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湿风尚未散尽,积压的阴郁沉沉笼罩着整座小院。杨德智领着杜文玖与两名身着素白护士服的女子快步踏入院门,脚步声踏过积水青石,击碎了现场短暂的沉寂。
杜文玖拎着沉甸甸的勘验箱,神色凝重,径直走到院中女尸跟前蹲下。他查得细,死者周身的每一处痕迹、肌肤上每一寸异样的色泽,都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纳入勘验研判之中。
“你们先进里屋,照看那个小姑娘。”杜文玖抬头,叮嘱身侧的两名女护士,“孩子受了惊吓,情绪多半稳不住,以温柔安抚为主,仔细看她身上的身体状况,随时留意动静。”
两名护士点点头,放轻了脚步,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向内侧平房,生怕一点动静又把那孩子吓着。
里屋窗棂紧闭,密不透风,天光和风声都被挡在外面,光线昏昏沉沉,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原先那点霉味,早被浓得刺鼻的血腥气盖了过去,一丝一丝往人肺里钻。
“小妹妹!”
屋里忽然炸开一声惊叫,穿透房门直落到院子里,两名护士慌慌张张冲进了里屋。
“不好!孩子出事了!”
他们不敢耽搁,抬步疾冲而入。刚跨过房门,一股温热黏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裹着孩童微弱细碎的呜咽,沉沉压在心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的呼吸齐齐一滞。方才还蜷在床角发抖的小女孩,这会儿无力地倚靠在斑驳的墙边,左手腕上一道狰狞的创口,猩红的热血汩汩外涌,顺着青白的小臂淌下来,浸透单薄的衣裳,一滴滴落在被褥和地上,晕开大片触目的红。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躺在床沿,刃尖凝着没干的血珠。
两名护士当即蹲身展开紧急急救。一人指尖沉稳,快速取出纱布与止血药剂,精准按压在伤口处加压包扎,动作娴熟利落,全力遏制汹涌的血流。另一人轻轻拢住孩子颤抖的身躯,柔声细语地安抚,试图唤醒她涣散的意识,抚平她极致的惊惧与绝望。
过了片刻,负责包扎的护士抬起头,眼底全是焦灼,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元科长,孩子伤口太深,出血量大,必须立刻送医院抢救!再拖片刻,怕是撑不住了!”
屋内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少商看着踏上奄奄一息的孩子,心口猛地一阵尖锐的抽痛,心疼与愤懑死死堵在喉头,他深呼吸克制着这份情绪,到底没让那股火蹿出来。
元鸿眉眼覆着一层沉沉冷冽,深邃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寒色,目光扫过那片刺目的血色,落在孩童毫无生机的面庞上,垂在身侧的指腹悄然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云开!立刻备车!以最快速度把人送往协和医院,务必保住孩子性命!”
“是,科长。”云开应声,脚步迅捷,转身就冲出小院,去巷口开车。
护士一刻不敢耽搁,扯过被褥把孩子裹紧,轻轻抱进怀里,快步跟了出去。
院外嘈杂,女护士抱着小女孩一路狂奔窄窄的巷子,从一个推着糖饼摊的小贩旁边跑过时,小贩看清女护士怀中小女孩的脸,望着她们匆匆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老板,来两个芝麻酱糖饼。”
清脆的声音把小贩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抬眼一看,摊前站着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个穿警服的挺拔男人,忙收起神色,堆起熟稔的笑:“二位,您稍等,马上就好。”
赵少商从口袋里拿出两块大洋放到摊子上,“老板,跟你打听个事,刚护士怀里抱的那小丫头,您认识?”
小贩麻利收起大洋揣进兜里,“认识认识,那丫头叫方筱颖,我们家就住她家对面,这母女两也是命苦,父亲前几年死于祸乱,只剩娘俩相依为命。幸好这丫头乖巧懂事,每次啊,都会帮着她妈妈做家务,出摊卖面条,这孩子一直想读书,空闲的时候会跑到私塾窗下偷偷听课。”
说到这儿,小贩眉头一蹙,想起一桩要紧事:“可是前天筱颖中午回来的时候,我瞧见有个陌生男的一直跟着她,那人心思缜密,怕那丫头发现,还特意到我摊上买了个糖饼。”
赵少商见元鸿拿出笔和本子,知道他要画犯罪画像素描,便问:“那人从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还记得吗?”
小贩一边麻利地将炸得金黄酥脆的糖饼捞出油锅,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赵少商手中,一边细细回忆当日情景。
“他那天穿着天蓝色服制,戴一顶灰色的圆帽,那人走路时刻意低头含胸,大半张脸都被遮挡着,起初根本看不清样貌。也就是买糖饼抬头付钱的间隙,我才看清全貌。”
“那人啊,方圆脸,生着一双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剑眉浓密利落,穿着看着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很有身份的人。哦,对了,他伸手付钱的时候,我特意留意到他衣衫的两处袖口沾着黑色痕迹。”
元鸿落笔如飞,线条利落精准,寥寥数笔便将嫌疑人的五官轮廓和神态特征尽数还原。
画完,他眸色一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他把画纸举到小贩面前:“你看,此人是不是你当日所见之人?”
小贩凑近细看,当即点头:“对对对!就是他!哎呀,警官您这画技真是绝了,分毫不差!”
赵少商侧身凑近,肩头若有若无擦过元鸿的臂膀,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袖口。他捏着还烫手的糖饼递到元鸿手边,垂眼看向画上的人脸,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一凝:“这人怎么看着像徐立啊?”
他又细细端详画中轮廓,脑中飞速比对记忆中徐立的模样,立刻摇头纠正,“不对,不是他。”
“元鸿,你瞧这几处,徐立的眼型偏圆,眼尾平缓,没这个锋;可这人是瑞凤眼,眼尾上挑,凌厉。再说眉毛,徐立的眉形浅淡平顺,这人剑眉浓密锋利,眉峰棱角分明。俩人气场差远了,绝不是同一个人。”
元鸿听完他的分析,眸光微沉,将徐立的样貌与画中肖像彻底剥离出来。
他敛去眼底的寒色,伸手接过赵少商递来的糖饼,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两人都是微微一顿,随即各自若无其事。
晚风轻轻拂过巷口,吹动二人衣角,氛围静谧又暗藏一丝微妙的缱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幼女失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