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枚"温"字印

温九霄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书房里只剩下小满和温长庚,还有那盏黄铜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阿烛被留在了门外。小满有点后悔,没有它在腰上吵,这屋子安静得叫人发毛。

"坐。"温长庚给她斟了一杯茶。茶是从书案另一头的白瓷壶里倒的,那把紫砂壶他一直捧在手里,没有动过。"姑娘是做什么营生的?"

"侦探。"

"那就好说话了。"老人笑了笑,"做你这一行的,不信人,信证据,对吧?"

小满没接话。她在等他说下去。

"我不瞒你,三年前那桩案子,我到今天都没结。"温长庚把茶壶换了一只手,"我们那个丫头死在鉴城的留影照相馆。那天夜里,跟着她冲上楼的,只有九霄一个人。"他抬起眼,"他上楼的时候,她还活着。这件事,他跟你说过吗?"

"他说他在楼下,听见她喊,才冲上去。"

"他是这么记得的。"温长庚轻轻点头,"可他记不全那一夜。他冲上楼以后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到今天都说不上来。我问过他很多次,他一提就头疼。"老人叹了口气,"一个捕快,记不住自己搭档是怎么死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满想起初八凌晨那双沾满泥水的靴子,想起他推门进来时停住的那半步。她把这些压了下去,问:"您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温长庚摇摇头,"我是他师父,他五岁我就把他从雪地里抱回来,我比谁都不愿意往那上头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小小的玉印,放在案上推给她看。印面是一个篆体的"温"字,左下角缺了米粒大的一小块,像是早年磕过。字形和米铺那块令牌背面的朱印一模一样。"这是我的私印,三十年没离过身。六扇门里刻着这个字的印,一共两方。"

"另一方在温九霄那儿。"

"九霄的印是我给他刻的,跟这方是一块石头上下来的。"老人把玉印收了回去,"盗影贼能偷令牌,能不能偷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一方没丢过。"

小满看着他。他说的每一句,她都挑不出错:楼上楼下是温九霄自己讲的;他记不全那一夜,她替他说不清,初八凌晨他带着泥水回来,却是她亲眼见过的;印是两方,温九霄在米铺里也亲口认了。可这些话一句一句摆在一起,就像有人替她把一张拼图摆好了大半,只差最后一块。

"您为什么要单独跟我说这些?"

"因为他信你。"温长庚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那个丫头的时候一样。他不会防着你。"他把紫砂壶捧到胸前,声音低了下去,"我老了,看不清了。姑娘,你替我看着他。是我想多了,最好;要不是……"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这话,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屋里那股沉香味浓得化不开。小满站起来,道了一声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灯底下,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把壶的壶身,像在摸一只睡着的猫。

温九霄等在院子里,阿烛蹲在台阶上,正在跟两只石狮子比谁眼睛瞪得大。

"师父跟你说什么了?"温九霄问。

"问我是做什么的。"小满说,"还说我长得像她。"

温九霄没再问。他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四更了。走。"

回去的路他背着她跑,阿烛抱着木匣跟在后面,在鉴城紫黑色的夜空下踩着屋脊狂奔。底片里那个胖影子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跑到一半,小满趴在他背上,忽然觉得手指有点麻。她抬起手,月光从指尖穿了过去,她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九霄。"她叫他。这是她第一次只叫他的名字。

"嗯。"

"我好像有点撑不到了。"

温九霄没有回头,把她往背上托了托,跑得更快了。

鉴城的留影照相馆门开着,一楼那台木头相机静静立在那里,跟镜城那台一模一样,只是左右反着。阿烛冲进去,把王老板的底片塞进了镜头。光一闪,底片不见了。温九霄把小满放下来,扶着她站到镜头前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更鼓。

咚。

小满的手已经淡到了手腕。温九霄攥住她的手腕,攥得那么紧,好像只要攥得够紧,她就散不掉。

咚。

黑布动了一下,镜头深处那只眼睛睁开了。这一次,小满认得那只眼睛里的眼神。那是她自己的眼睛。她交出去的影子,一直在镜头那头等着她;人还没散,走回去,就接得上。

她跌进了一片很安静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倒着下的雨。雨里站着一个人,扎着马尾,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刀,眉眼和她一模一样,只是瘦一点,眼神亮一点。

那人并不是真的站在那里。她的轮廓像映在水里的倒影,边上微微地晃,雨点落到她肩上,直直地穿了过去;她身上没有颜色,灰蒙蒙的,像一张还没显影的底片。这是镜头里,借着小满自己的影子,映出来的另一个人。

那人冲她咧嘴一笑:"你好啊。终于当面见着了。"

小满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的头发比我好看。"

鉴城的陆小满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果然跟我不一样。换了我,第一句肯定问'你凭什么躲在我影子里'。"

"那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姐姐。"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比你早出生一刻钟。镜子里的人,都比镜子外头的早一刻钟。"

"这是什么道理。"

"我编的。"

小满看着她,雨从两个人中间倒着往上落。"十年前,"她慢慢地问,"是谁让你去水洼边叫我的?"

鉴城小满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又回来了。"没人让。我自己想看看你。"她别过脸,看向雨幕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只手伸了进来,死死攥着小满的手腕,手背上全是血口子。"快走吧,他拽着你呢。再不走,他那只手就要被拽断了。"

"你跟我一起走。"

"我在你影子里,你走,我就跟着走。"她推了小满一把。那只手碰到小满肩上,像一捧冷水,没有分量,推的意思却很坚决,"别回头,往前走。还有,小满——"

"什么?"

"在六扇门里,别跟任何人单独待着。"她说,"谁都一样。"

雨停了。

小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镜城留影照相馆满是灰尘的天花板。鉴城天亮了,镜城这边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破窗户里斜照进来,正正落在她脸上。她躺在地上,脑袋枕着温九霄的腿。他低头看着她,眼睛熬得通红,那只攥着她的手上全是血口子。

"你接住我了。"小满说。

"嗯。"他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你的手呢?"

小满举起手,五根手指完完整整,在夕阳底下透着淡淡的粉色。地上,她的影子也抬起了手,跟她一样,冲着温九霄晃了晃。

街上忽然传来王太太的嗓门,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老王!老王出来了!镜子里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串乱七八糟的哭声笑声。小满撑着坐起来,听了一会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王老板回来了。米铺后屋那个被米袋绳捆着的人,这会儿大概已经只剩下一截空绳子。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救回一个人。她想笑,可是笑到一半,温九霄俯下身来扶她,衣领擦过她的鼻尖。

沉香,混着铁锈。

和那间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小满借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她想起温长庚书案上那方玉印,想起初八凌晨那双沾满泥水的靴子,想起镜头里另一个自己那句"谁都一样"。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温九霄笑了一下,说回去给他煮粥。转身的时候,她把一个新的问号,悄悄写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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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枚"温"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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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城捉影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