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请帖

请帖

赏菊宴的请帖,是周文达派人送来的。

那天清早,一个衙役敲开书铺的门,把一只素白的信封递到沈知律手里。信封上盖着靖王府的印,收件人写的是“周文达大人亲启”。里面装着一张大红请帖,烫金的字,日期定在十日之后。靖王府的赏菊宴,周文达在受邀之列。随请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周文达的笔迹,只有四个字:随我同去。

沈知律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请帖上写着“携眷”二字,朱笔圈了。周文达的意思很明显,让她以家眷的身份跟着进去。一个讼师,穿上一身妇人的衣裳,混在周文达的随行里,不显眼。

她把请帖放在桌上。孙铁嘴凑过来看了一眼,草茎在嘴角停住了。

“周文达主动递的帖子。”他说,“他想好了。”

“他想好了什么?”

“想好站哪边了。”孙铁嘴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上次去找他,他没给准话。现在他把请帖送来了,说明他想通了。你要小心,想通了的人,要么最可靠,要么最危险。”

沈知律没有接话。她把请帖收好,坐在矮桌旁边,把那本灰布册子又翻了一遍。周德顺蹲在角落里,正在用一块旧布擦他那把铜钥匙。钥匙已经擦得发亮了,齿口磨得发圆的凹槽里,铜色泛着暗红。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旧兵器。

“周叔,赏菊宴那天,你留在这里。孙叔陪着你。”

周德顺点头,没有说话。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个你带着。旧档房的钥匙,也许用不上了。但带着。”

沈知律把钥匙收进袖中。那天白天,她没有出门。孙铁嘴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之后说,书铺外面的巷口多了两个生面孔,蹲在茶摊旁边,半天没动。他没有惊动他们,绕了三条巷子才回来。

“赵元朗的人盯上了。”他把草茎叼回嘴里,“你从京兆府回来那天,他们就跟着了。只是没动手。”

“他们在等什么?”

“等命令。”孙铁嘴在矮桌后面坐下来,“赵元朗现在不确定你手里有什么。他在试探。你如果不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动,他就知道了。”

沈知律把册子收好,放在膝上。她需要把册子带进赏菊宴。但赵元朗的人盯着书铺,盯着她。她出门,他们就会跟。她进靖王府,他们就会报给赵元朗。赵元朗知道她进了靖王府,就会猜到她要做什么。

“孙叔,”她说,“赏菊宴那天,我需要有人替我引开赵元朗的人。”

孙铁嘴看着她。他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去。”

“不行。”

“你听我说完。”孙铁嘴的声音很平,“赵元朗的人认得你。也认得我。但他们不认得周德顺。明天开始,我每天出门,绕着京城走。走不同的路,去不同的地方。赵元朗的人会跟着我。他们以为我是你的眼线。你跟周文达走的时候,我还在外面绕。他们顾不过来。”

“你会有危险。”

“我这张老脸,赵元朗看不上。”孙铁嘴把草茎放回嘴里,“但你不能出事。你手里的东西,比你这条命值钱。”

沈知律看了他很久。孙铁嘴坐在那里,草茎在嘴角晃着,眼睛看着别处。她没有再劝。她站起来,走到周德顺面前,蹲下来。

“周叔,赏菊宴那天,你和孙叔待在一起。如果他出事,你就去东宫。找东宫侧门的门房,说你是沈讼师的人。”

周德顺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沈知律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手是凉的,按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赏菊宴前三天,沈知律去了一趟成衣铺。她买了一身素色褙子,深灰的底子,领口绣着暗纹。穿在身上,像个体面人家的仆妇。她又买了一根素银簪,把头发挽起来,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颧骨有些高,脸颊瘦了一圈。她把簪子插好,收好镜子,走出成衣铺。

赏菊宴前两天,孙铁嘴开始出门。第一天他去了城南的茶市,逛了半个时辰,买了两斤粗茶。第二天他去了城北的旧货市场,在一个摊子前面站了一炷香,翻了几本旧书,空手走了。第三天他去了城西的庙会,在人群里挤了两圈。他每天出门,身后都跟着两个人。灰衣,步子很轻。他装作不知道,照常走。

赏菊宴前一天晚上,沈知律坐在书铺的角落里,把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父亲的批注在每一页的页脚,字小,但笔画刻得深。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周德顺睡在旁边的草席上,呼吸很浅。孙铁嘴坐在矮桌后面,没有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草茎叼在嘴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清早,沈知律换了那身素色褙子,把册子和空信封贴身收好。她从书铺后门出去,绕了三条巷子,走到京兆府后门。周文达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的半张脸。他看见沈知律,点了点头。

沈知律上了马车。车厢里坐着周文达和一个丫鬟,丫鬟是周文达带来的,专门给她做掩护。马车穿过三条街,往靖王府的方向走。路上,周文达没有说话,沈知律也没有说话。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往后退,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布的。她想起张老六。想起那碗没吃完的面。想起张老六下葬那天,她放在坟头的那只小布鞋。

马车在靖王府门口停下来。周文达先下车,伸手扶了她一把。沈知律低头下了车,站在靖王府门前的石阶上。门楣上的匾额漆色深沉,门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周文达往里走。门房接了请帖,引他们穿过前院,往花厅的方向走。一路上,她看见许多穿官服的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彼此拱手寒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花厅里摆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摆在架子上,香气浓得有些发腻。萧重光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锦袍,戴玉冠,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他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种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中的笑。

周文达带着沈知律走过去,拱手行礼。“靖王殿下。”

萧重光抬起头,目光在周文达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知律身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轻,但沈知律感觉到了。她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萧重光收回目光,笑着对周文达说:“周大人来了,坐。”

周文达在旁边坐下。沈知律站在他身后,像个体贴的随从。花厅里人来人往,有人过来跟周文达打招呼,周文达一一应付。沈知律站在他身后,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她看见了赵元朗。赵元朗站在花厅的另一侧,穿着绯色官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正跟一个人说话,下巴上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清楚。他没有往这边看。

沈知律收回目光,手按在袖中的册子上。她在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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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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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女讼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