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证据

初十清晨,小满在事务所的墙上钉了一张大白纸。

她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温九霄衣领上的味道,是另外六个人。王老板救回来了,可温长庚说另外六张底片"没找到"。前五个人被换掉已经不止七天,按温九霄的说法,他们的门早就长成了,底片什么时候显影,全看底片在谁手里。她没有进影库的腰牌,没法确认"没找到"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那几张底片此刻躺在谁的抽屉里。在弄清楚这件事之前,她做的任何事都可能是在替别人拖时间。

她在白纸最上面写了三行:一、令牌是谁发的。二、谁进出过影库。三、底片现在在谁手里。

下面是七个名字。王德福后面画了个勾,另外六个,她一个一个去看。

修钟表的赵师傅困在铺子里那面老穿衣镜后头,雾比王老板那面还厚。小满凑近了,看见他瘦了一圈,正用指节在镜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有章法,三长两短,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报。他看见小满,敲得更急了。北码头老钱的镜子挂在船舱里,他坐在雾后面,抱着膝盖,像是已经认命了。第三小学孙老师的镜子在教员室,她在雾上用手指写字,写的是反的,小满用小圆镜一照,是四个字:孩子们呢?卖菜的两口子困在同一面镜子里,互相靠着。

小满在每一面镜子前都站了一会儿,告诉他们她叫陆小满,她看得见他们,她会想办法。她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见。

替身们倒都在。赵师傅的替身在柜台后面修表,用的是左手,修得比本人还好;孙老师的替身照常去上课,学生们说新老师写黑板总写反字。小满没有惊动他们。打草惊蛇的结果,她在米铺已经见过一回了。

回到事务所,她写了一封信,问温长庚四件事:令牌由谁签发;影库近一月出入的记录;另外六张底片查到了哪一步;影库收底片想必要登簿,李秀英那一张,簿上记的是哪一天拍的。写完她用小圆镜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反着誊了一遍,鉴城的人看正字跟她看反字一样费劲。温九霄告诉过她,相机能递东西,鉴城那头的留影有六扇门的人守着,信塞进镜头,那边自然会转到总捕头手上。

"你写给师父?"温九霄站在她身后看。

"写给六扇门。"小满把信折好,"他是总捕头。"

温九霄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墙上那三行字,在第二行上多停了一下。

中午,小冬跑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鞋都跑掉了一只,进门就喊:"陆姐姐!我姑姑……我姑姑拿剪子用右手了!"

小满抓起外套就走。

李记裁缝铺里,"李婶"坐在灯底下钉扣子,右手捏着针,左手按着布。看见小满进来,她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她没有叫,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抬起眼看小满,眼神里全是怕。

裁衣板后面立着一面试衣镜,雾蒙蒙的。雾后面坐着真正的李婶,她还穿着拍照那天那件蓝布褂子,两只手攥着膝盖,看见小满,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小满在镜子前蹲下来,隔着那层雾和她对看。她的脚底下也没有影子。

小满让小冬去街口买两个烧饼,等孩子走了,才转过身。"你是那边的。"

"我是。"那个女人没有否认。她和李婶长着一样的脸,一样的手,只是左右反着,连鬓角那颗痣都长在了另一边。"我在鉴城也是开裁缝铺的。我有个闺女,叫阿囡,六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鉴城要没了,过来的人才有活路。我把阿囡托给了人,说好等我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接她。"

"他们是谁?"

"戴礼帽的那个。"女人摇头,"我就见过那一个。别的我真不知道。"

小满看着她。她没有撒谎的样子,至少这几句不像。一个为了闺女跑过来的母亲,手指还含在嘴里,扎破的地方在往外渗血。小满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就留在这儿。照常做活,照常管小冬吃饭。别让他害怕。"

女人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你……不赶我走?"

"赶你走,她也回不来。"小满指了指那面镜子,"等我把她的底片拿回来,你自然会被拉回去。在那之前,这个铺子总得有人看着。"

她想起了那张照片。"李婶那天拍的相片呢?夹在旧皇历里的那张。"

女人的手又抖了一下。"没……没见过。"她低着头,盯着手里那颗扣子,"我来的时候,就没瞧见什么相片。"

小冬买烧饼回来,听说了,把针线笸箩底下那本皇历一页一页地翻了个遍,又翻了抽屉、枕头底下、裁衣板的夹缝,什么也没有。"姑姑明明收起来了,"他急得快哭了,"我看着她夹进去的。"

小满没有再问那个女人。她回到试衣镜前,对着镜面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在白雾上写了两个反字:哪天?又在下面画了一把伞。

镜子里的李婶看了很久,才抬起手,在雾的那一面慢慢地写。她的字本来就是左右反着的,隔着镜子,小满用小圆镜一照,正了过来:初七早上?

那个问号写得很重,笔画抖着。李婶写完,自己也皱起眉头,像是想再改,又不知道该改成什么。

小满翻开笔录,在"拍照日待核"后面补了一行:照片下落不明。本人(镜中):初七早上,存疑。她对着镜子里的李婶举起本子,指着"十四"那两个字,又用手比了一个"等"的手势。镜子里的李婶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十一日,信回来了。

小满在相机前守了一上午,正午刚过,镜头里"咔嗒"响了一声,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是温长庚亲笔,反字,客客气气,先问她身子好不好,再一条一条回答。令牌由总捕头签发,须盖獬豸大印,米铺那块没有大印,是伪造的。另外六张底片仍在追查,他已加派人手。随信附了一张影库出入簿的抄件。至于李秀英那一张,影库的收档簿上记得清楚,他照着抄了一行:李秀英,初七摄,满七日,十四门成。

小满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本人说初七早上,照片洇糊之前看着最湿,影库的收档簿也写着初七。三处对得上。她拿起笔,把笔录上"待核"两个字划掉了,在后面写:初七(本人口述、照片湿度、影库收档簿,三处相合)。十四日门成。

然后她拿小圆镜照着那张出入簿抄件,一行一行地看。影库每夜都有人进出,大多是书吏和看库的差役。可最近一个月里,有五个夜里,出入簿上记着同一个名字:温九霄。时辰都在三更前后,其中一次,是初三。初三,王老板在南门街口拍了那张照。

抄件最底下,温长庚添了一行小字:九霄近月常夜出,不知所往。此事望姑娘留意,切勿令其知晓。

小满把抄件折起来,夹进了笔录。她没有去找温九霄对质。她先回到那张白纸前,在下面画了三栏。

第一栏写温九霄:身上有书房的香味;令牌上的私印六扇门只有两方,他有一方;那一夜的记忆他说不全;初七夜里外出,说是透气;影库出入簿上五次夜入,其中一次是初三;他说过"我进得去",却从没提过自己最近进过。她在这一栏最后写:每一条都能另有解释。可六条凑在一起,不能都是巧合。

第二栏写影子里的那一个:她会自己动,会写字,会拿刀;她说照片背面那句话是她写的;她说电话里那句话不是她说的;问到十年前,她答得太快,又写得太慢。小满昨晚又哈了一回气,问她到底是谁让她去水洼边的,她只写了五个字:你别问了。小满在这一栏下面写:有隐瞒。可她困在我的影子里,碰不到影库,也碰不到令牌。

第三栏只有一个名字:温照。小满看着这个名字,想起报纸上那四个字,"疑似投湖"。三十年没有一点音信,令牌是这个月才出现的,影库在鉴城,一个三十年前在镜城投了湖的照相馆老板,跟这些能有什么关系?她拿起笔,在"暂列次要嫌疑,待查"后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上:无关,可排除。

写完这一笔,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把一团乱麻理出了一根头。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笔和三天前那一笔,依据的是同一张报纸,没有多出任何一样东西。

十一日夜里,温九霄又出去了。

这一回小满没有睡着。她等他出了门,披上外套,带着阿烛远远跟着。他没有去巷口,一直走到南门街尾,闪身进了留影照相馆。小满贴在橱窗外面,看见楼上亮起一点烛火。她绕到后头,踩着水缸爬上院墙,从二楼一扇破窗往里看。

温九霄在暗房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蹲在一只旧樟木柜前面,一格一格地拉开抽屉翻。上面几层全是发黄的纸。最底下两层是一排排牛皮纸的底片袋,袋口用毛笔写着年月和名字,挤得满满当当,每一只却都是瘪的。他拎起一只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又拎起一只,还是空的。他把空袋子原样插了回去,回头去翻那些纸。他就着烛火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吃力,像是认不全上面的字。看到某一张,他停住了,把那几张纸叠好,揣进了怀里。

他吹灭蜡烛,站在黑暗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楼。

小满抢在他前面回到事务所,钻进被子,闭上眼睛。门响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是剑放在桌上的轻响。屋子里又是那股味道,沉香,混着铁锈,还有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她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十二日上午,小满去了李记。镜子里的李婶看上去比前两天更瘦了,眼窝陷了下去,可看见小满,还是勉强笑了笑。小满蹲在镜子前,指了指本子上那个"十四",伸出两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后天。后天,我一定来救你。"

镜子里的李婶点了点头,把手掌贴在雾上。小满也把手掌贴了上去。隔着一层玻璃,她什么也摸不到,只觉得那面镜子凉得像井水。

从李记出来,温九霄等在后院的晾衣竿底下,阿烛挂在竿子上晒太阳。后院三面是墙,没有别的动静,铺子的后窗半开着,离晾衣竿不过三四步,里面传来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小满走过去,背对着那扇窗,压低了嗓子对温九霄说:

"米铺那块令牌,我不放在身上了。我把它藏在留影暗房的地板底下,第三块松的那一块。那地方阴,没人去。"

温九霄的目光往她怀里那个牛皮纸夹上落了一下。那块令牌是他亲手递过去、看着她包进夹层的;她要真挪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他没有点破,只问:"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捕快。"小满说,"万一我出了事,总得有人知道东西在哪儿。"

温九霄没再问,只点了点头。后窗里,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

小满没有回头。那块令牌其实一直包在帕子里,夹在她的笔录夹层中,此刻就揣在她怀里。知道"暗房地板"这句话的,只有温九霄一个人。

今天夜里,要是有人去撬那块地板,她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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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城捉影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