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掉进去的时候,感觉像从一口井里往上掉。风是倒着吹的,雨是倒着下的,雨点从地面升起来,一颗一颗砸向天空。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左手被人攥着,攥得发疼。然后,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眼前还是南门街,还是留影照相馆门口那条青石板路,可天是黑的,黑得发紫。电线杆变成了挂满红灯笼的木柱子,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骡子在打瞌睡。招牌上的字全是反的,照相馆的招牌也倒了过来:馆相照影留。远处有人踩着屋脊飞掠过去,衣角在月光底下一翻。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脚下。月光那么亮,她的脚底下空空荡荡。
"别看了。"温九霄握紧她的手,"五更鼓一响,天就亮了。在那之前,我们得拿到底片回去。"
腰上忽然一轻,阿烛不见了。小满正要喊,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喊什么喊。"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一身大红袄子,头发是一团金色的火,噗噗地往上蹿。他举着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眼睛亮得吓人。"我有手了。"阿烛说,"我有手了!"然后他伸手,狠狠拧了小满的胳膊一下。
"嗷!"
"我想这么干很多年了。"阿烛满意地说,"这一下,是替我烧掉的那三分之一灯笼纸。"
温九霄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好像在使劲忍着什么。
六扇门在城北,要穿过半座城。一路上不少挂着匾额的官衙都门窗钉死,台阶缝里长了草——鉴城一年年缩进空白,这些管事的地方先空了,如今还亮着灯、还有人当差的,只剩城北这一座六扇门。温九霄带着他们抄近路,走到城东一条街口时,小满停下了脚步。
街的那一头没有了。不是黑,不是雾,是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拿剪刀把一张画的一角整块剪掉了,只剩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窟窿。窟窿边上的房子只剩半间,一盏红灯笼挂在半根柱子上,柱子的另一半已经不在了,灯笼就那么悬在空里,一晃一晃。
"城东在塌。"温九霄说,声音很平,"二十年前就开始了,这几年越来越快。"
可就在那片空白的正中间,孤零零地留着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好好的,晾衣竿上还搭着几件衣裳,巷口挂着一块木牌:浣衣巷。四面都已经空了,它像一座小岛一样浮在那里。
"那条巷子怎么没塌?"
"浣衣巷。"温九霄说,"老人说,镜城那边有个老太太,几十年了,天天一早去湖边洗衣裳,低着头看水。就她一个人这么看,这条巷子就一直留着。"
小满盯着那条巷子看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没有拿本子,在鉴城,她的字写出来大概也是反的。一个老太太保得住一条巷子,那么一条巷子要是没人看了,会怎么样?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空白,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去六扇门的路上,他们被拦住了。拦路的是十几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身后没有影子——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影子,月光照在身上,照不出一点轮廓,只有一团团人形的黑。
"影卫。"温九霄把小满拉到身后,"盗影贼手底下的。"
影卫一言不发地扑了上来。温九霄出剑了,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始终攥着小满。
"你松开我!"小满被他拽得东倒西歪,"你这样怎么打!"
"不松。我说过,不管看见什么都别松手。"他侧身让过一记刀锋,剑从她耳边擦过去,钉穿了她身后一个影卫,"这句话,对我自己也算数。"
他拽着她转了一个圈,小满的裙摆飞起来,整个人被他甩到半空,又被稳稳接住,一把刀从她刚才站的地方劈了个空。她慢慢明白过来,他不是拖着她打,是带着她打:他往左,她就被带着往左;他俯身,她就跟着俯身,像跳一支她从来没学过、却怎么都踩不错的舞。月亮很亮,影卫在月光底下动作发钝,挨了剑的碎成一地黑灰,再也聚不起来。
最后一个影卫倒下的时候,小满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你以前……跟她也这么打?"
温九霄沉默了一下。"没有。她从来不让我牵她的手。"
阿烛在旁边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死人堆里说这个。"
六扇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温捕头回来了?哟,后面那个是——"它的声音卡住了。
右边那只也睁开了眼,两只石狮子一齐盯着小满,石头脸上全是惊恐。"陆、陆捕头?你、你不是……"
阿烛从小满身后探出脑袋,头上的火苗"噗"地蹿起三尺高,压着嗓子说:"她死了三年,今天回来索命。谁拦着,先索谁的。"两只石狮子"咚"的一声,同时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爪子底下。温九霄亮了亮腰牌,门开了。
总捕头的书房在六扇门最里头。屋里很暖,点着一盏黄铜油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铁锈气。小满一进门就闻出来了,和温九霄身上的一样,只是浓得多。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老人。他头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手里捧着一把小小的紫砂壶,壶盖盖得严严实实,他也不喝,就那么捧在手心里暖着。他抬起头,看见温九霄,眼睛先是一亮,又看见了小满,那一亮就停在了脸上。
"九霄回来了。"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一碗刚熬好的粥,"这位姑娘……"
"镜城的陆小满。"温九霄说,"师父,盗影贼在镜城拍了七个人,有一个还困在镜子里,初十门成。我回来取底片。"
"七个。"温长庚叹了口气,把茶壶轻轻放在案上,"我这边也在查。盗影贼用的是偷来的令牌,六扇门上下都被它骗过。"他看着小满,目光慈祥得让人不好意思躲开,"姑娘别怕。你长得真像我们那个丫头。"
他叫来一个书吏,吩咐了几句。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书吏捧着一只木匣回来,匣子里只有一张底片,底片里蜷着一个胖乎乎的影子,正瑟瑟发抖。
"王德福的,找着了。"温长庚说,"另外六张,影库里没有,怕是被那东西藏到别处去了。我已经派人在找。"
小满接过木匣,道了谢。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把紫砂壶上。壶不大,壶身圆润,盖钮是一只小小的蝉。她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把差不多的,想了一下没想起来。紫砂壶这东西,两座城里大概都不稀罕。
温长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把壶,笑了笑,把它重新捧回了手里。"老东西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对温九霄说:"九霄,你去外头等一会儿。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这位陆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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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鉴城没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