人心惊。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谢时鸣就移开了视线,等再次转回来时,已经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谢时鸣撑起身子,喝口水,声音沙哑的询问。
晏怀书有点不太能理解:“昭庆二十六年冬月十九,怎么了?”
谢时鸣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晏怀书。”他抬头望向坐在床边的晏怀书,眼神认真,“我要回京。”
而现在,谢时鸣没有回答晏怀书的疑问,他仍是走在晏怀书前面,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了站在一旁馋了许久但没有钱的小女孩。
“谢谢哥哥!”
小女孩开心的捧着糖葫芦走了。
“变了挺好。”谢时鸣看着蹦蹦跳跳离开的小女孩,声音略低,“这样……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晏怀书没有听清,或者就算他听清了也不明白,本来也只是随口疑问,这几天观察也发现谢时鸣除了性子比以前沉稳许多,本身并没有被人换芯子,索性也就不再多加追问。
谢时鸣回到院中,换上准备好的单薄衣物,衣服破破烂烂。谢时鸣光着脚,又将手放在院边泥泞的黄土中,在自己的脸颊上胡乱地涂抹,头发也不放过,把自己伪装成乞丐的样子,但还是觉得有不合理的地方,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石阶边缘尖锐的凸起处。
晏怀书混在人群中,替谢时鸣把风传递消息,眼见仪典已经开始但还是不见谢时鸣回来,有些着急。感受到肩膀处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刚想抱怨对方来的略迟,结果看到了谢时鸣腿上和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
“洛则笙!”晏怀书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浑身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裸露出来的皮肤在寒风的刺激下变得僵硬,“你……计划里没说要这样啊?”
谢时鸣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仪仗队,抽空回答:“不然太假了,流落八年的二皇子,除了身上脏了点乱了点,竟丝毫没有受伤的地方,陛下多疑,必定不信。”
“几年前逃亡时留下的伤痕以及几个月前从土坡滚下来的旧伤,再叠加今日的新伤,就算太医前来查看也不会有什么蹊跷,陛下才会感到更加合理并产生愧疚。”
晏怀书无言以对。
明黄色的龙旗已经近在咫尺,鼓乐声越来越响,百姓们纷纷跪伏下去,“圣上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则笙,一切按计划行事,我说可以你再行动。若是你今日真出了什么事情,我母亲定饶不了我……”
晏怀书絮絮叨叨,只感觉身边骤然一空,再次回头时就发现对方已经飞速地蹿了出去。
“洛则笙——!”
惊呼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马蹄惊嘶,最前方那匹枣红色的御马高高扬起前蹄。马夫吓得猛拽缰绳,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谢时鸣故意在冲出的瞬间绊了一下,整个人顺势扑倒在马车前三尺之处,脏污的掌心擦过冻得坚硬的地面,皮肉翻卷,本已止住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硬生生忍住,仰起脸,对着那扇紧闭的雕花车门高声喊道:“圣上!草民有要物呈递!此物关乎先皇后!”
侍卫们的刀鞘已齐齐抵上他的后颈,冰冷的铁器贴着皮肤,谢时鸣表现镇定,分毫不让。
生死就在此刻。
“怎么回事?”门帘内传来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马夫早已汗流浃背:“回……回圣上,有个无知小儿冲撞了圣驾,小的立刻命人拖走!”
“且慢。”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少有的迟疑,“他说……先皇后?”
车门内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角,昭庆帝那张端肃而略显疲惫的面庞露了出来。
当他看到那张与贤淑皇后八分相像的面容时,怔了怔。
莫不是……
昭庆帝的手指稍稍蜷紧,但他到底是一国之君,瞬息之间便压下所有波澜,只淡声问道:“你说有要物呈递?是何物?”
谢时鸣从怀中摸出一块半旧的梅花玉佩,他将玉佩高举过头顶,字字清晰:“此玉乃先皇后生前随身之物,另一半在圣上手中。陛下若不信,草民可将此物呈上以供勘验!”
当圣上看到这枚玉佩时,此少年的身份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帝王喉结上下滚动,无声地动了动唇,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先上来。”
谢时鸣踉跄着站起身,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圣意,只得收刀退开。然而此时人流拥挤,昭庆帝的主辇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若让这少年此时登上龙辇,恐引非议。帝王一沉吟,目光落向后头那辆青帷马车,扬声道:“宋相,此子暂且与令郎同乘,你意下如何?”
后车车帘掀起,露出宋丞相那张八面玲珑的笑脸:“圣上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说罢,转头对车内一个锦衣少年低语几句。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目清俊。面色苍白,大抵是身体不好,怀里还抱着个手炉,闻言缓缓探出头来,正对上洛则笙的目光。
——与临别前双温柔绻恋的眉宇渐渐重合。
和谢时鸣的愣神不同,少年只是略有倦意的颔了颔首,并未多言,只往旁边让了让,宋相适时地从车内走下马车,躬身示意谢时鸣可以上去。
他难道……没有前世的记忆?
谢时鸣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索,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他沉默地爬上马车,在合上门帘的瞬间,他和人群中的晏怀书对上视线,晏怀书点点头,转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车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谢时鸣的指尖被熏得微微发麻,掌心擦破的伤口却在热意中一跳一跳地疼,他下意识蜷起手指,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因为对面那个锦衣少年,已经歪靠在车壁上,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地阖了下来,竟是一副要就此睡去地模样。
这倒让原本紧张的谢时鸣可以稍微松口气。
前世的这个时候虽然昭庆帝来陵州巡游,但他当时并不想参与皇权的争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谢时鸣根本就没有参加巡游活动,自然不知道会和对方这么猝不及防地见面。
他现在真是……太狼狈了。谢时鸣懊恼。
炭火的“啪”地爆了一个火星,打破沉寂。
“别动。”宋与言好不容易清醒点,就看到对方坐立不安的动作,“你的伤口在冒血你不知道吗?”
一听这语气,瞬间梦回前世,谢时鸣听话不敢动了。
宋与言感到好笑,他打开窗幕对随行的侍从讨要包扎所需要的物品,冷风过来时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温和开口。
“好久不见,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