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之人听了方才之人的话,在门外静候,张姝璘则是在屋中,她还在思索着方才王淮枝所说。心中难免慌张,她小口喘着粗气,还难以接受方才王淮枝所说之话,但很快,她杂乱的思绪之中出现了个变数,只是要想解决这个变化还不是简单的事儿。
屋外的福儿听见屋中有人叫她,进屋转身关开门。
“姑娘,何事?”福儿问。
她手中绵软无力,此刻竟有些转不动思绪了,见她不回话,盏中已被人倒满茶水。张姝璘紧咬着下嘴唇,福儿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紧张,只眼下还有一事要向她禀告,此刻也不知如何开口。
茶盏被她拿起,抿了一口,望向福儿,见她好似有话要说,她发问:
“何事,如此表情?”
面前之人眼睛一闭,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儿,“那陈家公子派人送了信来,就方才姑娘屋中相谈之时。”
“他还真是契而不舍。”说时将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五指自然舒展开来。
信件被人放在手心之中,犹如烫手山芋,张姝璘攥在手中觉得这信件似火烧。她将信件拆了,那人在信中写到:
“今日之言绝无半句虚言,对璘儿之心天地可鉴。只是璘儿若是想脱离苦海,需得帮做件事,这就看璘儿有多大决心了。”
手掌连着底下的信件一同被她拍在桌上,她闭上眼睛,心中咒骂:叫什么璘儿?听着真叫人恼,简直就是满口谎话,今日那样定也是装装样子,简直就是人面兽心。
不过转念一想,陈述慈还有何事是需要她相助的?顷刻间闭眼沉气之人,气冲冲地出了屋中,福儿跟在身后,脚比嘴忙,根本来不及问张姝璘为何如此生气。
她身上的衣纱随风在空中飘逸,她这院中虽说没什么花,但胜过有棵腊梅,那枯枝之上已然生了嫩芽,看着人心愉悦,平日里张姝璘望着这嫩芽发呆,都能待上半日之久,今日路过就连一眼都未瞥。
“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气冲冲的人脚下一顿,僵着身子回头,望着身后男子。
她又惊又喜,但惊多于喜,脚下不知如何走动,也只是动了动嘴皮子,“殿下怎么……”
长明跟在男子身后,样子早已不是那几日护送回京时的模样了,看着长明的表情倒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福儿此刻已经作揖将头低了下来。
“怎么?夫人不是说等我,此刻是要去哪儿?”
两人隔着些距离,一条长廊。女子动身跑去,身上纱裙如方才一般飘动,能瞧得出其中多了些雀跃。此刻时辰将将好到申时,西边太阳已落山或是被云层遮挡,紫粉印在天边,光照不足,眨眼功夫,那人就跑到了跟前。
停下,抬眸,浅浅勾起嘴角,“方才是想去那糕点铺,买些糕点来着,殿下回来…怎么不提前来信,妾好去城门口迎殿下。”
站立喘息之时,注意到了朱祐璟的来向,几日不见,怎觉脸上多了些疲惫,方才想必是下马之后,便往郡王塌下去了。
望着面前之人,脸色阴沉,张姝璘也再未多说些什么。看着身后的长明,她有些心虚,于是低下了头,额间被人用什么不硬的东西撞击了一下,她抬眼。
是糕点铺的包装,他这人怎么…
忽觉眼底一阵酸涩,她摊开双手,朱祐璟将糕轻轻放置在她双手之中。
接过东西之后,便驻足在原地,低头注视着手中的糕点。面前的人,早已越过自己往前走了。
她此刻还呆呆望着手心之中的东西,手腕处被人握住,方才越过之人,回头过来牵住了她的手腕,手中的糕点也被人拿走,只是不知这人要将她往何处走。
张姝璘一时之间,眼中的酸涩还未褪去,身子便别人牵着走了,风儿吹散了她眼中残存的酸涩。
她也不知为何,那种情绪是莫名的、突来的,她还从未有过。
转身之间,等她反应过来朱祐璟带她来了何处时,已经晚了。
长明与福儿两人看见世子将人拉走之时,两人就再未动过,或许多的就是两人相互对望,转身便跟上了前头的两人。
池中水已蓄满,可见这府中怕是只有她是最后知晓朱祐璟已归京的信儿,她还未来得及躲避,方才拉住她手之人,已净身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不过幸好朱祐璟是背对着她,下一秒手臂已经乖乖挡住了双眼,她转身背对着朱祐璟。
虽说她明白朱祐璟对她有何感情,但此刻是不是尚有些以身引/诱之意了?
双耳幅动,她听见了声音,是朱祐璟入水了。
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究竟将她拉进来有何用意?她抬脚伸手正要摸上门框,身后之人倒是开口了,此前那么多时间能开口,非要等她离门口咫尺之时,叫住她。
“过来。”
张姝璘低着头过来,她可不想蒙着眼睛,掉进这浴池当中。张姝璘站在朱祐璟身后之时,将脸撇向了一边。
“坐着。”
坐?她撇过去的脸,差点就回正了,往哪儿坐?这儿有地方可坐吗?
余光看见,朱祐璟左手在身边一处地方拍了两下,张姝璘这才看到,原来他拍之处被人放了放置了布料,不过浴池光亮很足,那布料有些反光,看不真切。
两人,一人在池中,一人在旁坐着,张姝璘依旧低着头,朱祐璟则是从旁边拿了什么东西,递到了张姝璘手边,她是背对着坐的,不往后仰是不会看见不该看的。她低头接过,是之前说是弄丢的那方手帕。
当真被他找回了?她新绣的还在屋中,手帕被张姝璘攥在手中,无言只是望着。
朱祐璟倒是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他还真是不了解,他这位夫人,说是回京等他,倒与旧友也没少见。他连夜奔波向长明问起之时,只觉心中堵塞无比,就连呼吸两口都觉得难受。
屋内气温升高,张姝璘额间已经泌出了些许汗液。
她能察觉出朱祐璟有些不对劲,但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同此事说与他听了,她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帕子握紧了些,心中难免忐忑。
“妾有些话,想同殿下聊聊。”
许是因为背对着,她竟大胆地看着朱祐璟,他此刻正闭着眼睛,侧脸对着张姝璘。只见他那突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嗯。”了一声。
“想必这几日,妾在京中之事,长明都与殿下说过了吧。”
从方才朱祐璟语气以及眼神来看,张姝璘猜测他应是知道了,只是她还不太懂,既然表上看着并不高兴,为何还特意买来了糕点给她?
“还未。”
她愣了下,很明显从他口中听了意外的回答,长明竟未与朱祐璟提起她与陈述慈在城外相见一事。但想起长明那个幸灾乐祸的样子,她是半点都不信朱祐璟所说的“还未。”二字。
“怎么?夫人在京中可是有何事发生?”
他自是故意这般问的,长明这张嘴一早便全盘托出了。
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转头看向坐在身旁之人,只是在对视那瞬,张姝璘躲了他望向她的眼神。
“殿下还记得从前在营中,应过妾的要求吗?”
“记得。”
听见安心的回答,这才将目光放回了他身上,但眼神却一直都在躲闪着。望着她躲闪的眼神,也只听见她无由地叹了口气,接着便看见了她逐渐紧皱的眉间。
“殿下,妾去叫人进来。”
她想逃了,那心虚包围着她,差点将她裹挟。明明在心中,她一直都觉得彼此之间,都当成双方都能利用的获利方罢了,为何还会如此让她揪心。
朱祐璟伸手握住了她手腕,原本站起之人,下意识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
“不必了,夫人在此就可。”
她被人一拉,幸好一屁股坐回了原处,要不然就掉进了浴池之中了。
“会时常想起母亲吗?”他将脸撇向一边,问她。
“从前在边塞,只想百姓安宁,如今归家父亲已经不能同我说上两句了。”
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张姝璘用手覆上他那双不知比她的手大上多少的手背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她在安慰他,但也还在思考着朱祐璟抛给她的问题,她从出生起便未见过母亲,若是论何时会想起,大抵便是在街上、在楼中看见别家母女在一起之时。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年,但问她这个问题的,除了父亲、祖母与阿姐,就连陈述慈也未曾问过。
“殿下,我虽从未见过母亲,但她一直在。”
她指着心口处,点了点,始终没看他一眼,“殿下心中有,便一直在。”
余光能瞧见她开口时,那人转头望着她,虽看不清眼中是什么神情。
她只瞥了他一眼,那只覆在手背之上的手,始终没停下。本是交心之时,他竟有了异样,他几乎是仰着头看她,只能庆幸她此刻并未与他对视,也看不见他的异样。
“是吗?”
水面掀起波澜,他动了动身子。
她身子未动,只是诚恳的“嗯。”一声,朱祐璟能感受到她那声之中的真诚,眨眼之间不知是错觉,还是水雾萦绕,竟觉得她眼眶泛红了起来。
“夫人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话若是平常,张姝璘早在心中怼了千百遍,只是此刻朱祐璟,初次在她面前展露了柔情一面,她也早将这一面收敛了起来,她的心好像也被他的话牵动着,不由自主的收起了锋利的一面,倒是尽显柔情一面给他了。
罢了,他只不过是个正值弱冠之年的少年郎。
走时,那覆在手背之上的手,还不忘来回摩挲安慰两下。站起打开了差点就推开的门,福儿见张姝璘神色黯淡,走上前去,跟着张姝璘回了屋中。
长明还在房外等着朱祐璟出来,只是这屋中之人,赤/身站起,望着拿起方才张姝璘坐在身下的布料,握在手中,眼波流转,脸颊微红,最后拨了些水往身上撒,出了浴池,穿上备在一旁的衣裳,出了房中。
抬眼就看见了站在房外的长明,长明走上前来。
“人呢?”
长明两个眼睛一转,就知道朱祐璟问的是谁,指了指两人的寝屋。
他大步流星走到了张姝璘所在之处,发现她在院中,盯着那院中的枯枝,他走上前去问:
“枯枝而已,怎么看得入神?”
张姝璘拉了他的袖口,使他低了些身子,朱祐璟这才看清枯枝上了嫩芽。
“不是枯枝,在发芽呢,殿下。”
他好像有些懂了,长明口中所说的,世子妃除了整日对着院中枯枝发呆,就无他行动了,只是长明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听着不快了。
如今看着张姝璘望着它入迷,他也多瞧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