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兆府回来后的那个傍晚,沈知律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塞在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她推门时,纸条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晚,听风阁二楼。落款是一个“琰”字。纸的背面有极淡的暗纹,像是某种印花的边角,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把纸条收进袖中,没有立刻去找孙铁嘴。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那本灰布册子又翻了一遍。父亲的批注在每一页的页脚,字小,但笔画刻得很深。她用手指摸那些凹痕,摸到第三页时停住了。那枚私印,印文模糊,但“沈”字的走势她认得。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躺下来。窗外巷子里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她换了身素色窄袖衫裙,头发用银簪挽着,从后巷绕到听风阁后面的窄巷。听风阁二楼的雅间她去过一次。上一次是萧景琰让人递了线索,约她见面。她去了,坐了半炷香,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
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只点了一盏灯。她推开门,萧景琰坐在窗边,穿玄色常服,没有戴冠,手边放着一壶凉茶。他正看着窗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灯下的他比之前在茶楼窗边看到的更清晰。眉眼间的疲惫很重,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沈知律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萧景琰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你来了。”他说。
“殿下的纸条,民女收到了。”
萧景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街面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沈知律端起茶,也喝了一口。茶很涩。
“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件事的?”她先开口。
萧景琰放下茶杯。他看着杯底沉着的几片茶叶,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十年前。我祖父去世那年。我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一份辩词。是你母亲写的。”
沈知律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没有接话。萧景琰继续说下去。
“她求先帝废除那条律法。先帝没有答应。她走的时候,在书桌上留了一样东西。我祖父一直收着。”
沈知律把茶杯放下。她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看着萧景琰。
“殿下查了十年,为什么不自己做?”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着。
“因为我是太子。”他说,“我动萧重光,朝堂上会说我是为了争权。你动萧重光,朝堂上会说你是为了翻案。”他顿了一下,“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做,分量不一样。”
沈知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她放下杯子。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赏菊宴。”萧景琰说,“萧重光每年秋天办一场赏菊宴。今年还没办。如果他办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周文达会在受邀之列。”
“殿下想让我带着册子进去。”
“萧重光不怕赵元朗。赵元朗是他的人。但他怕一件事,军需舞弊如果被坐实,牵连到他,皇帝就保不住他。皇帝保不住他,他就得自己拿出诏书来证明军需案与恶法无关。而一旦诏书拿出来,三司会审的事就瞒不住了。”
沈知律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她翻开最后一页,那张折纸露出来。她指着最下面那行被浓墨涂掉的痕迹。
“殿下昨晚看过这本册子了。”
萧景琰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涂掉的那行字,民女对着灯看了半夜,看出几个字,先帝允。”她把册子合上,“殿下知道这件事。”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那个动作,沈知律见过,周文达犹豫时也会这样。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我查了十年,查到最后,查到我祖父头上。那条律法,赵元朗经手,萧重光收银,我祖父允了。三个人,各留了一手。赵元朗留了这本册子当护身符,萧重光留了诏书当筹码,我祖父什么都没留,但他允了。”
沈知律看着他。灯焰晃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殿下把这件事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稳,但眼底有东西在动。
“我想让你继续查。但我不能明着帮你。赵廷尉盯着我,萧重光也盯着我。我只能给你线索,你自己走。”他把桌上的册子推回来,“赏菊宴那天,周文达会去。你跟着他进去。带着这本册子。萧重光看到册子,就会知道赵元朗留了一手。他会动。他一动,诏书就会露出来。”
沈知律把册子收好,贴身放回怀里。她站起来。
“殿下呢?赏菊宴那天,殿下在哪里?”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街面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把巷子照得昏黄。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我在宫里。陪我父皇。”
沈知律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站在窗边,一只手按在窗台上。他的肩膀微微收着。她看了几息,然后开口。
“殿下,赏菊宴那天,不管萧重光做了什么,我手里的证据都会递到公堂上。到时候,先帝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案卷里。”
萧景琰没有回头。他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但那是我祖父欠下的债。我来还。”
沈知律推开门,走了出去。下楼时,她听见雅间的窗户被推开,夜风灌进去。她没有回头。走到茶楼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还开着,那个玄色的身影站在窗边,正看着她。她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回到书铺时,孙铁嘴还坐在矮桌后面,草茎在嘴角晃着。周德顺蹲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看见沈知律进来,孙铁嘴抬起头。
“怎么样?”
沈知律坐到桌前,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着册子封面灰扑扑的布面,看了几息。
“他查了十年。”她说,“他祖父允了那条律法。他知道。”
孙铁嘴的草茎停住了。他看了沈知律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放在桌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律把册子收好,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她想起萧景琰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抬起头。
“赏菊宴。十天之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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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听风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