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是女子

贺明苍独坐案前。

他推开一旁堆叠的书。在最下面,平整地压着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

墨笔勾勒的字俊秀洒脱,每一笔钩都带着盛气凌人的棱角,十分独特。但凡陈五还坐在对面,就能发现这正是那张她亲自手书的男风题材的话本子梗概。

贺明苍盯着上面的内容,满满一页与徐崇岳如出一辙的字体,堪称罪状书。

宣纸置于烛火上方。火舌蔓延,很快吞没了整张纸,直至在空置的火盆里化为一摊灰烬。

“啧——”

他在只有他一人的书房开了口,“虞文姝,给我下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在上方响起,一个婀娜的紫色身影从房梁跃下,灵巧地坐在了贺明苍的对面。

此人正是陈五今日碰过照面的将军夫人,虞文姝。

“听了多久?”贺明苍闭眸,伸手揉着眉间。

“全部哟。”虞文姝撑着腕子,狡黠一笑很是得意。

看到贺明苍面色不善,虞文姝立即坐正姿态:“哎哎哎,是我先进的书房!谁料你和那小老板前后脚就来了。”

躲又没处躲,她能有什么办法,只得跳上房梁呗。

她又看了一眼火盆:“直接烧了没事?”

贺明苍不快地嗯了声。

除了他自己和陈四,还有已身亡的陈知礼,不会再有人知道这张纸的事了。

那晚贺明苍陪同世安王和承安王两位殿下夜巡,碰巧巡逻到弘文馆,听到尖叫声。他们成为了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人。

贺明苍是第一个上前近身查探陈知礼尸身的,也是第一个发现这张纸的人。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本徐崇岳的真迹上。贺明苍只是轻瞥一眼,震惊的同时也来不及细想,便做了一件胆大妄为的事。他趁着背对众人挡住视线,迅速地把尸身上漏出一小截字迹的宣纸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

不过眼下多了个……贺明苍看向虞文姝。

对方会意,捂住自己的嘴郑重其事的点头。保证守口如瓶!

贺明苍干的破事她见多了,孰轻孰重她自有分寸。

纤纤细指转着手里的衣带:“贺明苍,再给我点银钱呗。你忍心贺将军的夫人在外手头空空?”

贺明苍抬眸。他大概明白虞文姝出现在书房是何意了,估计方才她没翻着什么值钱的。

他每月固定给虞文姝月例,但这个月她很拮据。起因是她在天青阁包了个胡人少年,棕色皮肤褐色眸子,异域风情美得很,姐姐姐姐叫得她心都化了。

贺明苍:“……”

贺明苍蹙眉,对她一脸嫌弃:“你若是做不好将军夫人这个角色,我即刻换人。”

“老娘做的还不够好吗?”

不说还好,一说虞文姝便炸毛,瞬间原形毕露:“将军夫人啊,多大的名头,何等的尊贵啊!你晓得老娘做这个将军夫人有多难嘛!”

她起身撸起衣袖,双手抱头:“你倒是轻松了,少了莺莺燕燕的纠缠。老娘呢?要打理好贺府中馈,还要不时出去笑脸相迎,搞好和各家夫人的人情往来……”

“啪——”

虞文姝双手拍在书案,气势汹汹地面向贺明苍:“老娘做的不好嘛?”

贺明苍:“……”

虞文姝身体后仰,捂住胸口紧张道:“难道……你对我有非分之想了,故而觉得我做得还不够?”

“贺将军,难道你还想……”虞文姝半遮着面,故作娇羞,“圆房?”

贺明苍冷眼看她,浑身散发着实打实的杀意。

“不对,你对我哪会有呢。”虞文姝甩甩衣袖,立马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挺着胸脯,下了定论,“你对那个小老板有非分之想。”

“我?”贺明苍倒是气笑了,他是有想法,但绝非虞文姝脑子里那种不入流的。牙缝挤出几个字,“不好男风。”

刹那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虞文姝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贺明苍,随后莞尔不语,一副看穿他的表情。

眼珠子一转,她点点头,又总结道:“你在骗人。”

贺明苍已起身欲离开,无心去听虞文姝的聒噪。

身后的虞文姝还在喋喋不休。

“把一个小娘子打扮成小郎君的模样带回府,还说什么没有想法哦。”虞文姝连连摇头,“哟哟哟,贺明苍你比我玩得还花呢,我至少在天青阁……”

贺明苍身形一顿。

“小娘子?”

贺明苍抓住了关键,转身猛然按住她的肩膀,厉声问道:“你说陈四是女子?”

“我连妇人肚里的胎儿都能号出男女,这活生生的人我还摸不出来?”虞文姝甩开他的手,很是愤怒。

“你,号脉?”贺明苍对虞文姝很是头大。

虞文姝是医圣张天一的后代,这件事不假。她没有继承到半点的衣钵,这件事也不假。贺明苍第一次遇到虞文姝时受了点伤,原本半月就能修养好的身体硬生生被她好心相助,治了整整一个月。

“我好歹是医圣第二十八代嫡传,医术虽没学到家传,但号脉摸骨的能力可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

见贺明苍难得急切的模样,虞文姝也不计较了。坐下来细致的复述了下午的经历。

她看见陈四坐在前院池边发呆,原以为是哪家俏丽的小郎君,遂上前想调戏一番。没想到陈四想事情入迷,险些被她吓得跌入池中。

真不是虞文姝有意号脉,好巧不巧,扶小郎君的同时顺手摸到了腕间。习惯使然,她三指一搭,这么一把,哟呵,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娘子。

虞文姝回过味来:“等下,你查这人也有段时间了,竟没有发现她是女子?”

贺明苍眼下很烦躁,事情走向已然完全超出他预期。

虞文姝捂嘴,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立即撅着屁股凑上前想听接下来的故事。

贺明苍脸色很差,不想搭理她,直接甩出一锭银子:“出去喝酒记得……”

“记得做好伪装!记得宵禁后就找个地方别再醉着酒翻墙回来!”虞文姝发誓自己都记得。

得了钱财开始卖乖,虞文姝又扭回屁股问道:“真不需要我帮你查查嘛?”

她智力虽帮不上忙,但轻功还算了得,放眼整个京城能和她比肩的也没几个。

贺明苍沉声道:“不用,此事与你无关。”

虞文姝抄起银子麻溜地从窗户跃出。

书房内又只剩贺明苍一人,余光看向一旁的火盆,里面已是一滩乌黑的灰烬。

“秦科。”

秦科推门,走至贺明苍跟前:“将军。”

“之前派去陈家村的探子,多久能回来?”

镜县离京城千里远,普通人须花费一月之余。

秦科:“最快还有三天。”

贺明苍用了自己最精锐的人马去探查陈四,这已是他暗中不被察觉所能花费的最快时间。

来不及了。

“飞鸽传书影正。”贺明苍:“让他派……不,让他亲自前往南疆境内,切勿惊动其余暗桩。”

秦科迟疑地问道:“将军是要查,陈四的双胞胎妹妹,陈五?”

在陈家村那种小地方,陈四陈五算是一对比较出格的双生子了。

能查到的消息说是十二岁那年,陈五与走商的南疆少年互生情愫,留下书信跟情郎出走。后续与少年在南疆国内成婚定居。隔了大半年,仅存的独苗,还在念书的陈四也如法炮制,离家出走,北上了京城,阴差阳错得了凌霄门的帮助开了如今的大发茶馆。

贺明苍道:“我要陈五在南疆的全部消息。”

秦科领命离去。

夜已深,灯盏里的灯芯因无人剪灯花,慢慢淹没在了一滩汪洋之中。烛火将熄未熄,贺明苍挺拔的身影在这光影交错间显得模糊不清。

记忆莫名在心口涌出,各种破碎的画面冲击着他,挤压着他。贺明苍头疼欲裂。

是满地残骸之上,向他伸出的干燥温热的大掌。

是美妇抚着隆起的肚子笑得温柔。

是被无尽的火焰吞噬的房梁,呐喊与嚎哭。

是……

良久,他伸手盖住眼睛撑在书案,笑声似在叹息。

“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贺明苍喃喃自语,像在自嘲,“小骗子。”

相比于贺明苍在书房静坐一夜,在客房里躺着的陈五可谓是舒服至极。

她和衣躺在被褥上,左靠靠,右摸摸的。

她决定彻底摆烂了。

直至今日她也查不出杀害陈知礼的真凶是谁,甚至要搭上自己这条小命。她又不是专门断案的刑探,靠着平日里写话本子的情节,绞尽脑汁添油加醋想了一些有的没的,得以多活了这两天,现在仔细想想还有些后怕。

她不是不怕死,只是狗急跳墙,什么都敢妄议了。不过一想到贺明苍晚上的神情,难道真被她蒙对了。

贺明苍,真的是在找人。

难道他爹陈大发也是参与当年宫变的重要人物,如今隐姓埋名在陈家村当个甲乙丙之类的普通人?

陈五晃晃脑子,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丢出去。

他爹还想着让她一介女子去状元及第呢,这种啥都不懂的,信他爹有身份背景还不如相信老母猪会上树。

要是陈知礼在天有灵,保佑他自己化身为厉鬼,替自己报仇吧。

她已自身难保了。

陈五一夜无梦,这么舒适的床铺,头一天晚上她因惶恐不安,居然没躺下好好享受,简直是暴殄天物!恍惚间似是听到了男子沉声喊她的名字,像是贺明苍的声音。

贺明苍!

陈五吓醒,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刹那,身体就被一股重力惯倒在床上。

眼睛都未睁开,一只大掌已牢牢捂住了她的嘴。

阴森的声线如鬼魅般在耳边响起:“陈四,这下你要死到临头了。”

陈五惊恐地瞪着双眼,贺明苍正坐在床沿边,侧身凑近她,一手紧紧捂住她企图尖叫的嘴,一手快速抓着她两只乱划的手腕压在枕上。

贺明苍垂眸欣赏陈五惊慌至极的神情。蓦地,笑如春风,带动着眼角的红痣熠熠生辉。

“说三天,那是骗你的。”他道。

他箭袖上的金属配饰贴着陈五的脸颊,冰冷刺骨的凉意渗过肌肤,沁入骨子里。

陈五的后背阵阵发寒。

“现在,阎王要来寻你了,”贺明苍又凑近一点,“想活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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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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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家大发茶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