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不是我的。"温九霄先开了口。他没有往前走,只抬起剑尖,指向小满身后,"也不是你的。它就在你背后,离你不到三尺。"
小满全身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她身后只有一面墙,墙上挂满了红灯,红光把整间暗房照得像一口刚烧开的锅。墙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人,没有东西。她的脑子比她的腿先动了起来:屋里十几盏红灯,东一盏西一盏,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每样东西底下都叠着七八道淡淡的影子,晾衣绳的、她自己的、温九霄的,互相盖着,糊成一片浅红的雾,哪一道是谁的都分不清。
"灯太多了。"她低声说,"它是影子做的。影子全叠在一块儿,它混在里头,谁也认不出来。"
温九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对。我进门那一剑刺中了它,可我看不出它在哪儿。"
"那照片背面那句'别相信他'——"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温九霄说得很慢,"可它想让你离我远一点,离它近一点。"
小满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但没有躲闪。
阿烛在她腰上小声说:"我投他一票。他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人,一般不屑于骗你这种欠房租的。"
"这是什么理由。"小满嘴上骂着,手里已经攥紧了铁衣架,"温九霄,灯要是只剩一盏,影子就只剩一道,它就藏不住了,对吧?"
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对。"
小满抡起衣架。第一盏红灯碎了,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玻璃和火花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每打碎一盏,墙上的红雾就淡一层,阿烛那点黄色的烛火就亮一分,地上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收拢、变浓。
打到第七盏的时候,墙上的影子终于各归各位,只剩下一道,谁的都不是。那影子有两人高,脖子细长得像一根晾衣绳,脑袋是一台老式相机的形状,原本该是镜头的地方嵌着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它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小满自己的声音:"小满,你过来呀。"
小满的腿真的往前迈了一步。
"别听!"温九霄已经动了。他踩着晾衣绳掠过半个房间,长剑在空中挽出一朵剑花,那是六扇门的"截影式",一剑分成九道寒光,每一道都钉在墙上那道影子的一处关节上。影子尖叫起来,像一百张底片同时被撕碎。它从墙上剥落下来,变成一团翻滚的黑雾,伸出无数细长的手,专往温九霄的伤口上抓。他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墙壁,绷带上又洇开一片红。
"阿烛!"小满大喊。
"我怕——"
"你最亮能亮成什么样?"
阿烛沉默了半秒,骂了一句很脏的话。纸灯笼"呼"地一下燃了起来。不是烛火亮了,是整盏灯笼都着了,金色的光像一桶泼出去的热水,一下子灌满了整间暗房,所有的黑都被照得无处可躲。
那团黑雾在光里缩成拳头大小,尖叫着,顺着楼板的缝隙钻了下去。楼下传来"咔嚓"一声,是那台木头相机的快门又响了一回。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阿烛烧掉了自己三分之一的灯笼纸,蔫蔫地挂在小满腰上,纸面上的眉毛都糊了。"我毁容了。"它气若游丝,"你得给我买新纸。要洒金的。"
"买,买,买最贵的。"小满把它抱在怀里,声音有点抖。
温九霄靠在墙角,一手捂着伤口。小满蹲下去给他重新包扎,这一回他没躲。"它跑进相机里去了。"他说,"那台相机就是门。它在你们这边拍下谁,谁的影子就进了底片。底片送到鉴城,那边的人就能走过来。"
"那砸了它不就完了?"
"砸了这台相机,我们就进不了影库。"他说,"影子还在底片里,底片在鉴城。眼下除了这台相机,没有别的路能把它们取回来。王老板的,你那五个街坊的,还有……"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的那张湿照片上。
小满低头。李婶在照片里撑着伞笑,药水已经干了,在她手心里留下一道淡黄的印子。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录里。至于她自己十五岁的那一张,摸上去也是潮的,她想了想,也收了起来。
"你的影子还好好的。"温九霄忽然说。
小满看了一眼。阿烛的余光底下,她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跟她一样蹲着,一样低着头。温九霄也盯着那道影子看,没再说什么。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下起了小雨。他们抄近路走了屋顶——准确地说,是温九霄拎着小满的后领子,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你能不能换个姿势!"小满在半空中喊,"我像一只被叼着的猫!"
"那换个姿势。"他手臂一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小满不吭声了。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镜城的灯火在他们脚下一盏一盏往后退,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又稳又慢,比她的稳多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喂。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九霄踩过一片瓦,过了几个屋脊才回答:"很吵。爱笑。吃饭的时候一定要跟我抢最后一个包子。查案的时候,比谁都不怕死。"
"那跟我一点都不像。"小满说,"我怕死得要命。"
"嗯。"他说,"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温柔得叫人不知道往哪儿躲,小满只好去看地面。雨夜的屋檐下,一道影子正跟着他们在瓦片上奔跑,是温九霄抱着她的影子。
可影子里的她没有被抱着。影子里的她站在温九霄的影子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刀,用的是右手。
小满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再看时,影子又乖乖缩回他怀里了,跟她一模一样。她什么都没说。
她让温九霄在南门街口把她放下来。李记的门板卸了一块,里头亮着灯,李婶回来了。
铺子里一股浆糊和樟脑的味道。李婶坐在灯底下,膝盖上摊着一件大红的嫁衣,正低头往领口上钉盘扣,小冬趴在裁衣板上写作业。看见小满进来,李婶笑着抬了抬下巴:"来得巧,王家闺女的嫁衣,就差这一溜扣子了。你那件外套又磨破了?"
小满没答话。灯就在李婶头顶,照出了嫁衣的影子、针线笸箩的影子、小冬趴在板上的影子。
李婶的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张照片放在裁衣板上。李婶拿起来一看,"哟"了一声:"这么快就洗出来了?那先生说要等几天呢。"
"您是哪天拍的?"
"就是下雨那天,在街口……"李婶想了想,眉头皱起来,"昨儿?还是今儿一早?这两天净赶这件嫁衣了,日子都过糊涂了。小冬,咱们哪天去的街口?"
小冬头也不抬:"不记得。反正我没照。"
小满在心里把两个日子摆开。要是昨天下午,那就是初六;要是今天一早,就是初七。她问李婶昨天下午出没出过门,李婶说好像撑伞出去过一趟,买盘扣;今天天不亮去北码头送衣裳,也是从街口过的,那会儿也在下雨。两个都说得通。
小满想起暗房里那根晾衣绳:王老板初三拍的那张早就干透了,边角都翘了起来,李婶这张却还在往下滴药水,是几张里最湿的一张。照相馆总不会隔上一夜才把照片洗出来。她心里那杆秤往初七那边沉了下去,可她没敢就这么定。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蓝印被药水洇开了半边,反着的字糊成一团。她拿小圆镜照了照,只认得出打头的"十月"两个字,后面是一片化开的蓝。等干透了,也许能看清。
"这张给我留着吧。"李婶把照片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小冬他爹娘走得早,家里连张像样的相片都没有。往后他想起我,也有个念想。"
小满张了张嘴。这是证物,可这也是李婶守寡以后头一张正经相片。她看了一眼趴在板上写作业的小冬,把话咽了回去。"那您收好,别沾水。"她说,"过两天我来借,看看背面那行字。"
李婶笑着应了,把照片夹进了针线笸箩底下那本旧皇历里。
小满翻开笔录,在新的一页上写:十月初七,李记裁缝铺,李秀英,失影。拍照日待核(初六或初七):本人记不清;照片尚湿,暂按初七。蓝印洇糊,待干后核。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暂按满七日,十四日门成。
她没有吓唬李婶,只说照相馆的事有点蹊跷,这几天别一个人走夜路,有事就让小冬来事务所喊她。她又把小冬叫到门口,蹲下来跟他讲:你姑姑要是哪天突然改用右手拿剪子了,马上来找我。小冬眨眨眼,郑重地点了头。
温九霄等在门外的雨里。小满出来,他只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就压低声音说:"要盯紧。"
"我知道。"小满说,"十四日之前,得把她的底片拿回来。"
回到事务所,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是王太太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陆侦探,我家老王今天下午……变了。"
小满抓起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的却不是王太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客气,带着米铺老板惯有的那种笑意。"陆侦探吗?我是老王啊。"
小满握着听筒,手心全是冷汗。王老板是初三拍的照,今天初七,才过了四天。前五家都说人是七天上下变的,她便一直把七天当成换人的期限。现在看来,七天只是门长成的日子,换人根本不必等。她在心里把笔录上那条"规律"划掉了。
"不是说好七天吗……"她喃喃道。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是七天。可是那边的你等不及了。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门快关不上了。"他说,"还有,她说谢谢你,这十年替她活得这么好。"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小满慢慢转过头。墙上,她的影子没有接电话。它把手背在身后,用右手,冲着她轻轻地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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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灯底下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