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当时眼前发黑,就连福儿的脸都有些瞧不清了,心中的念头也只有此,此时固然也是字字都如实。
但她心中莫名生起一丝害怕,她竟然将去见某人摆在了生命的前头,她有些后怕。
她的走神被朱祐璟察觉,他也并未打断这一刻的走神,只是阒静地望着张姝璘留着他的侧脸。
张姝璘回过神来,望向了那双望着她的双眸,与他撞了个满怀。见她双唇微微颤动,欲说些什么,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长明便进了屋中。
“郡王殿下,郡王殿下……”
朱祐璟眼睛依旧在落在她身上,向长明问道:“父亲如何了?”
“醒了!郡王殿下醒了,说是要见殿下!”
长明面上和语气中都透露着高兴,一是高兴,郡王此刻有着片刻清醒,二是朱祐璟回京虽才两日,但昨日去郡王榻下之时,并未苏醒,此刻朱祐璟赶去还能同郡王殿下讲些话。
本坐在床边之人,立马挺直了身板站了起来。但又立刻转身看向她,却向张姝璘投来略带歉疚的眼神,她伸手将身上的被子,掀开,被朱祐璟阻止了。
“先卧床休息。”
朱祐璟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回,就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就走了,长明跟在后头,也出了屋中。福儿满脸担心站在门口,向她询问现在觉得如何?张姝璘点了点头,福儿着脸上的担心才逐渐下去些。
那双扰人思绪的双眸,已经离开视线,虽说她一向守约,但经过前世之事,她早已将生命摆在前头,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她不知晓。
眼前、心中像是被蒙了层薄雾,她好像也有些瞧不清心中所想了。
福儿扶着门进来,张姝璘听着声响,倒是笑出了声。
“怎么?方才不是还挺有劲儿的?”
唇上干涩,福儿见状给她到了些水过来,小姑娘见张姝璘面上气色好了一些,脸上这才有了些表情,一会抿嘴、撅嘴,一副委屈的样子。
“姑娘,你都不知方才世子殿下有多凶,要不是坐着马车走了,恐怕我与长明在他身旁,恨不得将我们二人碎尸万段了。”
张姝璘接过福儿递来的茶盏,放在嘴边刚要进嘴,先是被福儿一番言语吸引,再是瞧着福儿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俊不禁。
盏沿挨着唇瓣,浅浅吸了一口,就将水拿开了。
面前之人见张姝璘蹙眉,问她,是不是太烫了?她点点头,手中的茶盏被人拿走,只见那人两支茶盏来回倒腾,手向上扬,盏中之水,成了一条又粗到细的水线,稳稳落在另一盏中,福儿摸了摸盏外壁,确认没有那么烫之后,转交到张姝璘手上。
她几乎三口就将盏中的水喝净,此刻腹部好转了下来,唇瓣也没有那般干涩了。
张姝璘只觉眼皮有些繁重,刚躺下就昏昏睡去,福儿蹑脚出了屋中,顺带将门带上。
道道银光乍现,她只觉脖间一凉,像极了那日在菜市口的情形,她睁眼去望,却是一片漆黑,她双脚在四处瞪着,想找一个突破点,但那身处黑暗之中的人,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双手搭在她双腿之上,不让她挣扎。
眼前出现一团白光,她伸手去够,忽然垂头去看脚下,发现是一片了望无际的水边,那水深不可测,深蓝的水面,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双脚,此时她已经瞧不见方才压在她小腿处的那双手,她是只待宰的羔羊,等待着深蓝将她吞噬殆尽。
空中降下一根细绳,她的周围瞬时出现了许多人,都在争抢着这根细绳,她被人挤开了。深蓝漫过了她的双眸、双耳,那水灌进耳中,瞬间便给耳朵蒙上了一层阻碍,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她那愈渐强烈的心跳声。
紧接着又是一阵白光,她眼前浮现出了陈述慈的那张脸,那张脸极为高兴,双手搭在女子肩上。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短刀,直直向那人刺去,血溅双眸,她猛然睁开双眼。
看清眼前逆着光对着她的人,朱祐璟?他何时回来的?他怎么皱着眉头?
下意识望着方才被人压住小腿的方向,朱祐璟双手正好压在她小腿之上,她这才缓过来,原来方才是在梦中。
“夫人,可是梦魇了?”他轻轻抚着张姝璘肩头,帮她顺着气儿,“好了,都是相反的。”
肩头被人用手抚摸着,那人还用绣帕为她拭去额间、颈间的细汗。张姝璘那双眼眸都有些动容,她转念一想问他,郡王殿下如何?
那人抚摸动作停止,“还是老样子。”
“不过同父亲说上了两句。”他道。
命中有此劫,终归是躲不过去,前世朱祐璟还未归京之时,宫中太医来瞧过了,就连宫中那位也来了,再怎么说郡王与宫中那位也是至亲兄弟。
从前两人还都是世子之时,一心想着如何有利于朝纲,一晃便十几年了,一人成了万人之上,一人则是甘愿为他征战沙场,就连儿子也如他一般,一心为了仁义守住这江山。
本想安慰,可那人站起背对着她。
“夫人且先好生休息,至于那人之事,若要有所行动,那便身子爽利了再去也不迟。”
话如一阵清风,转眼便消失不见,张姝璘望着他走的去处,心想,他竟没有出言阻拦。福儿满脸娇羞进来,她瞧着福儿心中便将方才之事掩了起来,接着便拿福儿打趣,问她何事,如此表情?
“姑娘,就别问了。”福儿立马收起方才的娇羞模样。
双手撑着床板坐起,她低头整理着散在两肩的碎发,福儿上前帮忙,张姝璘撇过脸说:“如今是有秘密了,都不愿与我相谈了,果然啊,这人心难测啊。”
斜眼向福儿望去,见那小姑娘又露出娇羞表情,牙咬牙,“长明,呃…塞给我。”福儿停顿,而后闭着眼接着说,“些糕点而已…”
“行了,从糕点铺回来后,我歇了多久?”
身着素衣从床上坐起,福儿上前扶她,待穿戴好后,坐在桌旁,问向福儿。
“正好三个时辰。”福儿道。
她怔愣片刻,竟这么久吗?
福儿收拾着床塌对她说起方才朱祐璟的各种神情,福儿说,她还从未见过世子殿下有这般多的神情,倒与营中不太一样,说那样子是能瞧得见的慌张。
少年心系何人依据难以辨别,她也尚且没那么多精力再去经历一次少男少女之情。
若陈述慈是一条线,背后有很多分支,她现在才只抓住了陈述慈这支,而这支也并不是致命的一支。
她虽心中已经明了,也劝慰自己若是日后见到陈述慈,便是似像那清新小路之上,忽遇茅房一般,虽是臭味不断但也必须习惯直到适应,说他与茅房之间并无什么对照,但也算是在心中将陈述慈臭骂了一番。
“福儿,近两日,王姐姐可有来信?”
手中攥着茶盏,她心中虽是心绪万千,此刻也是一团乱麻,始终想不明白该如何突破陈述慈这层。想起上回与王淮枝所谈之事,随口向福儿问起。
福儿冲她摇头,表示没有。张姝璘出了屋中,又到那枯枝前,瞧出了神,对着那枯枝笑着,她心想,原是她将它小瞧了,并不是枯枝,而是它本就在这腊月寒冬生长之物。
瞧着朱祐璟那天反应,想来他也与自己一样,对着园林之中的植被一概不知,不过想来他自小便跟着郡王四处奔波,只对征战之事有兴,不知也正常。
天一入冬,昼便短了,天黑的早了,屋里也被人点起了蜡。福儿站在张姝璘身旁,自她从院中回来之后,便在这桌上坐着不动了,瞧着倒是娴静,但福儿总觉得张姝璘心事重重的,她们家姑娘未曾开口,也不好开口相问,在旁静静候着。
在屋中待着,福儿将药端了进来,经了今日一事,今日请来的大夫也开了一记方子,只好将营中李大夫的方子停了。她接过福儿药碗,将碗中调羹拿出,双眼紧闭,一股脑灌了进去。
福儿手快给她塞了块糕点,糕点入口即化,甜味慢慢在口腔中发散,直至苦味被掩盖。
身子背对着门,身后传来声响,福儿像是见了鬼一般,手中端着的药碗都差点摔到在地。她还未转身,瞧见福儿的反应,大抵能猜到是谁。
男人站在身后,瞧着手忙瞧乱的侍女,手中端着糕点与药碗,屋中还有未散去的药味。他站定不动,睨了一眼福儿,福儿便溜出屋中,就只剩两人尚在屋中。
张姝璘站起身来,转身对着他,朱祐璟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两人齐齐坐下,张姝璘虽是微微低着头,也能用余光窥见朱祐璟正在仔细打量着她。
见她眉间微微蹙起,这才将眼神收了些。
“殿下今日所说,可会有悔?”
那句话自他走后,便一直在张姝璘脑中回荡,她此举为试探,若是朱祐璟收回,她定然也是不会依他所想。
“不曾。”
此话被她听进耳中,虽是有些惊讶于朱祐璟的爽利,但心中还是对这份爽利怀有猜忌,始终未将头抬起看他。
“只不过,凡事若夫人信得过,与我分说也可。”
他这是?她愣着眼睛去瞧他,难不成这京中有人给他下药了?若是在营中不得将她圈在着院中,半步不离院。
见张姝璘一脸不信,朱祐璟笑着拿她打趣:
“怎么?以为会将夫人禁足在这院中?”
心思被面前之人轻易拆穿,脸上温热晕染开来,她立即将头低了下来。但很快心中便有了下一步的对策,既然朱祐璟并不阻拦,说明还是块石头,哪里需要哪里搬,她脸上显出一闪而过的坏笑,接着便将头抬起,向朱祐璟望去。
“殿下,妾在陈述慈那儿的说辞,恐怕还需殿下配合一下。”她表情严肃说道。
朱祐璟还未猜到她心中所想,便问:“是何?”
女人向他倾身靠去,贴近朱祐璟与他耳语,张姝璘故意说得很慢,还能欣赏朱祐璟这慢慢红透的耳尖。
她隔开距离,向朱祐璟挑了个眉,像是在问他,殿下这忙可愿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