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晚风微凉，吹散了糖饼的余温，元鸿和赵少商并肩折返命案现场。
院里的勘验已近尾声，杜文玖蹲在尸身旁做完最后一处查验，褪下沾满泥污和血点的医用手套，又摘了口罩，把两样东西卷成一团捏在手里，预备待会儿一并带出去销毁。
赵少商脚步轻快，凑到杜文玖身侧，目光快速扫过地面躺着的死者，“老杜，死者具体死因和情形怎么样？”
杜文玖抬眸，面色沉凝肃穆，侧身抬手示意二人凑近，方便他们观察尸身细节，“方才午后的大雨冲刷了整片现场，泥泞积水掩盖了大量浅层痕迹，极大干扰了勘验，让案情变得愈发错综复杂，你们细看伤痕分布，就能还原大概经过。”
他蹲下来，指尖悬空避开伤口，“死者双上肢前臂、上臂外侧遍布不规则条状表皮擦伤、皮下淤血，伤痕深浅不一，部分创面混有泥尘污物，为徒手格挡、与凶手激烈撕扯摩擦所致。肩颈、胸前部位可见多处掌压痕及推蹭伤痕，局部皮肤红肿破损。”
“结合这些伤痕形态能够确定，死者亲眼目睹女儿遭遇施暴，情急之下不顾一切上前推拒、撕扯、格挡，拼尽全身力气与凶手周旋抵抗，才留下了大面积抵抗伤痕。但这些都不是致命伤，真正致死的原因在脖颈。”
杜文玖指尖移至死者颈间，语气愈发凝重：“死者颈前喉结至脖颈两侧，有一道完整闭合的环绕性索沟扼痕，凶器大概率是细麻绳这类纤细坚韧的绳索，索沟纹路清晰深刻，死死嵌入皮肉，最深位置表皮撕裂、皮下淤血外翻，伤痕狰狞可怖。凶手力道极狠，直接压迫气管、颈动脉与迷走神经，彻底阻断呼吸与脑部供血，最终导致死者机械性窒息身亡。”
元鸿始终沉默伫立，眸光锐利，一瞬不瞬地盯着尸身各处伤痕，把细节一样一样收进心里。
等杜文玖说完，他才开口，声线平稳，“她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杜文玖收回目光，转向二人，“我抵达现场时，尸身已经完全僵硬，尸僵蔓延头颈、躯干、四肢所有关节，肌肉强直紧绷，姿态完全固定。尸斑呈暗紫红色，集中在腰背、臀背等受压部位，按压后顽固不褪。结合今日气温、露天潮湿环境与全套尸表征象推断，死亡时间在今日正午十二点至下午一点之间。”
赵少商点点头，叮嘱道：“老杜，天儿不早了，你回去可得嘱咐好值守的护士，二十四小时盯着方筱颖那孩子。她刚遭了这档子事，又自己寻了短见，情绪稳不住，可千万不能再让她做傻事。”
“少商说得没错。”元鸿接过话头，眸色沉沉，语气格外郑重，“她是本案唯一的亲历者，也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更是最弱势的受害者。保住她的命，稳住她的状态，是眼下重中之重。”
杜文玖点头：“知道了，孩子那边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杜文玖离去后，西天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一下子浸透整条街巷，先前围在院外看热闹的街坊邻里早已散尽，巷口那家糖饼摊也收了，空荡荡的摊位立在方筱颖家对面，徒留一地冷清。
元鸿开车将赵少商送至家门前。车停稳，夜色四下一片静，车灯落下一团柔和的光，把狭小的车厢拢在里头。
赵少商抬手搭在车门把手，正要推门下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将他唤住。
“少商今天用不用我送你进去？”
元鸿的声线本就清冷低沉，此刻浸在夜色里，更添几分慵懒磁性。
赵少商动作一顿，侧身回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他微微靠近元鸿一些，眼中换上带几分戏谑。
“哟，元科长今日怎么这般贴心，还提供专人送上门的服务了？”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元鸿忽然也倾身靠近，狭窄的车厢里距离一下子没了，清冷的松木气息混着晚风轻轻笼罩住赵少商。
元鸿眸色深邃，定定锁住他带笑的眉眼，趁着赵少商不备，微凉的指尖抬起来，极轻极快地刮过他线条利落的下颌。
赵少商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戏谑笑意定住，一股滚烫的热度从脖颈蹿上耳廓，耳尖红了，连白皙的脸颊都泛起薄红。
元鸿看着他慌乱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笑意，清冷锐利的眉眼也柔和几分。
赵少商堪堪回神，心慌意乱，根本不敢再与他对视，他仓促别开目光，抬手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跃下车，脚步都带着几分凌乱。
他背对着车内的人，语速飞快，声音带着藏不住的轻颤：“明天见。”
说完快步逃进夜色里，连背影都透着慌乱。
车内，元鸿靠着座椅背，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眼底的笑意缓缓漾开，清冷的眉眼染上难得的温润。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宅院暗处，他才低声应了句：“明天见。”
赵少商前脚刚踏进家门，想径直去书房找赵成儒调取制服发放名册，感觉斜侧方有人看着自己，一转身，就见赵婉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子，正饶有兴致地瞧着他。
“我天！姐，你不在房间睡觉，你在这儿坐着干嘛呀？”
“还能干嘛？爹本来给你找了报社的稳妥差事，结果你天天泡在警察厅跟元鸿在一起，爹的人情又不能白花，然后我就接下这个工作了。”
一提元鸿，赵少商脑子里立马闪过刚才车里的画面，脸上的薄红一下子加深，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
赵婉儿察觉他神色不对，放下本子，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赵少商，你没事吧？”
赵少商没感觉自己有什么问题，“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赵婉儿：“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赵少商摸摸自己的脸，眼神飘忽闪躲，赶紧打开扇子为自己降温，“哎呀，这夏天来了，本来就热，我这是热的，热的。”
赵婉儿不信，挑眉望着他，“骗谁呢？你进门的时候明明好好的，我一提元鸿，你刷一下脸就红了，你们俩干什么了？”
“我们俩……”
赵少商话语一滞，险些脱口而出，岔开话题，“姐，你不是在写稿子吗？我就不打扰你了，爹应该没睡吧？我找爹有事。”
说完，赵少商想溜之大吉，赵婉儿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是不是有新案子了？给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赵少商：“姐啊，这回的案子真不能告诉你。”
赵婉儿：“为什么？”
赵少商正要解释原因，书房的门推开，赵成儒身着常服从屋内走出来，目光落在争执的姐弟俩身上，随即迈步走向客厅沙发。
赵少商见状赶紧挣脱衣袖，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赵成儒添了杯茶：“爹，您喝茶。”
赵成儒：“总算舍得从警察厅回来了？”
“爹，今儿南城发生一桩恶性命案，凶手特征已经基本锁定。我记得您月初提过，教育部新订制的公职制服是天蓝色，我和元鸿查到线索，凶手身穿的正是这款制式服装。我想问问，这批制服是不是已经全部发放到部里官员手中了？”
“没错。”赵成儒微微颔首，“这批制服两周前就已全数下发，部里所有在岗公职人员人手一套，都登记在册。”
赵少商眼睛一亮，语气恳切：“您能把发放名册能借我两天吗？等人抓到了，我保证原样给您送回来。”
赵成儒抬眸看他，“是元鸿让你来借的？”
赵少商“嘿嘿”一笑，“算我们俩一块儿求您帮忙，元鸿说等案子破了，亲自上门感谢您。”
“行了，什么谢不谢的，他已经让我儿子胳膊肘往外拐了，我还能说不答应？”
赵成儒放下茶杯，无奈摇头，站起身来，“跟我来书房。”
赵少商跟赵成儒进入书房，顺手带上门，赵成儒问了案子的有关情况，赵少商详细与赵成儒说明此案的情况，赵成儒叹了口气，书房一下只剩沉默。
“教书育人的教育部，竟藏着这般心狠手辣的败类，枉读圣贤书，泯灭良知，实在令人心寒。”
“爹，所以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抓到此人，防止更多无辜小女孩受到伤害。”
赵成儒从桌子的第三层抽屉里拿出发放名册交给赵少商。
“医院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明天我让你娘和婉儿去医院看看那丫头，女子心思细腻，更懂得安抚宽慰，能好好照拂她。”
“爹，方筱颖已经自杀过一次了，让娘和姐姐千万别带什么尖锐的东西，我怕她还是想不开。”
“你放心，她们有分寸。”
赵成儒看向赵少商，或许真的像昨晚与元鸿谈的那样，自己这儿子心细如发，是查案的一把好手。
“少商，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留在警察厅？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很辛苦？”
赵少商想起前世赵成儒要把自己送到国外去读书，郑重地说：“爹，我知道，但是我想说我不怕，就算重来多少次，我也会这样选择，未来的路，我想……”
赵成儒很少看到儿子这般认真的样子，心下了然，抬手打断赵少商的话，“我懂了，你回房早点休息。”
赵少商走到书房门口还是停住脚步，回头望着赵成儒，赵成儒从儿子眼里读到一份坚定，坚定底下还压着一丝担忧。
“去把婉儿叫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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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坚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