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伞女子从府邸偏门而入,上空挂着残月,一路跟着人走。瞧不清来人的模样,今日当值的伙计便上前询问:
“姑娘何事在此?今日我家主子心气不太平,劳请姑娘还是速速离去。”
若是放在平日里,进来盘问清楚便明了了。但今日有些不同,这府中当真有些不太平,这进进出出不知多少人了,毕竟当值的自打进府以来还未曾如此大的阵仗。
只见那女子直直进了廊中,瞧着背影肩膀一上一下,脚下也是一深一浅,踩踏之处皆留下了不少泥印子。
瞧着像是从城外走回的,喊了两声也没人应声。
当值的见人进了廊中还不将伞收了回来,加上红色本就惹眼,恐怕被人瞧见,外加此人以伞遮面,更加不知其面容。
还未看清身前的人,视线倒是被雨水顺着伞边滑落至地上溅起的水花吸引,顺着微弱的光线,才看清自己脚上那双昨儿才发放下来的新靴子下,也沾上了泥印,踩过之处也有了印子。
他伸头想要越过雨伞去看清来人,跨步朝着女子身前走去,欲挡路开口赶人,视线往回收了些,将腰弯了下去,便看见一张煞白的脸。
吓得连连退后,那张脸上布满了细汗,唇色白得异常。
瞧着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仿佛下一秒便要倾倒。
女子直径掠过了他,他这才看清,原来并非是以伞遮面,是因为身子不适,伞面倾斜,这唯一避雨的工具也有着不小的重量。
看清了来人,幸得是没张口将人赶了出去,若是赶了出去,别说着王府待不下去了,他的项上人头恐也不保了。
当值的吞了把口水大声向内宅喊道:
“世子妃回来了!”
拐角处,柱子将张姝璘手中的伞拦了下来,她浑身上下都显得格外笨重,一经阻挠之后的红伞也便顺势倒在了地上,与地面接触时还反弹了两下。
她抿唇吞下了口水,雨水顺着头发顺时落下,耳边像是被人用米糊糊住一般,周遭的声音都显得非常沉闷。
直到那糊闷的声音当中传来了福儿的声音,她停下脚步。
几乎是猛然的,弓下身子,胃中之物倾泻而出,白日里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不过是些浑浊的、似水样的液体。
当值的大叫一声,整个王府都听着了,福儿也不管这雨大不大了,拔腿寻着便找过去了。
刚找着,就看见她们家姑娘,被雨水打湿衣裳的紧贴着身子,眉间皱成一团,福儿见状,冲向上去,伸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张姝璘左手撑着腰起身,福儿便将头伸了进去,撑起她的手臂身后的几个丫鬟也手忙脚乱地扶着张姝璘。
“姑娘,李大夫还在府中,福儿扶你过去。”
张姝璘方才吐过之后,总觉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上又无力,只好屏住呼吸同福儿说道:
“先去他那。”
福儿另一只手中拿着手帕,张姝璘接过,擦了擦嘴角,顺便将脸上的雨水拭去。
眼看着要到寝屋了,张姝璘却让福儿为她换身衣裳。
这件藕粉色的衣裳,上身还算整洁,下身满是泥土,就连鞋都是走一脚便带一脚的泥。
她大可将这幅模样给朱祐璟看,但就算淋过雨之后,她还是觉得陈述慈在她身上留下了味道,她是一刻都不想闻到,更何况,这件衣裳,也不想留了。
福儿身上放着蜜饯,今日张姝璘出府太久,连药都未喝上,更衣之时,福儿借机塞了几个到张姝璘嘴里。
“世子……情况…嗯……如何?”
说是几个,但几乎都快将张姝璘口中塞满了,着急将口中的蜜饯吞下去,又忍不住问起朱祐璟如何,不过好在停顿的间隙之中还算说得清。
“李大夫在床边看着呢,姑娘放心。不过姑娘今日不是…”福儿收语,但又接着说:“怎么这样子回来了?福儿都快担心死了,差点便去报官了。”
“诶,可不能去报官。我这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了吗?”她嚼吧嚼吧将口中剩余的一并吞下,将福儿推远了些,问她,“现在脸色还白吗?”
“姑娘还知脸色苍白啊?是好些了。”福儿虽是嘴上不留人,但还是认真回了她。
张姝璘想起方才那个拦住她的人,心中不由升起一些歉意,毕竟都已子时,一女子撑着红伞闯了进来,又脸色煞白,没拔腿跑了算不错的了。
“今日在偏门当值的那人,你明日送些宝钞去,我方才那副样子,应当是把人吓着了。”
说完,张姝璘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了头,福儿这次却并未像往日一样与她搭腔,则是表情有些严肃的看着她。
今日在府中,倒真是将福儿吓到了,就连长明这个平日里几乎不离身的人,都不在世子周围。
平日里很少如今日这般瞧见世子这副模样,那时福儿就在门外候着,那些身着黑衣之人,全身淋透了,连带着门槛处都沾了上了不少雨水,一批一批的进入屋中,然后伴随屋中那位世子的吼声出来,顶着天火然后消失在雨夜当中。
这样的场面她打出生起便从未见过,实在是有些令人后怕,那些黑衣人像是雨水一般下个没完,直到府中众人听见前院传来的叫喊,这雨才勉强停下。
“姑娘,世子今日可怕的紧。”
张姝璘一怔,这姑娘说什么呢,叫她听得糊涂。
接着她便瞧见,屏风上倒映着两人的影子,眼看着那影子一会高一会低。
福儿说话语速倒是挺快,但吐字含糊不清。前两句话,她几乎没听明白,随着福儿的渐入佳境,她才真真儿地瞧明白了,高的那位便是朱祐璟,低的那位便是福儿自个。
看得她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些什么,别说福儿未见过他此等模样,她一个徒有虚名的枕边人也未曾见过。
瞧福儿所说,倒是能窥见几分他征战沙场的模样,不过想来今日怕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了。
“姑娘,还是别到世子跟前去了吧,瞧着他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似的。”
福儿说完身子还抖了两下,应是小脑袋瓜里已经想象出来了被杀的情形。
“口脂。”
张姝璘将掌心向上,她知福儿常将口脂放在身上。果不其然,福儿一脸疑惑地将东西放入她手中。
她用右手无名指轻轻蘸取,而后在颧骨处均匀铺开,脸色瞬间变得红润了起来。
“若是不去,那才是要出人命了。”她将口脂递还给福儿,说着便朝着门走去,推门瞬间,随风进来的还有一句话,“若是害怕,今日便早些歇息。”
虽是吃了些蜜饯,落脚是稳了些,但手上还是提不上力气。
一步步走近,她瞧见了方才福儿所说的水迹,抬头向右望去,屋顶上依稀还能看见人影。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她对朱祐璟也并未熟到透顶,不过有些行事风格能猜到一二。
轻脚踏进了屋中,屋中并未点灯,她顺势将灯点着,便去寻某人的身影。
那身影出现在床榻之上,身子背对着门,自然也是背对着她,依照福儿所说,此刻正是在气头上。
“殿下?”
张姝璘步子迈得不算太大,声音中也带着些许试探。
“妾回来晚了,让殿下担忧了。”
见朱祐璟并未出声回应,便将声音软了下来,至于朱祐璟的态度,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不过陈述慈倒是很吃这一套,陈述慈自然是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很好,果然不能并论,依旧独留背影给她的某人,硬是一声不吭。
瞧他不理人便上了床,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压根没敢抬头看朱祐璟一眼。
好不容易躺下了,不经意间向旁边瞥去,就看见朱祐璟一双似狼般凶狠的神情盯着她看。
她有些招架不住,眼神带动着小脸四处逃窜,被人抓了个正着。
他像是一早便盯牢了猎物的去向,此刻像是狠狠咬在猎物的脖颈处,警觉着周围的一切。
“躲什么?”
朱祐璟用手将头撑了起来,语气也是冷冷的,让人听不出情绪,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还没等她的开口,脖颈处一阵热气传来,被骨节分明的手覆盖。
下颌被人用手指抵住,朝着右边倒去,与那只手的主人,双目相对。
“今日夫人让我好生着急啊,想必夫人已然知道今日府中动静有多大。”
“这可怎么办呢,夫人的谋划岂不是……”
朱祐璟那只手并未从她身上离开,则是在那处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能触及到她跳动的脉搏。脖颈对于一个上了战场的将士来说,等于一击毙命的好位置。
他征战沙场多年,刀尖上划过此处,少说八千也有上万。怎么今日倒是有些别样感觉,是因为感受到了手心之下,那人身体本能带来的紧绷感,还是这与男子并不相同的细嫩皮肤,他也不知。
张姝璘双睫闪动,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殿下,妾这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吗?至于妾的谋划,不是还得仰仗殿下。”
张姝璘注意到他的眼神紧盯着他自己的手,后知后觉才知看得或许不是手,而是她。
是个明眼人都听得出,朱祐璟这话说得有多坏,那她便陪他玩玩。
她起了坏心思,朝他那边更近了一些。紧紧盯着朱祐璟的眼睛,面对突来的靠近,也在他眼中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神色。
“夫人既然无事那便好生歇息吧。”
朱祐璟将手收了回去,也在两人之间隔出了距离。这下她是进退两难了,朱祐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殿下可是生气了?”
“那厮还不敢拿妾如何,殿下不觉得酒楼走水一事有蹊跷吗?”
见朱祐璟背过身去,张姝璘也将头摆正了些,她脑中想起了许多细节,一股脑就说出来了。
也不管朱祐璟想想听,她都没心思去听周遭的声音。
朱祐璟问:“何以见得?”
张姝璘动了动身子,腰背酸胀的厉害。
只听见身旁之人有了动静,但久久不见回应,他深深叹了口气。
许是动静太大,亦或是半天没个回声,背对着的人好奇的转过身来。
“怎么?不是说那厮不敢拿你如何吗?”张姝璘腰背上的酸胀感还没缓解,唇瓣张开刚想解释,他又开口:
“怎么?腰也痛了?”
张开的唇瓣更加闭不上了,这人跟个炮仗一样,一下子就点着了,还什么都没说呢,这硝味便已经直冲脑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