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双眼难以聚焦,顿时掀起层层白雾,就连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心中不断喃喃道:父亲去了营中……父亲去了营中……

明明知晓父亲前世,便是从营中回京后,才出了事。

为何同样的情形,命运再次重现。

种种迹象似把尖刀,一刀刀毫无预兆地刺向原点,那个她从未改变的原点,甚至丝毫没给她转圜的机会。

一袭藕粉色,漫无目的地撞进人群之中,一声惊雷响彻京城,随之而来的是愈下愈大的雨。老天像是破了个洞,如瀑布一般将雨水重重往她身上砸去。

雨水顺着头顶延续至脚下,几乎无一幸免全被浸湿,衣衫湿答答黏在身上,步子也越迈越慢。忽而一阵反胃涌上,她下意识弓着腰身,闭眼挤出的泪珠混合着雨水,也不知会向何处去了。

“父亲…”

她伸出手,想在眼前抓住些什么。

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摸到了,差一点她就开口让父亲别回京了,只差一点,就能拦住进营的父亲了。

但手心落空,眼前忽然一片漆黑,眼皮沉重,身体随之倾倒。

两耳微动,听见了身边的脚步声,手上的知觉也逐渐恢复,麻劲像藤蔓一般,从指尖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很麻。她想睁开眼睛,可无论怎么转动眼珠,还是不能将眼皮提起。

挣扎了好一番,还是动不了身子,耳边的脚步声还是不止,张姝璘打心底有些泄气了。

“不是说马上就醒了吗?”

出声的是个男子,伴随着声音的还有人被踹到在地的动静。虽不全然否定就是男子,也不是因为声音如朱祐璟一般富有磁性,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声音她听了太久,太久,尤其是这个不耐烦的语气。

还没等与他对话之人开口,那人便更加不耐烦,骂道:“没用的东西。”

张姝璘大抵知道他为何好心施救,既然如此,睁不开眼睛便不睁了。朱祐璟同父亲之事来得突然,为此提心吊胆几日没好好合眼了,她的心思便飘到张忠一事上去了。

前世父亲回京后出事,便是出自陈述慈之手,若是能从中作梗,或许父亲一事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她此刻自然是不急的,毕竟,这着急之人也不是她。

只要陈述慈没从她这儿得到想要的东西,定然是不会轻易放了她这个名头上世子妃。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也动弹了,她知道方才身子动不了是为何,但此刻并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睁眼起身向屋中望去之时,屋中已无人。她下了床,向门走去,还没走两步,手差一丢丢就挨着门了,却被门当头来了一激灵,差点打在她的脑门上。

她下意识低头去掐耳珠,被动退后了两步。屋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张姝璘才抬起头来,瞧清了方才开门之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瞧着面生。

“还请姑娘就此等候,已经派人去将公子请来了。”

看着这个面生之人的相貌,原以为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说起话来倒是中气挺足的。叫她姑娘?那人身边之人不是最清楚她的身份吗?怎会忽然叫她姑娘,想来这些生面孔,来历不明,算算日子,也快到谋逆之机,还能将身边之人全都换了个遍。

莫不是这人今日想要明抢?!

不行,她得探探这院子里的底细,若能趁机出逃,自然是好的。

她试探性地将身子一挪,便看见门外站着好几个看着凶神恶煞、脸上多少都带着点伤疤的男子。后背上背着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不过她只扫一眼便知道有些人身上都背着什么。

门被方才开门之人关上了,她抬脚走到床边坐下,开始回顾门外几个男子身后背着何物。

正对着她的男子,身上背着大抵是把长剑。而那男子左边的男子,被黑布包裹的东西将将才过肩一些,她猜想应是长枪。而右边那位身后好似背上并没有东西,则是腰间别着东西,只匆匆一瞥,当真没瞧见是何。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姝璘紧张到拇指掐着食指,掐得食指翻了翻肚皮,一片泛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端坐在原处,开门声从身后传来。屋中还算得上明亮,藕粉色衣裳在烛光之下,显得格外柔和,背对着他,还没等身后之人关上门,背对之人转身,本是惶恐的双眸,在一瞬间转变成了惊喜,皓齿红唇,笑起来格外柔美。

“快走,这外头全是生人!”

张姝璘的声音透着股焦急劲儿,就连双手都碰上了来人的肩,正在用力将人往门外推去。

“璘儿这是作甚?可有什么不对?”

只见男人嘴角一勾,张姝璘差点说不出话来了,他还真是举止轻浮的不行。

“我知你是前来搭救的。”张姝璘有些警惕地靠向门处,就连声音都低了几分,“想必你进来之时,并未撞见门外的几个大汉。方才我偷偷瞥了一眼,瞧着身手应当不一般,你如何来的,便快快如何逃吧。”

男人背对着张姝璘,听着她口中的念叨,竟反倒觉得有些好笑,玩心四起。

“今日来了,便是救你出去,你同我一起出去吧,璘儿。”

此话一出身后的人,瞬间顿了一下,他有些疑惑,转过身去看,发现张姝璘已然背对着他了。

他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前,只见那烛光将那碎银般的泪滴照亮,正顺着脸颊流向下颌,他瞧着有些口干,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她自然是将他方才的举动瞧清了,但还是用手向男人胸口推去,却又故作羞赧地将头别了过去。

“你说什么胡话,我既不知,这人将我囚此作甚,怎能让你同我一起犯险?”

她假意抹干已经干了的泪痕,方才要不是狠狠掐了掐大腿,恐怕这两滴泪,都哭不出来。

男人借坡下驴顺势握上了女人的手,起初张姝璘还挣扎了下,也只得受着,这屋子里算不上冷,但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却令她觉得寒冷无比,甚至并未感觉到一丝的温度。

“璘儿最知我心了,怎会不明白,我此行所来的目的,便是带你一同出去。”

张姝璘依旧低着头,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好笑,甚至她拿来戏弄他的把戏,他还当真了,并且还演了下去,还很投入,不去那戏班子里头,真是可惜了。

“只是——我托付给璘儿所做之事,可有结果了?”

张姝璘脑子一转,抬眼,眼睑瞬间耷拉了下来,眼周一圈都是红的,看着惹人怜惜。

“整个京城,都知我张姝璘丧了夫君。怎么连你都要来逼我,你明知晓我在王府之中,做小伏低、地位甚微,怎么可能那么快拿到这么重要的东西?”

“说到底,你今日来哪儿是为了我,分明就是何那些人一样,都是为了权贵。”

“心里头哪还有半点子的我?”

她转身背对着陈述慈,故作抹泪的姿势,就连方才所言的之中,连气口都是她佯装的,那嘶哑到不行的声音,也只是因为到现在她都未曾喝过一口水。

真不知上辈子,怎就瞎了眼了看上他了。将人从街上带了回来,也不给盏茶喝喝,弄得她现在口干得不行,还要费尽心机在他身边佯装极为信任的模子,当真是累人极了。

“怎会呢,我这心中、眼中全是璘儿。若璘儿不信,那便将其剖开瞧瞧?”

剖开?

她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了去,只是剖开岂不是便宜他了?

“你看看你,说这劳什子的话作甚?”

眼波流转,双眸之中透着帧帧柔情,眼皮向上轻瞥一眼,向下一瞬上下睫毛便交合在一块,好一个娇俏的美人模样。

不过在陈述慈眼中的张姝璘兴许是个容易掌控的蠢女人,但无论是不是,此刻他已经将握住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若是今夜逃不出出去,公子所托之事,璘儿恐难……”

她眼眸低垂,声音往鼻尖送去,一阵酸涩上头,眼泪已经在打转了,要是方才有如此速度,她便不用用力掐着大腿了。

陈述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手帕,直直送到了张姝璘眼前。她尽量睁大眼睛,抬眸、闭眼,眼泪如愿在陈述慈面前,如豆大般颗颗滴落。

“璘儿,可是害怕了?这屋外头都是我的人。”

说着那只拿着手帕的手,便要往张姝璘脸上凑。见他摊明,她也便不再沿用前头的戏码,耍起了脾气:

“你方才都是唬我玩的?虽说,你是将我从街上救下,但你为何不直接告知于我,而是将其玩弄?”

“好璘儿,若不是如此,怎会知道我在你心的分量如何呢?”

他笑意满盈,步步紧逼,张姝璘只好向后退去,她那只手还贴在陈述慈的胸口,是想抽回,但偏偏叫他抓紧了去,越是想抽回便被抓得越紧。

甚至被陈述慈抓着她的手,向下走了几寸。

她顿时一惊,“公子就知道吓唬我,若真将我这小胆给吓破了,公子可会舍不得?”

张姝璘还能不知他的意图,简直登徒子。

不过身上的那只手就没停过,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虽还是被人攥在手心之中,但陈述慈的力度还是放松了不少,也不妨碍她两只手轮流来,她眉眼向下垂着,见陈述慈并未开口说话。

“我那狠辣夫君一事,可是公子为我做的?”她假意问道。

倘若此事不是陈述慈所为,那朱祐璟一事便更加复杂了,但若是陈述慈所为,那便简单了。

她并未抬头,但耳朵却先捕捉到了那微弱的笑声,她后牙下意识咬紧,但眉眼向上之际,便转换成了另一模样。

“公子对璘儿还真是——情根深种啊,就连世子的身份也不忌惮了?”

陈述慈伸手将她垂在身后的头发,两指相交,一撮头发被他捏住,并未回了张姝璘,只是将那撮发在手中上下捻着。

“那岂不是不拿回公子所托之物,便是废了公子的一片痴心?”

她正愁没机会怎么溜之大吉,这话顺着话就说出来了,右眉轻挑试探性问他:“那我便抓紧为公子去寻?”

一声脆响入耳,茶盏摔落在地。

“请殿下饶恕,这便接着去寻世子妃的下落。”

自下属来报,将张姝璘跟丢后,朱祐璟便一刻都静不下心,更是心急如焚,若不是李大夫在旁守着,恐怕这雨夜下,冒雨寻人之中便有他的身影。

街上无人,只一撑伞之人,手持红伞,身后跟着尾巴。

等那撑着红伞的女子到了一处府邸,尾巴才消失在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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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待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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