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赏菊宴

花厅里的菊花开得太盛,香气浓得让人头晕。

沈知律站在周文达身后,目光在厅里扫了两遍。赵元朗在花厅另一侧,正跟一个穿灰袍的官员低声说话,手里那杯酒端了很久,一口没动。萧重光坐在太师椅上,身边围了三四个官员,他正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种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中的笑。花厅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端着托盘的小厮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添茶倒酒。

周文达跟旁边的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沈知律说:“萧重光现在走不开。等一会儿他会去后园赏菊,那时候人少。”

沈知律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站在周文达身后,手按在袖中的册子上,指尖在册子布面上来回蹭着。花厅里太闷了,菊花的甜香混着酒气和人身上的熏香味,压得人胸口发紧。她看见赵元朗把那杯酒放下了,空着手往花厅门口走。她的呼吸停了一拍。但赵元朗只是走到门口,跟一个刚进来的官员打了个招呼,又站住了。

过了大约两刻钟,萧重光站起来,笑着说:“诸位,后园的菊花开得正好,随本王去看看。”

一群人跟着他往花厅后面走。周文达站起来,回头看了沈知律一眼。沈知律跟在他身后,走在人群中间。后园比花厅大得多,菊花一盆一盆摆在石径两旁,黄的白的紫的,有的团成球,有的散成丝。园子里点着灯笼,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照在花瓣上,颜色都暗了。

萧重光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两个清客,边走边品评哪一盆开得好。人群慢慢散了,有的停在花盆前面看,有的往园子深处走。周文达放慢脚步,等后面的人走过去。沈知律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远。

“萧重光往东边去了。”周文达低声说,“东边是藏书阁的方向。他每年赏菊宴后都会去藏书阁坐一会儿。那时候身边只留一个贴身小厮。”

“大人怎么知道?”

“我参加过三次赏菊宴。三次他都是这么走的。”

沈知律跟着周文达往东边走了几步。石径两侧的菊花矮了下去,换成了竹丛。竹丛后面是一排灰墙,墙上嵌着一扇月洞门。门里透出灯光。周文达停下来。

“过了这扇门就是藏书阁的院子。我不能进去。我进去,他就知道是你带来的。”

沈知律看了他一眼。周文达站在竹丛旁边,花白的胡子被灯笼光照得发黄。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扇月洞门。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大人,”沈知律说,“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人过来,就说我去解手了。”

周文达点头。沈知律侧身进了月洞门。门里是一条青砖小径,两边种着矮松。小径尽头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下亮着灯,楼上暗着。她走到楼前,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萧重光坐在里面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册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站在旁边给他添茶。

沈知律推开门。萧重光抬起头,看见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的衣裳,又移回来。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到眼底。

“你是周文达带来的人。”

“民女沈知律。京城讼师。”

萧重光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打量了她几息,目光比刚才深了些。“沈知律。沈静安的女儿。”

“是。”

萧重光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让她坐,也没有赶她走。小厮端着茶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添茶。

“你来赏菊宴,不是来赏菊的吧。”

沈知律从袖中取出那本灰布册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里。萧重光的目光落在册子封面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这是什么?”

“兵部天佑十七年的调令留底。里面有一行批注,写的是‘赵元朗经手,靖王府收。此银用于增设妄议朝政律之疏通。’”沈知律的声音很平,“册子最下面还有一行被涂掉的字,民女对着灯看了半夜,看出几个字,先帝允。”

萧重光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他脸上那层笑还在,但眼底的东西变了。他没有看沈知律,只是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小厮在旁边站着,手里的茶壶壶嘴在抖,茶盖磕在壶身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把这个拿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民女不想做什么。民女只是觉得,殿下应该知道,赵元朗留了一手。”沈知律说,“这本册子在民女手里,赵元朗不知道。但如果民女把它交到公堂上,赵元朗就会知道。到时候他会怎么做,民女不知道。但殿下一定知道。”

萧重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但平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的小厮忍不住换了个姿势。

“你在威胁本王。”

“民女不敢。”沈知律说,“民女只是个讼师。讼师不威胁人,讼师只把证据摆在桌上。怎么选,是殿下的事。”

萧重光没有接话。他把册子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枚“沈”字的私印,他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折纸,看着那行被涂掉的字。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两只手按在册子封面上。

“你父亲是沈律。”他看着沈知律,“你母亲是沈静安。被赵元朗用一条律法定罪,死在狱中。你来这里,是想替你父母翻案。”

“民女来,是想让殿下知道一件事。”沈知律说,“律法能救人,也能杀人。用法的人得有温度。民女的父母用命换了这本册子。殿下手里有诏书,民女手里有册子。合在一起,是真相。拆开,都是废纸。”

萧重光看着她。灯焰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真切。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把册子推回沈知律面前。

“册子你拿走。”他说,“本王今晚什么都没看到。”

沈知律把册子收好,放回袖中。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萧重光在身后叫住她。

“沈知律。”

她回头。

萧重光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按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搁在那本他之前翻的册子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翻。

“你比你母亲还倔。”

沈知律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月光照在青砖小径上,把矮松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月洞门,周文达还站在竹丛旁边等着。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蹭着,看见她出来,手停了。

“怎么样?”

“他知道了。”沈知律说,“册子他看了,没要。”

周文达沉默了几息。他慢慢点了点头,花白的胡子在灯笼光里动了动。

“走吧。”

两个人沿着石径往回走。花厅方向还有说笑声,人群还在赏菊。他们从侧门出了靖王府。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着。沈知律上了车,周文达跟着上来。车帘放下来,马车动起来,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噜咕噜的。

沈知律靠在车壁上,把册子从袖中取出来,放在膝上。她低头看着灰扑扑的布面,手指按在册子边缘。她想起萧重光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比你母亲还倔。她想起父亲写在笔记最后一页的“绝笔”两个字。她把册子收好,闭上了眼睛。马车穿过夜里的街巷,往京兆府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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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女讼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