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后进了屋中,长明与福儿则是在屋外候着。
才进屋,那笸箩之中惹人眼的新绣帕,就吸引了朱祐璟的视线。他上前将其拿起,端详了一番,确实是比方才张姝璘握在手中那方,针脚处理好上不少。
在她眼中,就只看见了他先是将新绣的那方绣帕看了一会儿,而后将其放下。然后不知为何想起何事,竟勾起了嘴角,二人此刻面面相觑,自然是难掩面上情绪,对视一望便明了。
这都被她看在了眼里,在心里暗暗下了定论,不过是方绣帕,他还真是好哄。
由朱祐璟看来,倒是知晓了长明口中,世子妃有几日足不出户,也不知在屋中做甚。此刻望着这绣帕,心中此刻跟明镜似的。
她转身出了屋中,自小张忠、祖母便严厉教导她与长姐,技艺在身定是无错的。她倒是都不吝啬,让当时刚进府中的福儿跟着一起学,从前是觉得若是家中败落,福儿不至于无艺傍身如今也倒是派上了用场。她让福儿在院中将琵琶拿出,叮嘱在她进屋之后,就在这院中奏响。
“殿下,妾有话想说。”
朱祐璟眉头一紧,但很快便舒展开来,揶揄她:
“怎么,才几日不见,竟不知夫人有这么多话,想对我说?”
从喉结中哼出了两声笑,她舒展的眉头此刻倒是与朱祐璟相反,反而紧皱了起来。方才他二人不是还在交心之时,怎么他倒揶揄上她了。
话说对于男人还是不能太过于同情,这会儿有些胡言乱语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悠扬乐声响起,对应着两人的对话,此刻轻松、带着些许欢快,像是夫妻间的吃醋拌嘴。
“殿下真是说笑了,难不成长明当真一点都未曾与殿下提起何事?”
她自然是不信朱祐璟在浴房之中的那番话,只是想借着这番话,把这件事情摊开来聊,若是突然提起,难免朱祐璟有些生疑。
虽生疑,但怎么着都得将话引到她所言之事上。
“夫人是想说何事?”
他眼中皆是张姝璘看不穿的沉寂,敌不乱,她自当不乱。
到此福儿抚出乐声都还是较为柔和的,见朱祐璟眉间皱起,看来他注意到了屋外的琵琶声。长明与福儿皆在门外,长明则是手拿佩剑,看着福儿,他不知方才张姝璘出来与她说了些什么,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她转身将门关上,转身便瞧见朱祐璟已然坐在了凳上,手中拿着茶盏,一副你说我听着的表情。
张姝璘在朱祐璟身旁坐下,她选择中间隔着个凳子的距离,她虽心中有些对策,但望着朱祐璟这张毫不在意的面颊之时,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想必殿下知晓,妾在未出阁时,曾与那陈家公子—陈述慈在京中散有些绯谣。虽此刻看来这姻缘并不如绯谣之中那般一定就成了,只是家中与其来往数年,对此人的秉性自…问尚有些了解。”
她说话打了个磕巴,也并未抬头去看身旁之人,恐怕多看一眼,她这张嘴就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在京中这些时日之事,料必长明也与殿下禀明过了。妾曾说过,身有先知之力,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在营中之时,妾总噩梦惊醒,便是在梦中窥见了一些。”
他像是提了些兴趣,语调都有些上扬,问她:
“窥见了何?与本王说说?”
张姝璘顺势从凳子上下来,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福儿的曲子也是越弹奏越激烈,其中带着些许紧张,就算张姝璘此刻无心去听,一心只在朱祐璟身上,但也能听出,福儿弹错了音。
看来去营中这些时日,疏于练习。但除了琵琶声,好似她还听见了剑鸣声。
“此人虽是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野心极大、城府极深。他曾说过‘机遇若得,定不甘居人下’此类的话,昔日只觉少年心气,如今想来,倒是细思极恐。”
朱祐璟微微低眸望着跪在地上之人,她低着头,自然是看不清朱祐璟眼中神情,她的话一出,犹如水中被人丢进了石子,一波又一波,涟漪更是一圈又一圈,像此刻他紧皱的眉头和黑到底的脸。
“妾从前与他来往便是想弄清这梦中预知,是否属实,但今日王姐姐来了府中。”
不知是她话说多了,还是此刻紧张到嗓子发紧,声音都有些沙哑了。福儿的曲子也是越发快了,张姝璘听着难免紧张了三分,气氛渲染到了此处,她心都要提上了嗓子眼。
她将头抬起半分,恰恰能看见朱祐璟下巴与喉结之处,向朱祐璟靠近了些,声音放小了些,接着说道:
“王姐姐说无意见瞥见他从一辆青篷马车下来,匆匆进了寺中偏僻院中。闺中之事想必殿下也是不感兴趣,妾就不提了,她瞧见了驾车之人虽是寻常打扮,但脚下靴筒却露出一截恰似宫中内侍穿戴的软刃刀鞘。今日见殿下回府,妾便立马来与殿下说明。”
她双手垂放在身前,紧紧攥在一起,虽她说的大多是事实,但先知一事,她始终是从头将他骗到了尾。
始终也是不敢抬头望他,眼中的怯,还是怕在他眼前露了。
“哦?这么说夫人回京接近那陈家公子还是为了本王?”
“???”
张姝璘没清楚朱祐璟这句话是何意所在,她长篇大论说了这么些还不能让朱祐璟将注意力放在陈述慈的举动之上吗?
屋外的声音,她皆听不见了,一心想要给朱祐璟解释清楚此事。
“殿下,并不是妾接近陈述慈,而他已知妾嫁与殿下,还蓄意接近,妾只不过将计就计,去探探他有何虚实罢了。在妾看来虽是并未向妾套路过半分有关殿下动向,但此人不可不防。”
她自是避重就轻,一句不提是不是为了朱祐璟。
“殿下,若是那人真些什么举动,恐怕牵连殿下。”虽是低着头,但朱祐璟还是能瞧见她像是松了口气般,缓缓将气吐出。
那人一言未发,张姝璘还并未将头抬起,朱祐璟看着张姝璘这越来越低的头,听着这屋外指弹愈来愈快的琵琶声,有点意思。
勾了勾嘴角,望着张姝璘摇摇头,像是在看一个玩闹之中的孩子,带着些许宠溺的笑容。
难不成下回与他商量何事,也要有此阵仗?
“那夫人,可是已有什么对策?”
朱祐璟收起面上笑容,说话不急不慢。张姝璘缓缓将头抬起,虽是四处轻瞟了几眼也与朱祐璟眼睛对上了,但还是逃开了。
“妾若说了,殿下可不能……”
“不能什么?”
她咬唇,下手在虎口掐了把,“不能置气。”
“妾知他心中是想攀上权富的,便故作与殿下之间的夫妻关系并非十全十美。”她停顿了一瞬,喘了个气口,“说妾对殿下心中幽怨已久。”
她颔首低头,语速极快,但朱祐璟本就灵光,还不至于这点儿话都听不明白。
只是听到这儿,从她口中听到那人的名字,怎么就如此不爽,他下意识顶了顶腮,被张姝璘看在了眼里,只他已有些不快,也只好接着说下去。
“回京之后,妾发现他好似信了几分,但他这人城府极深,断然不是这么简单。只是恐怕此方法能与他周旋片刻,或许虚与委蛇,还能套出些别的。”
张姝璘心中定然是无比希望,朱祐璟能够无条件相信她,但她亦不能与他坦诚相待,更别说她这回此举乃是事后诸葛亮,况且他在外征战多年,若是只靠这番言论,恐难以说服。
“夫人说了如此多,是觉得他勾结朝臣?”
她猛然抬头,望着朱祐璟,含腰站起身子,靠近朱祐璟耳边,“恐是谋逆。”他不知为何不自觉向张姝璘那处靠拢,更是将张姝璘所言听得清清楚楚。
朱祐璟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便不见,他侧头向张姝璘望去,两人呼吸交错,张姝璘欲往身后退去,被朱祐璟左手抵住后颈,不让其后退。
“这可是夫人所梦之事?”
这句话就像是明摆着给张姝璘下了个台阶,她顺着就下了。
她点头,因为这台阶她眼中多了些光亮,眼睛也比此前亮了不少。后颈之手,向前推了她一把,最后停顿,两人鼻尖相对。
“夫人这棋还真是从进营下到了如今,是不是连本王也在夫人这盘棋中呢?”
他在颈后的手,松了些力气,张姝璘向后退了些,两人鼻尖不再相对。朱祐璟脸上露出了没来由的笑意,张姝璘顿时后背发凉,他唇齿开合。
“合作关系?夫人果然聪慧,就连本王也被蒙在鼓里,若没有那梦,夫人岂不是还是要嫁给那陈家公子?”
他在张姝璘面上吹了口气,她睫毛微颤,咬紧牙关,望着他说:
“何故如此想?如今妾已嫁与殿下,殿下自可辨别真假。至于世子妃,殿下想让谁坐便让谁来坐。当然,你我之间合作关系,自然不假,夫妻关系不也如此,妾难道说错了?”
话说之间,她眼神愈发坚定,没来由的,甚至就连这最后一句,都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辜语气,但也半点未曾躲过朱祐璟的眼神,即便从他眼神中察觉到一丝狠戾。
“夫人方才不是一副低声的样子,怎么?底气这般足了?”
底气?她一向都是占理时是最足的,如今都与他分说清楚,只是信与不信全凭朱祐璟是如何想的了。
不过,在朱祐璟看来她同他所说之事,凡事都应站在同等位置上,他不管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不想她是那副低声的样子。
他顺手摸到了张姝璘后腰,被人躲了下,最后还是稳稳放置。
“若是有关陈家公子之事,妾确有不妥,自然是心虚些,但若是与殿下说起合作关系,既是同谋,何故低下。”
他将人一揽,顺势便让张姝璘坐在他身上,她眉间与他鼻峰平齐。那人也顺势埋进了张姝璘肩上。
先是轻笑一声,而后鼻尖顶在颈侧,吐气,“靠一会儿。”
张姝璘双手放在两边无处可放,悬在空中,不自觉将腰挺了起来。又想,这不是在跟他商量事宜吗?怎么坐到腿上了?
此刻两人才注意到屋外的琵琶声,停了。他们都不知何时停了。
她伸手轻推朱祐璟的另一侧肩膀。
“殿下,咱们不是在商量……”
听见从颈部传来,朱祐璟含糊不清的声音,“就这么待会儿。”
深埋与她肩头,偏头去闻她身上的味道。赶路日夜兼程,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便是从她口中所说的“在京等他。”
虽方才也听了个明白,但他心中始终压着一口气,只是此刻趴在她身上就什么都不想动。像是孩童瞧见街边叫卖的糖葫芦,走不动道了。
琵琶声从屋外传来,福儿换了曲子,不是张姝璘叮嘱的曲风。她也不知屋外发生了何,只是她与朱祐璟此刻缠绵,好似与福儿的曲对上了。
张姝璘不自然地仰着头,颈侧感到一阵湿润感,她睫毛微颤,屏气哑声问道:
“殿下,不是说待会儿吗?”她悬在一旁的手,用力去推了推朱祐璟的双肩,“而且,方才之事,殿下还未给妾一个说法……”
她声音依旧哑着,中间还吞了几口唾沫。可那人依旧是不依不饶,甚至没有半分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殿下!”
不依不饶的人被人用手抵在肩上推开了,张姝璘对上了朱祐璟的双眸,他这一双桃花眼,当真是勾人,张姝璘轻咳,看他欲向前迎趋势,伸手挡了挡。
“舟车劳顿,夫人就不能让我先歇歇吗?”
他语气之中带着些撒娇,眼神更是透着怜气。张姝璘差点就被他这外表相骗,若是要休息,大可床上躺着,又亲又抱,是在干甚?
张姝璘从他身上下来,朱祐璟则是瞧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还一脸开心地看着张姝璘。
“那殿下先歇息,妾便不打扰了。”
此话说完,她便转身出了屋中,顺便将门给他带上了。
张姝璘一出屋中,屋外的曲儿就断了。长明站在福儿不远处,隔得远,张姝璘都能瞧见福儿面上的红润。福儿朝她走来,她用余光瞧了一眼长明,剑已出鞘,她说怎么在屋中之时听见了剑鸣声,原来屋外两人一个舞剑一个奏曲。
福儿也不赖,偏偏眼尖,瞧见了张姝璘颈侧处一点微红,捂着嘴跟在张姝璘身后偷笑。她兀自走在院中,不知不觉又走了这枯枝旁伫足,直到天光不见,她才踏脚进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