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阒静。虽说她不排斥与他接触,但还是莫名觉得不自在,也不清楚否与他有关,也许是距离挨得太近导致,又或是两具身体隔着被子就这么自然地贴近在一起,即亲密也并不。
虽说问出之人是她,耳尖也止不住泛红,她尽力在两人之间隔出一个安全距离,对她来说。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她觉得身旁之人好似在这段关系之中越陷越深。
起初,朱祐璟对她好似不是这般百依百顺,总是拦着她去干这干那,有意阻拦,现在则是以站在身后的位置,在生活之中这种身份的转变,潜移默化,渗透着她。
似乎在无形之中已经将她影响了,思绪在记忆中游离。
身边的声音却娓娓道来,将她拉了回来。
“父亲在世时说,让我将它保管好。”
她有些不解,在心中发问,为何保管好假的,而不是真的?她还没问出口朱祐璟便接着开口:
“夫人可将它看作传家之物,权,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但若是自始至终都是假的,便一击即破。”
她恍然大悟但又转为疑惑,屋中无光亮,朱祐璟自然是察觉不到她的变化,她知权大过天,古今有多少才人将士,为权为名。
朱祐璟从前也不知这样做是为了何,直到父亲讲起了关于父亲的故事。
他帧帧说与怀中之人听,听着她发出疑问,杂伴着雨声,像父亲与他说起的那个正午,那时朱祐璟调皮的紧,郡王对儿子又格外宠溺,就连朱祐璟用脚踹他,他也只是望着他的儿子笑着,然后突兀地讲起那个故事。
就像朱祐璟问她想听吗?得到的也是让他出乎意料的答案,而且她并没有将他推开。
“想不到郡王殿下从前竟是如此模样,与殿下还真是……不太一样。”
张姝璘听完了故事,只记住了朱祐璟最后说的那句话,“父亲说,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真的远比假的更好守护。”
“噢?那夫人觉得我是怎样的?”
突来的发问让她有些始料未及,朱祐璟感受到了手臂之上的脑袋,向上扬了几分,像是在对他的提问作出疑惑神情举动。
她思索片刻,心中也道不清,但嘴上已经出声:
“殿下,自然是顶顶好的。”
她话音刚落,那只在脑袋之下的手臂,肌肉动了一下,张姝璘能感受到他此刻握紧了拳头,接着便传来那位“顶顶好”的声音。
“可是心中所想?”
就算这句话带着反问的同时还有些许对她期盼,期盼从她口中那“顶顶好”说出些其他。
她忽来心虚,倒不是因为她对朱祐璟说了谎话,而是她从那话语之中听出了丝丝奔涌而出的爱意,想让她证明是否为心中所想,无数思绪在她脑中翻涌,她愣住了。
雨声愈来愈大,屋中却更显其静,朱祐璟在她沉默、无声之中,替她掖掖被子,主动开口终结了话茬。
“夫人想做便做吧,从前总觉得女子该受到保护,但在营中之时,那种所谓的保护一次次被夫人瓦解。”
张姝璘很诧异朱祐璟会说出这番话,他越是这样让她放手去做,她心中总有一块地方被他牵制着,但只有那一块。
在营中她只是本能的遵循着自身的意愿,去做那些在外人看来会受人唾弃的事,当然她也从没想过有人能有一刻是懂她的,但这一刻,那种错觉席卷了全身,心中不断被那句话冲击,最后空留揪心罢了。
无数光影重叠,从起初谋划着如何嫁与,到现在内心的不坚定,像天火(雷)一般,将那个曾经觉得已被人伤得彻底、不会再匀给他人的脆弱之地,稳稳击中。
“多谢殿下。”
到头来,情事多显娇柔,多言也反倒令人生厌,她也只剩感激。
她翻了个身,从那手臂下去,缩回了角落去。两人之间隔了一场大雨,一场还没停歇下来的大雨,如果雨不停,他也许永远去不到她身边。
良久,她都要去寻周公了,身子却又被人抱住了。他呼吸沉闷,像是憋了一口气在,此刻还没发泄出来,正在寻找着出口。
一瞬间她便紧张了起来,用手去推他,被人拦下了:
“当真睡得着?”
张姝璘两眼一闭,若不是双手被人牵制住了,此刻她应当是扶额姿态。这夜已深,何来的无眠一说?
“殿下可是有话要说?”
她开门见山,凭着直觉问他。
困得两眼都有些睁不开了,心中还是探寻着。她平躺着,肩膀被人握着,顺着那人的发力点,她侧身面对着他,一阵气息袭来,额间被人抵了上来。
身处暗中,她不知朱祐璟是怎样精准抵上来的,向后微微退了些,巴掌印上她脑后,随着她的后退,逐渐逼迫着张姝璘与他额间贴近。
“下了选择,那便没有落子悔棋的道理。”
种种行径,让她迷糊了起来,困意使她眯着眼睛,想着敷衍他两句便过去了。
“嗯”了声,那厚重的眼皮便合上了,朱祐璟听她的声音,心中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有所了解了,他没那么需求张姝璘会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相反他心中埋下了颗种子,她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方才他所言为何?
轻浅的呼吸声响起,他仰头握拳去消化方才张姝璘的状态,很快便得出结论,她在敷衍他。他调整着呼吸,心中那口气越憋越不像话,甚至动了将张姝璘弄醒的念头,不过随着重量在他锁骨之下坠下,那口气如游丝一般,缠绕着他,心中所虑随着呼出的气体,出逃了。
张姝璘额间轻轻抵在朱祐璟胸前,身子也塌了下来,往他身上钻,最后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寻周公去了。
朱祐璟自那口气的出逃,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了些,心中那份答案也越发清晰了起来,那便是做参与的人,起码与她一边战线之上。
他从来便不是什么善人,做出过阻止的举动,得来的是她的反抗与间接的不信任,这么些年让他用些心思来相处之人,算得上少。
毕竟初识也已让人难忘,曾经张姝璘说与他的那番话,使他也坚定认为与她之间皆为互利,但那些掩藏不住的心思,早已为他敲起警告的声响。
他闭着眼睛,面前闪过父亲的身影,父亲是祖父的把柄,而他是父亲的。现在他也有了被人一击致命的把柄,多么希望虚假的,这样就算一击毙命也毫发无伤。
张姝璘并未将东西立马交到陈述慈手中,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前世今生都逃不过的时机。
不过陈述慈似乎将传信一事,当作了情趣,每日都来一封,就算其中是空的,这举动明摆着就是想让府中注意到私下通信一事,她倒是心中没什么波澜,回信倒是信手拈来,只是看完信后的朱祐璟反应挺大了,连话都不与她说了,问他就两字“无事”,还是笑着说,倒更显得有些诡谲。
陈述慈再未寻过她,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中风声四起。王淮枳送信邀她在铺中一聚,赶去之时,王淮枝刚从马车之上下来,一男子将她扶下马车,两人面上盈盈笑着。
那人上了马车,与张姝璘的轿子擦肩而过,并无任何交集。见王淮枝进了铺中,紧跟着加快了些步子上前,与其并肩。
两人搭腕一同上了二楼雅间,踏脚刚进门,便在窗外瞧见熟悉的身影,身旁的王淮枝也不顾是不是有身孕,三步并两步上前走去,去瞧那熟悉的身影。
只不过一霎,二人还未看清,张姝璘坐在正对窗口之处,总觉得方才那人,在踏进前停顿了一刻,也让她被那身影分散了心力。
“方才我没瞧错吧?”
她应确了王淮枝的提问,眼神片刻未从那处移开过,脑中闪过许多,眼皮也在不安的跳动着。
酒楼生意甚好,来往之人繁多,连着周边的铺子都景气了起来。
“妹妹可知这家掌柜是位女子?”
她将眼神收回一瞬,两人眼神对上,“未曾。”
归京时日不长,她一不经商、二不出门与姐妹相会,若不是王淮枝说起,恐她不会注意到此事,不过这倒让她想起了一位旧友。
不知她现今如何,是否还在经商,还是遵从内心,亦或是正在被父母逼迫陷入婚嫁之事。
“走水了走水了。”
张姝璘抬眸望去,正对着她的酒楼之处,有人从窗台跳下,内里股股浓烟,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占据着酒楼之上天空,天色顷刻暗下。
瞬间平祥的京城多了些许躁动,眼中画面重合,让她想起了同样的场景,她心中冒出个火苗,向上窜着,最后丢给她一句,天命而至,无法避免,而后怒火冲冠,本能动身往出跑。
她冲下一楼,身后的王淮枝揣着个大肚子,跟不上她的步子,这人还没跟上,就瞧见张姝璘往火中跑去,背影之中丝毫没有犹豫,福儿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最终在酒楼门口将张姝璘拦下。
福儿紧着眉间,“姑娘!不可进去。”
顷刻间,就在她被福儿拉住的瞬间,火焰迎面向她袭来,热气与她的心火相撞,挣扎着想挣开福儿的双手,福儿一人定是拦不住的,王淮枝身边的丫鬟见状也上前将其拦住,她此刻被左右夹击。
京城局部下雪了,不过还为时尚早,是那草木灰被风儿吹向空中,白茫茫一片。
所有的一切,都与那天重合,半分未差,她瞬间双脚瘫软,身边两人将她搀扶住,嘴上念念有词,周遭噪杂,福儿只好贴耳去听。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她眼前模糊,眨眼之间,胸腔涌上铁锈味儿,鲜血从口中溢出,沿着嘴角,颜色稍深。
福儿瞧着张姝璘的样子,双手颤巍替她将血迹擦去。半晌后,火势逐渐得到控制,她手中提着木桶,两眼发昏,双手还在不停发抖,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从酒楼之中抬出,没有一个是他。
“吃些吧,再这样下去,人还没找到,你就倒了。”
王淮枝将手中的糕点递与她,她轻瞟了一眼,是平日里她不喜的那款,原因是太多甜腻。随手将其接过,吃了一口,又甜又苦。
她还什么都没做成功,不是生死之交吗?一生一死吗?
“这已经是最后一具了。”
揭开,确认不是后,放下手中白布,为其盖好,全都不是他。
福儿眼看着张姝璘越走越远,只能默默跟在身后,离酒楼越远,离王府越来越远,最后停在了一处巷口,张姝璘望着那处出神,福儿不敢靠近。
“妹妹。”
不知是哪儿传来的声音,叫了好几声,张姝璘起初并为留意,直到那人站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