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中秋特辑:月满京华,与君同圆

月光照洒这桥边,挽晚星万里一线牵,吻秋风诉尽眷恋,愿这份情岁岁相连。

京师的秋向来最是动人。刚入秋季,城里的暑气就褪得干干净净,风一吹,满街都是清爽的桂花香。城里街市便愈发热闹,东安市场、前门大街早早搭起果子摊与香烛铺,最惹眼的还要数那一溜溜兔儿爷摊子,大大小小的泥塑摆得满满当当,把整座城的节日氛围烘得十足。

八月十五正节,天蒙蒙亮,熹微晨光透进元鸿卧室的窗户落在床上,赵少商遮住自己眼睛,翻个身继续睡,身上裹着被褥,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元鸿从警察厅轮值收尾回来,站在门边解扣子,脱下警服搭到衣架上,轻手轻脚走到床沿坐下,从身后揽住赵少商的腰,人就那么贴着他躺了下去。

赵少商迷迷糊糊问:“回来了?”

“嗯,回来了。”

元鸿的声音带着彻夜未休息过的沙哑。

“今天是中秋……一会儿我们一起去逛京师。”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中秋,得好好过,要过得漂漂亮亮的。

元鸿将赵少商搂得更紧些,“天还早,再睡会儿。”

晨光一寸寸爬上窗台,给整间屋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元鸿先起了身,回头见赵少商还赖在床上,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纵容的无奈:“不是说今儿带我过中秋?再不起来,这中秋的好时辰可要错过了。”

赵少商懒懒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嘴上半点不肯落下风:“我这叫养精蓄锐,今儿可是我们在一起后的头一个中秋,不得有个充足的精神头儿,好一起过个热闹的中秋佳节。”

元鸿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白色玉兰印花长衫,转身放到赵少商手边,唇边漾开一点浅笑:“那少商打算怎么带我过?”

“你瞧好吧。”赵少商眉梢一挑,那点小得意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他翻身下床,抓着手边的衣服穿戴整齐,拿起枕头边的红宝石挂坠,放进元鸿西服左边胸前口袋里,顺手替他理平衣领,一刻钟后待都收拾妥当,他牵起元鸿的手往外走,掌心温热踏实,力度刚刚好将人拢在自己身侧。

汽车拐出巷口,一路驶入城内繁华的地界,秋日晨风卷着桂花飘进车里,落在元鸿和赵少商身上,甜香顺着车窗漫进车厢。

路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人流攒动,个个手里都提着蒲包果筐,里头装着月饼鲜果。

赵少商先领着元鸿停在老字号糕点铺前,“过中秋不吃正明斋的月饼,这节过得可就差点意思。”

他掀帘进门,跟掌柜寒暄两句,没多大功夫,伙计便捧着两只雕漆食盒送了出来。元鸿掀开盒盖,盒内月饼码放得齐整,自来红上面印着一圈红,自来白素净雅致,还有那翻毛月饼,酥皮一层叠一层,蓬松得像秋天里的云。

“这几种月饼你可得尝尝。”

回到车里,赵少商往元鸿身边挨过去,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说道:“前些日子我爹让人专门订了二十匣,结果叫我截了十匣。”

元鸿挑眉:“截的?”

“对啊,谁让他前阵子打电话跟你掰扯那些事。”

赵少商说得理直气壮,一想到碎瓷案结束后,他跟老爷子费了好一番口舌,没想到赵成儒竟一通电话打到元鸿那里,结果让他为了拉回元鸿又下了些功夫。

“也算是孝敬长辈,我们替他消受了,免得老爷子吃多了腻得慌。”

这话入耳,元鸿忍不住笑出声,眼尾浅浅弯起,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浅影,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清冷锐感的眉眼全然舒展开,薄唇漾开一抹柔和笑意,点点暖意沉进漆黑的瞳仁里。

赵少商这么瞧着他,心头猛地一晃,竟有些目眩神迷,不知不觉的那笑意也漫到自己脸上来。

他定了定神,“我跟你说,这里面门道多着呢,左边两排深褐色的是自来红,皮硬扎实,里头是冰糖、青红丝、核桃仁、瓜子仁等甜香果仁馅,我们一般走亲访友送礼首选就是它。中间两排浅白皮的是自来白,口感比自来红软和,馅料偏白糖、桂花、山楂或枣泥,最是清甜,适合和家人赏月配茶吃的,图个顺口舒心。”

他指着右边两排扁圆的月饼,继续道:“还有这翻毛月饼最是娇气,皮薄得跟纸似的,稍一碰就成片往下掉,掰开时碎屑像鹅毛翻飞,故而得“翻毛”之名,我各订了些,咱们白天尝鲜,晚上带回你的小院赏月吃。”

说话间,赵少商每样都掰下一小块,递到元鸿嘴边喂他,元鸿起先还伸手去接,后来便索性微微抬颌,就着他的手张口吃下。

元鸿眉眼舒展,周身都松快下来,玫瑰月饼花香馥郁绵长,伴着蜜糖温润甜意层层漫开。

赵少商唇角噙着笑意,“怎么样?这玫瑰馅够甜吧,应该很符合小元儿你的口味。”

元鸿咽下嘴里的月饼,指腹蹭去嘴角沾到的一点酥屑,低声应道:“味道不错,甜味也刚刚好。”

“那是自然,特意挑的重糖玫瑰,就知道合你的胃口。”赵少商把余下半块拿在手里,自己也咬了一小口,眼睛亮晶晶望着元鸿,“过节嘛,就得吃点甜的,讨个甜甜蜜蜜的好彩头。”

秋风穿进车厢,吹得几缕碎发散乱垂在赵少商额前,元鸿伸手替他将那缕发丝拂至一旁,赵少商微微一怔,飞快垂下眼,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嘴角却压不住地向上扬。

糕点尝罢,元鸿开车按着赵少商指引来到摆鲜果集市这条街上。

赵少商挑果子很有章法,专拣圆润饱满的海棠、槟子、葡萄、鲜枣等,唯独避开梨子。

元鸿一眼瞧出端倪,随口问:“怎么独独不选梨,这里头是有什么说法?”

“还是你眼尖。”赵少商笑了笑,“中秋讲究团圆,梨通别离的‘离’,是团圆节日万万不能摆的。你看这西瓜,我让摊主雕成了莲花瓣的样子,连着瓜蒂,这叫莲花瓜,是供月必备的。还有这带枝毛豆、白花藕、红鸡冠花,瞧着寻常,都是老规矩里少不了的物件。”

怕元鸿听得一知半解,他又补充道:“毛豆是专门供月中玉兔的,藕寓意心窍通透、诸事顺遂,鸡冠花就权当月宫里的娑罗树,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图的就是岁岁平安、阖家圆满的好彩头。”

元鸿静静听着,默然记在心里。从前的中秋于他而言,和普通时日并无两样,随便对付一顿便作罢,从未知晓一场佳节背后,藏着这么多温软的人间俗趣。

逛完果摊,他们顺路逛到兔儿爷的摊子跟前。泥塑的兔儿爷有的骑虎,有的持伞,有的背着旗子,一个个神气活现。

赵少商蹲在摊子前挑了半天,末了拿起一个骑麒麟的兔儿爷,举到元鸿面前:“元鸿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元鸿看了一眼:“我像兔子?”

“哪跟哪啊!”赵少商瞪他一眼,“你瞅它这气势,这威风,这……”

“这耳朵长?”

赵少商气得拿兔儿爷轻轻敲了敲他肩膀:“你这人怎么胡说八道呢!”

元鸿笑着接过来,付了钱,把兔儿爷小心放进纸盒里。赵少商望着他的动作,他知道元鸿面上看着外表冷淡,其实什么都往心里放。

日头渐渐爬高接近正午时分,赵少商带着元鸿去了老字号饭庄用午膳,早先他已经吩咐招财预定好二楼雅间,窗外正对着什刹海。

席面不算铺张奢靡,却样样都是京师中秋时令精品,雅致又合时节。糟熘鱼片、红烧鲍鱼、清蒸肥蟹,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菊花锅子,再配上片得薄如蝉翼的烤鸭,荤素搭配恰到好处。一壶陈年黄酒烫得温热,正好佐秋蟹,既能压下蟹的寒气,又能衬出蟹肉的鲜。

赵少商熟稔地拆开蟹壳,剔出鲜嫩蟹肉,尽数码进元鸿面前的碟子里,嘴里还不停叮嘱:“这螃蟹得配姜醋,你可别空口吃,回头胃疼又该硬扛着不说。”

元鸿听着他一番叮嘱,低着头慢慢小口吃着蟹肉。

赵少商看他吃得认真,心里就高兴,话也更多了,目光扫过桌上摆开的几样时鲜菜,便兴致勃勃说起城南老字号酒楼新近改良的秋令菜式,说哪家的糟醉蟹做得地道,哪家的糖藕熬得软糯。

元鸿安静听着,暂且放下手中的银筷,伸手覆住赵少商搁在桌沿的手背。

“嗯?”

元鸿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带着一点浅浅笑意:“先好好吃饭,菜要凉了。”

赵少商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却没有急着抽回手,反倒微微翻了翻掌心,悄悄和元鸿的手指扣在一处。两只手就这么藏在饭桌之下,指尖轻轻相缠,面上却各自低头夹菜进食,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午宴过后,秋风愈发清爽通透,万里晴空澄澈明净。二人没有急着驱车回去,赵少商牵着元鸿,顺着什刹海堤岸缓步闲游,岸边垂柳随风轻摆,湖面波光荡漾,湖上偶尔有游人泛舟,欢声笑语顺着秋风遥遥飘来,景致悠然,人心也跟着松弛下来。

“往年每到过节,我都是跟着我爹娘四处赴宴应酬,周旋在繁冗的酒席礼数之间,只觉得枯燥乏味。可今年不一样,有你陪着,我才真觉着这节日是实实在在有分量的。”

不等元鸿开口,赵少商脚步一顿,旋即转过身正对元鸿,环住元鸿的腰把人往身前一带,在元鸿唇上浅浅一触便分开,抬头撞见元鸿睁大了眼睛,眼里多了几分得逞,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

元鸿的耳尖泛红,向来沉稳的心跳霎时间乱了节拍,他张开双臂反将赵少商拥入怀中,替他挡住微凉的秋风。

夕阳缓缓沉落,漫天晚霞散尽,一轮皎洁的圆月攀上京师的青灰色屋檐。清辉如水遍洒整座老城,将胡同、院落、楼台都镀上一层清冷的银霜,白日里街市的喧闹一层层沉下去,整座城市归于安谧。

元鸿带着赵少商驱车折返回到小院,这里没有赵家的繁文缛节,没有迎来送往的客套,一方青砖小院、几级素净庭阶,最让人心里踏实。

白日买的月饼鲜果还装在漆盒与蒲筐里,只是眼下还有另有一桩要紧事必须去做。

元鸿神色较之方才街上的松弛,多了一层沉敛肃穆,他握了握赵少商的手腕。

“少商,随我来。”

赵少商立刻就懂了,收起平日里嬉闹的模样,整理一下衣服,郑重地跟在元鸿身后进入正屋。

屋内光线偏暗,月光透过窗棂淌进屋内。厅堂正中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女子遗像,相框擦拭得一尘不染,那是元鸿的母亲,画像下方设一张窄窄供案,案上摆放着旧香炉与烛台。

他们从带回来的月饼鲜果中挑选几样合适的有序摆到供桌上,元鸿取出两根素烛点燃,烛火轻轻跳动,昏黄光晕映亮半间屋子,空气里漫开一缕线香清苦淡远的烟气。

元鸿从旁边抽出六炷香,在烛火上引燃,指尖微微拢住火苗,待香火燃得平稳,才递了一捧到赵少商手里,自己握着余下三炷。

“母亲,又是一年中秋到了,我带了一个重要的人来看您。”

他侧过半步让出位置,身侧的赵少商上前一步来到他旁边,清清楚楚呈现在遗像之前。

“他叫赵少商,是我放在心上决意要相守一生的人。今日带他见您,是想让您知晓往后陪在我身边的是谁。”

说完,元鸿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柔和,示意赵少商可以说几句话。

赵少商握着手里的香,指尖能触到香身传来的微热,目光落在画像里温婉的面容上,神色郑重肃穆。

“伯母,晚辈赵少商。今日特地过来探望您。”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我知道元鸿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世间风波迭起,凡事他总习惯一个人硬扛,往后有我在,不会再叫他孤身一人。我不敢说自己万事周全,但凡我有的,也定然能给他全部。外头那些是非风雨,我会同他一道去面对。”

“我们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岁岁平安,相守度日。今日特意过来,便是跟您禀明一声,也盼着伯母泉下有知能够宽心。”

他们各自奉着三支香,站定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三躬,赵少商和元鸿把手中的香郑重其事插进香炉。

祭拜完毕,元鸿站在原地,望着画像静默片刻,肩头那股沉沉的重量散去不少。赵少商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往他身侧靠了靠,胳膊紧紧挨着他的胳膊,无声地给他陪伴。

过了半晌,元鸿才回过神,伸手攥紧了赵少商的手,掌心有些微凉,却握得格外用力。

他们离开正屋,夜里的秋风扑面而来,方才屋内肃穆沉郁的气氛吹散大半。皎洁月光铺满整个天井,国槐枝叶交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院中只点了一盏纱灯,昏黄灯火轻轻晃动,同漫天月光交融在一处。

还没等赵少商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元鸿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拽进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把人紧紧箍在自己怀中,方才祠堂祭拜时压下去的万千心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赵少商拍拍元鸿的手,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现在是一刻都离不开小爷了。”

元鸿下颌抵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扫过赵少商颈侧的皮肤。

过了片刻,他才松开手退开些许,赵少商转过身,元鸿捧着赵少商的脸,低头吻了下来,先落在额头上,缓缓滑过眉心,擦过鼻尖,最后覆在唇上。

赵少商只愣了短短一瞬,随即回应他,一吻结束,两个人气息都有些不稳,额角紧紧相抵。

之后二人坐到国槐树下的石凳上,石桌上简简单单摆上几匣月饼与鲜果,赵少商靠在元鸿肩上,手里捏着一块翻毛月饼小口吃着,酥皮碎屑零零星星落在衣襟上,他也不甚在意,眉眼弯弯,满是松弛惬意。

“元鸿。”

“嗯?”元鸿应声,胳膊顺势揽住他的肩头,把人更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明年中秋,咱们还这么过,好不好?”

元鸿低头看向他,清亮月色落进赵少商眼底,盛得像一汪溶开的秋水。

“好。”

赵少商笑起来,把头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你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每年都要来小院,吃正明斋的月饼,得闲就去会贤堂吃饭,还得挑个合眼缘的兔儿爷回来……”赵少商一桩桩数着往后的念想。

“全都依你。”元鸿应下。

赵少商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要是想要别的呢?”

元鸿微微一笑,这笑意不浓却真切滚烫,仿佛寒冬坚冰裂开,底下涌出融融春水。

“还想要什么?”

“要你。”赵少商飞快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元鸿手臂默默用力,将赵少商搂得更紧,好一会儿才道:“好。”

一轮圆满皓月悬在墨蓝色夜幕之上,院内槐树簌簌轻响,纱灯灯火摇曳,流动的光影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远处胡同深处传来断续咿咿呀呀的戏文,唱的正是《嫦娥奔月》,调子悠悠扬扬飘进小院。

赵少商静静听了片刻,开口说道:“老辈人都说,中秋夜里月亮最灵,对着明月悄悄藏在心底的心愿,大多都能够如愿。”

元鸿轻柔吻过他的发顶:“那你许了什么愿?”

赵少商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世间月色千千万万,人间烟火万般绚烂,都比不上身旁一人岁岁相伴相守。

今夜月满京华,有情人终得圆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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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奇探:凤凰栖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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