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小满没睡。温九霄睡在破沙发上,腿太长,有一半搭在扶手外面。他睡着了也抱着剑,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追什么人。阿烛挂在窗边,缺了一块纸的灯笼一下一下打着呼噜,烛火被呼得东倒西歪。小满坐在窗前,把那张十五岁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对着窗玻璃哈了一口气。
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她等了很久,久到开始觉得自己傻,白雾上才慢慢出现了一个字。不是她写的,她的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那个字是反的。小满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对着玻璃照过去,镜子里的字正了过来:"嗨。"
小满差点把镜子摔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影子落在玻璃上,影子的右手食指正贴在那层白雾上,指尖还在动。
"你是谁?"她压低嗓子问。
"鉴城的陆小满。"影子写字写得很快,一笔一画透着不耐烦,"你哈气哈勤快点,雾干得比我写得快。"
小满愣了一下,竟然有点想笑。她又哈了一口气。"你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身子死了,我没死。那天在留影楼上,有人把我推进了相机。我的身子留在鉴城,血流干了。我顺着门爬过来,没地方去,就躲进了你的影子里。"
"为什么是我的影子?"
"因为我们见过。十年前,你十五岁,下雨天,你在南门街的水洼边上。我在水洼那头喊你的名字,你回头了。"
小满当然记得那个雨天。她蹲在留影照相馆门口的水洼边,看见水里有另一个自己,穿着一身奇怪的短打,冲她招手,喊她"小满"。她吓得回头去看,身后什么都没有。从那以后,她就能看见"缝"了。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长大以后连梦都不太敢提。
"你为什么叫我?"
白雾上停了一下,才出现一行字:"我想看看另一个我长什么样。"
小满盯着这行字看。字写得比前面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没有追问,换了个问题:"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不知道。"这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想看看你,是有人跟着我,也拍下了你。"
"电话里那个王老板说,是你让他带的话,说谢谢我替你活了十年。"
"那不是我说的。"这一行字几乎是戳出来的,玻璃上的雾都被戳破了,"有人在学我的声音,就像暗房里那个东西学你的声音一样。"
"照片背面那句'别相信他'呢?"
这次影子停得更久。"是我写的。"
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温九霄还在睡,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安静得像个少年。"为什么?"
"那天推我的人,穿着六扇门的官服,我没看清他的脸。可他身上有一股味道,沉香,混着铁锈。"影子写到这里,手指顿了顿,才把最后一行写完,"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小满又哈了一口气。"那天楼上,除了推你的人,还有谁?"
雾上空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出来。影子的手指一直贴在玻璃上,没有动,雾就那么一点一点干了。
小满没有再哈气。她坐在黑暗里,把这几行字在心里抄了一遍,分成两栏:一栏是能对上的,十年前的水洼、电话里那句"十年"、影子用右手;另一栏是对不上的,她说"不知道"的时候答得太快,"想看看你"那一句又写得太慢,问到楼上还有谁,她一个字也没写。她把两栏都记住了,没有急着下结论。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沙发是空的,剑也不在。她刚站起来,门轻轻响了一声,温九霄从外面进来,靴子上全是泥水,肩膀湿了半边。他看见她醒着,脚步停了一下。
"去巷口透了口气。"他说。
外面雨早就停了。小满什么也没问。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沉香,混着铁锈。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王记米铺。"老王"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满脸是笑,见了小满就招呼:"陆侦探!新到的大米,给你打八折!"王太太缩在后屋门口,眼圈通红,冲小满拼命使眼色。
米铺里挂着一面穿衣镜,是王太太的陪嫁,镜框上的红漆都斑驳了。别人看过去,那面镜子只是起了一层雾。小满看过去,雾的后面站着一个人,胖乎乎的,穿着王老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两只手拍着镜面,嘴巴一张一合,却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他的脚底下也没有影子。
小满把目光从镜子上挪开,脸上堆起笑,走到柜台前。"王老板气色真好。对了,上回您托我查的事,委托书还没签字呢。"她把纸笔推过去。
"老王"笑呵呵地接过笔,签了个名。字迹跟王老板一模一样,每一个字都左右反着,握笔的是左手。小满顺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杯茶。他是用左手提的壶,手腕却照着右手的习惯往里一拧,壶嘴偏了,半杯茶洒在了柜台上。
"王老板,"她慢悠悠地问,"昨天那通电话,是谁教您说的?"
算盘珠子停了。"老王"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换了,空得像一扇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陆侦探,你不该来的。"
他一掌拍在柜台上,整张柜台从中间裂开,一斗大米哗啦啦倒出来。米粒在半空中没有落地,像一群受了惊的麻雀,带着风声朝小满的脸射过来。一道剑光横在她面前,温九霄一剑扫过,米粒撞在剑身上叮叮当当碎成了粉。他手腕一翻,剑尖已经抵住了"老王"的喉咙。
"鉴城人过界伤人,按律当斩。"他说,"谁派你来的?"
"老王"看着他,忽然笑了:"温捕头,你问我?"
他往后一仰,想往那面穿衣镜上撞。温九霄比他更快,剑鞘横着一磕,把人磕翻在地,两三下就用米袋绳捆了个结实。"镜子那头关着的是本人,他进不去,"温九霄说,"那不是他的门。"
被捆住的人在地上挣了两下,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从他怀里滑了出来。铜牌刻着六扇门的獬豸纹,背面盖着一枚朱红小印,是一个篆体的"温"字。
温九霄捡起铜牌,翻过来,又翻回去。小满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表情,像一个人在自家门槛上踩空了一步。"通关令牌。"他说,"六扇门放人过界,要总捕头的獬豸大印。这上面没有大印,只有一方私印。"
"私印是谁的?"
"六扇门里姓温的,"温九霄说,"只有两个人。我师父,温长庚,总捕头。我五岁那年被他从雪地里捡回去,我的姓是他给的。"他顿了顿,把剩下半句也说了出来,"还有一个是我。"
小满看着他。他没有躲她的目光。
她把那块铜牌接过来,用帕子包好,收进了笔录的夹层。"王老板什么时候拍的照?"
"初三。"
"满七日,初十门成。"小满说,"还有两天。"
下午,小满一个人去了镜城日报社。资料室在地下二层,霉味重得能把人呛个跟头,管资料的老张收了她两包烟,打着哈欠给她抱来三十年前的合订本。她想知道留影照相馆为什么关了那么多年,又为什么偏偏挑现在"重新开张"。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她在一则米价新闻和一则电影广告中间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照心湖月亏夜溺水案,南门街留影照相馆老板娘苏晚不幸遇难。旁边配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照相馆门口,低头笑着,手里捧着一把小小的紫砂壶。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照片由留影照相馆老板温照拍摄。
温照。小满在本子上把这两个字写下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姓温。
她接着往下翻,三个月后的报纸上有第二条消息:留影照相馆老板温照,于月亏夜失踪,疑似投湖。照相馆自此歇业。再往后翻了一年,没有找到尸首的消息,也没有人再提起他。
小满在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字:温照疑似遇难,三十年无公开活动记录。暂列次要嫌疑,待查。她把合订本还给老张,那个问号留在了本子上,没有划掉。
第二天正午,留影照相馆。木头相机还立在一楼正中,黑布蒙着,镜头对着门口。温九霄说,要救王老板,得在初十之前去鉴城的影库把他的底片取出来,再从这台相机送回来。底片一回到本人身上,镜子里的人就能出来,柜台后面那个就会被拉回去。挑正午,是因为两座城日夜颠倒:这边日头正当顶,那边正是半夜;那边五更鼓一响天就亮了,这边也就到了傍晚。
"你来的那天晚上,"小满问,"不是从城隍庙后巷的水洼里过来的吗?那条路不能走?"
"那是缝,不是门。"温九霄说,"我追着盗影贼一剑劈开的,开了一眨眼就合上了,谁也劈不开第二回。来回都能走、想走就能走的,眼下只有这一台。"他看着小满,"镜城的活人走这台相机,得先把身上的影子全交给镜头,留在这边等着。天亮之前回不来,接不上影子,人就会散。所以我一个人去。影库在六扇门最里头,我进得去,天亮前就回来。"
这本来是最稳妥的办法。小满在心里把它过了一遍,过不去。镜子里的王老板只有一条活路,这条路要经过鉴城、经过六扇门、经过影库,而能走这条路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前天夜里,玻璃上那行字说推人的人身上有沉香混铁锈的味道;后半夜,他带着一身泥水和同样的味道从外面回来,只说是去透了口气;昨天早上,令牌上盖着的私印,他自己认了,六扇门里只有两个人有。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定他的罪,可也没有一样能让她闭着眼睛,把一个人的命交到他手里,然后坐在事务所里等天亮。她要亲眼看着底片从影库里拿出来,亲眼看着它送进镜头。
"我跟你去。"
"不行。"温九霄说,"你会散。"
"那你就别让我散。"小满说,"王老板是我的委托人,他的底片从哪儿来、经了谁的手,我得亲眼看着。还有另外六张,五个街坊加上李婶,我得当面问问你们六扇门,打算什么时候还。"她顿了顿,"你是捕快,你师父问什么你答什么。这些话,你替不了我问。"
温九霄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她真正的理由。她没有躲。最后他移开了目光:"随你。"
她站到了镜头前面。阿烛在她腰上缩成一团:"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我没疯。"小满说,"我就是不放心。"
温九霄没有再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握剑磨出来的茧。"别松手。"他说,"不管在那边看见什么,都别松手。"
墙上,她的影子突然动了。它拼命地摇头,两只手在墙上胡乱比画,像是想写字,可这里没有雾,也没有玻璃,什么都写不出来。最后它伸出手来,死死揪住她的裙角往后拽。在照片背面写下"别相信他"的是它,现在拦着她不让她去六扇门的,也是它。
"别怕。"小满轻声对它说,"你怕的那边,我总得去看一眼。"
黑布无风自动,掀了起来。镜头深处,一只眼睛睁开了。
咔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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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影子会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