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信被她从福儿手中接过,瞧着样子也并不着急打开,心中也还在斟酌此事是否要告知朱祐璟,今日府中来客众多,她也不便回信,等到人稀后再阅也来得及。

她往灵堂走去,沈奕荣见她来了便去询问朱祐璟如何了,她告知已经睡去,只字未提方才看到的情景。

张姝璘才赶来没一会儿,身后稀稀疏疏传来动静,她向身后望去,朱祐璟身边站在长明,脸上恢复了些血色,长明悬在半空的手,虽没将朱祐璟扶住,但也防患于朱祐璟突然摔倒。

他踏脚走到张姝璘身旁,跪下。

依旧无言,望着前方,望着身前褐色棺椁。

今晚她与朱祐璟都要在此守灵,沈奕荣虽说还未年老,只不过当初在生朱祐璟时落下了病根,在朱祐璟冷厉眼神地注视下回了寝屋。

周遭一切已经静声到极致,与他站在一起之人都不敢大声喘息,生怕这位面冷之人,开了金口之后,项上人头不保。

张姝璘陪他已待到寅时,身边除了福儿与长明,其余下人都在灵堂之外站着。朱祐璟侧身望她,用着那时看着沈奕荣的眼神看着她,她知道他这是想赶她回去了。

知道他此刻没那个精力开口,张姝璘就当看不见,这样的事,她又不是没经历过,祖父走时,张忠也是这般无言,那时她还小,还在长身体半夜容易饿,便撺掇福儿一起去小厨房找点吃食。

她与福儿分头行动,那时不知何为惧,半夜饿昏头了,抹黑朝着亮光处去寻。宅中到处都是白布高挂,随风飘动,与今日不同的恐怕就是没走两步张姝璘脸上就出了不少的汗,幼时她并不在京城,而在岭南,虽说是流放之地,也只待了两年,能回到京城,用祖母的话来说全凭张父争气。

岭南的夏,可比京城的夏要来得毒辣,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热的,那空中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透明的,像石子砸向水中而荡漾起的波纹。

她走啊走啊,觉得长廊有些太长了,直到瞧见一人背影,抬头才看清是昼时跪了一天的地方。

那背影一抽一抽,身体幅度不大,他捂着嘴四处张望,虽只在远处瞥见了一眼,年幼的她便认出是谁,是昼时看似平静的父亲。

张姝璘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从丧父、丧妻之中走出的,但那时年幼的她,望着父亲的背影,并不觉得昼夜当中父亲的两种表现有何不对,甚至对当时父亲守灵之举心中表示不解,现在看来,原来那时的父亲就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灵堂之中只有他一人,只有他一人,也只能捂着嘴,不敢放声哭。

这件事情在她心中扎根,她不想朱祐璟也是如此,所以漠视他的眼神,若要将她推远,那便不要用眼神,用言语,让她离开,让她那心中存着酸涩找到出口,心安理得挥袖离去。

朱祐璟摆手让身后的两人退下,灵堂之中便只有两人,张姝璘虽不能向他投去目光,但她能听得见。她挪近了身子,靠近朱祐璟与他手臂相贴,依旧没向他投去任何表情,挺直身子,抿嘴片刻,开口道:

“借殿下靠靠。”

见朱祐璟没动作,张姝璘手动帮他靠上了肩膀,不留机会给朱祐璟回神,“从前我父亲也是如此,京城之人皆知我母亲去世早,父亲与祖母将其拉扯长大,在京中谋了武将的职位。从前刚来之时总被京中孩童欺凌,但是吧,妾略懂些拳脚。”

“其实也就是唬唬他们,最后都吓跑了。”

张姝璘的手仍放在朱祐璟脸上,见他也不反抗。朱祐璟则是有些惊奇于张姝璘会有此行径,就连借他靠靠这句话也有些出其不意,更别说她此刻正在讲的话,更是让他难辨目的。

“从前在岭南时,祖父也是将近冬日逝去,妾就是那天夜里瞧见了父亲的背影。”她顿了顿,将那冲动之下显得有些逾越的手,从朱祐璟脸上移开,“和殿下一样。”

“方才殿下是不是想将妾支开,妾不会走的。”

“说什么都不会的。”她肩膀之上的重量减轻,朱祐璟抬头望着她,余光将其收入眼中,故意发科打诨道:

“毕竟,妾与殿下乃生死之交,若此时走了,岂不是违背仁义。”

转头朝朱祐璟看去,他的表情好像刚才好点,但也不是个好表情,像是有点气愤在的。

张姝璘伸出小拇指,微微弯起,将眼神收回。

“殿下,这可是妾的秘密,能否替妾保密。”

张姝璘轻声加了句,“毕竟父亲定不想被人拆穿,殿下也一样,对吧?”

她将手向朱祐璟那边伸了过去,这话像是急着给方才她所说的话,打了个幌子。

朱祐璟睫毛下垂,盯着她弯起的小拇指,一想到这种手势,只在孩童时期见过,便浅浅勾唇,也伸出了小拇指,见他回勾,张姝璘这才重新将目光放回朱祐璟脸上。

视线交汇,她眼神羞赧,耳尖微微泛红,被朱祐璟收进眼底,心间搏动,万只蚂蚁爬过,一时乱了方寸。

拇指交织在一起,像缠绕,二人身子便是支撑着拇指的支点,只需各出一些气力,让其悬在身前,她还故意拉着缠在一起的小拇指在空中来回晃动,像是某种约定达成的仪式。

张姝璘在他神情之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心中一虚,便出言逃避。

“殿下若是显妾在这碍事,妾便立马就走,好留殿下……”

她还未说完,方才勾在一起的小拇指,被朱祐璟顺势十指相握,就连话也被他打断。

那话钻进张姝璘耳中时,嘶哑、伴着几分克制,但后半句属实让她忍俊不禁。

“留在此处吧,就当为了仁义。”

她强压着上扬的嘴角,侧过头去点头偷笑着。她的确没想到朱祐璟拿她的话打牙犯嘴,不过好歹也算是变相让她留在这儿陪他了。

而那封信,自然是被张姝璘抛向脑后。但某些人可就不同,正愁没个出口让他钻,也正在家焦急饮茶等着张姝璘的回信。

恰恰他所认为时机来了,而回信的人却没有回信,他自然是在家中急得跳脚。

月光顺着白色绸缎洒下,堂中二人两肩相抵,虽高低不同,情谊渐浓。

晨时便有人来府中吊唁,她与朱祐璟分开,砥柱消逝,一夜之间不论心境如何,他也需要作为砥柱站出来,主持大局。

张姝璘才得空,分出时间匆忙看了一眼陈述慈送来的信,只一眼,那信纸便被她攥成团,在手心紧握。

太阳逐升,光照刺眼,周遭嘈杂,府中宾客逐渐曾多,人多便施展不开,更何况此事,并不适合此刻与朱祐璟商量。

整日都在朱祐璟身旁,此刻府中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更何况她作为世子妃,人若是不见了更加令人可疑,不仅府中风声四起,就连陈述慈那处,依他那个性子,拿她给朱祐璟使绊子也不是绝无可能。

朱祐璟嘴唇煞白,张姝璘时刻关注着他的情况,一旦倒下,一发而动。

来宾众多,一看似宫中之人装扮之人,将朱祐璟叫走了,走时,张姝璘瞧见朱祐璟腰板都下意识挺直了不少。

有人与她寒暄,便将视线移开了,等到朱祐璟出来时,大致已过去了一个时辰,初去时只身一人,归来时身边站着沈奕荣。

到了垂暮之时,张姝璘才坐在屋中歇息片刻,府中来宾大多已归去,她撑着脑袋闭目养神之际,耳尖颤动,有人走进屋中在她身旁坐下。

“今日早些歇息吧。”

声音低哑,她抬头去望,见朱祐璟低着头,并未有抬头的迹象。

只剩寂静在屋中蔓延开来,月光躲着谁从窗台照射进来,许是方位不同,全都打在朱祐璟身后,而她不知觉就被它吸引住。

那身后的月光阴影变多,张姝璘这才意识到,屋外有人。

朱祐璟欲起身,张姝璘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他弯曲在身侧的手臂,与他耳语:

“殿下,动身了。”

她直勾勾盯着窗台,那阴影也已不见。朱祐璟今日略显疲惫,就连反应能力都下降了不少,但张姝璘所言“动身了”为何意,他大致能猜个准。

屋中蜡烛被两人熄灭,一左一右躺在床上,张姝璘双眼紧闭,试图在静寂之中听个声响出来。

掌心被人指染,很痒,张姝璘下意识收回,指甲在她掌心之上写着什么,最后一笔一画在她脑中浮现。

“可有对策?”

简单四字,也不需要那人再在她手心写上一遍。

沉默片刻,她下意识在黑夜之中摇头,用食指在临近与她的手臂上,贴近皮肤,左右摆动。

她心中并无对策,本意也是先去探探陈述慈态度,信中看不出半点情绪,若是亲眼瞧见其表情、言语,或许从中能找得到破绽。

“若夫人执意,那便小心为主。”

她还未将那手指拿开,撂下一句话,那人便翻了个身,她下意识迅速将手收回来,放在腹前,两手交叉。

屋中渐渐只剩呼吸声,再睁眼之时,朱祐璟身旁之人就已不见。出屋之时,见福儿与长明站在一起,福儿表情焦急,长明也跟着眉间皱起。

昨夜张姝璘才说没对策,今儿个天没亮,起得比他还早,瞧着那侍女的样子恐怕也不知这世子妃去了何处。

他双手握紧,眉间更是紧紧皱起,昨日张姝璘那番奇怪之举,恐与不辞而别有关。

眼瞧着长明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福儿,“殿下,福儿说世子妃不见了。”

“?这是何意?”

“世子妃昨儿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朱祐璟说这边往府外走去,三人脚下生风,沈奕荣出来时,瞧着几人焦急模样,叫住了朱祐璟。

“珍儿,这是着急去何处?”

见朱祐璟脚步未停,她接着说道:“璘儿今儿个来请安说是,要去趟城中新开的酒楼一趟,珍儿可是去寻她?”

三人步伐一致,听着沈奕荣说去了酒楼,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朱祐璟定了定神,上了轿子往酒楼方向去了,府外不起眼的地方藏着些老鼠,此刻正悄咪地将消息四散出去。

城外离张姝璘与陈述慈相会的亭子不远处,竹林之中,有人飞快奔着,直到一处隐蔽的木屋停下,弓着身子的蒙面男子走了进去,在门口说了什么便被人砍去了头颅,血迹蔓延,屋中尖叫声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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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待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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