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暗查流水

清晨的阳光穿透滨城层层叠叠的楼宇,驱散了连日阴雨积攒下来的潮湿雾气。旅馆客房内窗帘半开,柔和的天光落在桌面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里密密麻麻铺满了档案文件。

一夜休整,淮枫额角的磕碰已经消肿,手肘处的扭伤依旧隐隐作痛,右臂只能保持小幅活动,长时间操作鼠标依旧吃力。时溯一早便下楼买来消肿药膏,进门时手里还提着温热的早餐,一举一动都细致入微,把连日来藏在心底的担忧尽数化作实打实的照料。

“先把药再涂一遍。”时溯把早餐放在一旁,拉过椅子坐在淮枫身侧,自然而然接过药膏,指尖轻轻掀开包扎手肘的布条。

布料层层解开,淤青还牢牢盘踞在小臂关节处,青紫交错,看得人心头一紧。昨夜仓库遇险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时溯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起,动作放得更轻,药膏均匀涂抹在淤青位置,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促进淤血散开,又不会牵动伤口带来剧痛。

淮枫安静坐着,目光落在时溯认真沉静的侧脸上。从前并肩办案,两人始终保持着同事搭档的分寸,旁人环绕之下,所有关心都只能藏在公事里。如今身处千里之外的异地,独处一室,所有克制的在意都不必再刻意遮掩。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皮肤,细微的触感漫过四肢百骸,心底泛起一阵绵长柔软的悸动。

“已经不怎么疼了,不用这么紧张。”淮枫轻声开口,打破一室安静。

时溯打好新的布条,抬眼望向他,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皮肉伤看着不起眼,若是休养不到位,很容易落下旧疾。接下来线上排查的工作交给我,你只需要帮忙梳理线索方向,不需要动手操作设备。”

昨夜落入圈套,险些让取证器材全部被抢走,这件事始终像一块石头压在时溯心头。他宁可放缓案件进度,也绝不肯再让淮枫带着伤势奔波劳累,线下摸排暂时搁置,接下来所有追查全部转为线上暗查,避开对方布下的所有眼线与陷阱。

淮枫没有再争执,轻轻点头应允。他明白时溯的顾虑,也清楚当下最稳妥的方案,便是避开对方设下的物理埋伏,从金融流水这条无形的线索撕开保护伞的防线。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迅速进入办案状态。

“那名中层干部每年深秋出境,需要提前兑换大额外币。”淮枫指着屏幕上整理好的出行时间表,条理清晰地梳理思路,“境外资金洗白,第一步必然是完成本币与外币的兑换。银行外币兑换记录属于金融内部档案,街头的打手和眼线拦不住线上协查,也是对方权限封锁最薄弱的环节。”

仓库埋伏落空,线下据点布满陷阱,硬碰硬只会不断落入对方的算计。既然线下走不通,那就钻进金融数据里,顺着外币兑换记录锁定资金体量,把这名干部和中间人“渡客”牢牢绑定。

时溯拖动鼠标,打开滨城公安金融协查的线上申请端口。异地办案的纸质审批手续在前几日就已经全部报备完毕,此刻只需要精准填写排查对象信息,提交协查申请,就能调取各大商业银行近七年的外币兑换台账。

可光标停在提交按钮上,时溯的指尖却迟迟没有按下。

淮枫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你在担心内网依旧会被人为拦截权限?”

“没错。”时溯沉声道,“这名干部手握内网档案管控权限,只要我们提交针对他本人的协查申请,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紧接着兑换记录就会被封存归档,我们依旧一无所获。”

对方把守着本地警务系统的权限关口,明目张胆地定向调取此人的记录,等同于主动打草惊蛇。

一旦线索再度被封锁,跨境资金链的追查将会再次陷入死局。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街道上车来人往,喧闹的市井气息隔着玻璃窗传进来,衬得屋内的安静愈发突出。

淮枫微微思索,很快想出迂回之策:“我们不要定向只查他一个人。扩大排查范围,调取滨城近七年所有大额外币兑换记录,筛选每年深秋口岸出境人员的流水,把上万条数据全部导出,在海量记录里慢慢筛选目标。范围铺得足够大,对方就无法精准锁定我们的排查目标,也就没办法单独封存档案。”

大范围批量调取流水,混杂上万条无关人员的数据,鱼龙混杂之下,保护伞根本分不清他们真正要找的目标是谁,自然无从下手封堵权限。

这个思路巧妙避开了权限壁垒,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时溯眼中一亮,立刻敲定方案:“就这么办。批量提交深秋出境人员的外币兑换协查,不限定具体人名,只划定时间区间与金额门槛。”

手指落下,协查申请顺利提交到滨城支队的金融研判中心。

等待数据反馈的间隙,两人没有闲着,同步梳理这名干部多年来的社交人脉,整理出一份二十余人的往来名单。这些人大多是本地生意人,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极有可能参与到资金中转的环节里。

淮枫靠着椅背,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人名上,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能明白你当年的心结。明明证据摆在眼前,却被一层又一层的人情壁垒拦住,眼睁睁看着罪案不了了之,换做是谁,都会变成执念。”

一句话,轻轻戳中了时溯埋藏心底多年的软肋。

之前雨夜空宅谈心,他第一次袒露旧案的遗憾,如今再被淮枫平静提起,长久紧绷的心防又松动了几分。

时溯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褪去办案时的冷锐,只剩下沉郁:“当年我手里握着完整的资金流水,可关键档案被人锁死,嫌疑人靠着人脉顺利脱身。从那以后我便立下规矩,不信人情,只信物证。我不敢给任何人留情面,就是害怕再一次败给体制里的灰色壁垒。”

这么多年,他刻意把自己活成一堵冰冷的墙,凡事只讲证据,不近人情,独自扛下所有压力,从不向旁人示弱。全队所有人都敬畏他的冷面果决,唯独淮枫,总能看透坚硬外壳下积压多年的疲惫与不甘。

“可你不必永远独自硬扛。”淮枫转过头,目光认真而温和,“这一次我们两个人并肩追查,一层层剥开保护伞的网,就算壁垒再厚,我们也能一起凿开缺口。”

天光落在淮枫清隽的眉眼上,澄澈又坚定。

时溯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底积攒多年的孤勇,慢慢化作安稳的暖意。从前孤身追凶,前路黑暗无人同行,如今身侧有人相守,再坚固的高墙,似乎也不再难以翻越。

“有你并肩,确实安稳许多。”时溯低声应道,语气轻得融进空气里。

暧昧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没有直白的告白,只有历经险境之后彼此托付的信赖。

叮咚一声提示音,打破了缱绻的气氛。

滨城支队反馈回来大批银行流水数据,上万条外币兑换记录铺满文档页面,时间跨度整整七年。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需要逐条筛选金额、日期、办理人信息,工作量庞大枯燥。

时溯立刻收敛心神,重新投入工作。他单手操控鼠标,一条一条筛选流水,把每年深秋、单笔兑换金额超过五十万的记录单独归类,剔除普通商旅人员的小额兑换,只留下大额资金往来的条目。

淮枫坐在一旁,帮他逐条核对出境口岸信息,把兑换记录和干部的出行日期一一比对。

两人分工明确,一主数据筛选,一主信息匹配,思维高度契合,枯燥繁琐的筛选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上万条流水被压缩到不足三十条。

其中一条记录格外刺眼:每年十月中旬,都会有一笔大额外币兑换业务,办理预留手机号,和这名中层干部的备用私人号码完全一致,兑换时间分毫不差地卡在他出境的前一天。

铁证终于浮出水面。

“找到了。”淮枫指着屏幕上的条目,眼底泛起亮光,“每一笔兑换都对应着空白窗口期,资金兑换完毕,隔天他就动身前往口岸,对接境外渠道。这笔流水,就是本土洗钱链条连通海外的关键节点。”

时溯放大页面,反复核对手机号、办理网点、交易时间,再三确认信息无误。这条流水完整记录了每年的资金兑换轨迹,白纸黑字,无法篡改,彻底把公职干部和跨境洗钱案牢牢捆绑在一起。

有了这份外币兑换记录,第一层保护伞的罪证就彻底坐实。

“光有兑换记录还不够。”时溯冷静分析,“这笔外币兑换之后,会立刻转手交给中间人‘渡客’,我们顺着这笔资金的后续流向继续追查,就能揪出台前办事的中间人,撕开整张利益网。”

可就在他们想要继续调取这笔资金的转手交易记录时,新的阻碍再次出现。

下一级转账记录被标注为内部保密档案,普通协查权限依旧无法查阅。

对方虽然没能堵住外币兑换这第一道口子,却提前锁住了后续的资金流向,只留给他们半截证据,依旧无法顺着链条抓到“渡客”。

淮枫皱起眉头:“反应太快了,我们刚锁定兑换记录,下级流水立刻被封存,说明这名干部时时刻刻盯着支队的金融档案,一旦查到关键节点,立刻上锁封档。”

对方手握权限,进退自如,牢牢把控着线索的断点。

时溯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很快想出对策:“线上权限被锁,我们就线下走访银行网点。这笔外币兑换是在城西支行柜台办理的,柜台柜员会留存业务办理的影像记录,还有交易人的亲笔签字回执,这些纸质档案,不在内网权限管控范围之内。”

电子档案可以人为上锁封存,可银行线下留存的纸质业务底单,不会被轻易锁住。

只要拿到柜台监控视频和签字单据,就能拿到实打实的人证物证,不必再受制于内网的权限壁垒。

淮枫眼前豁然开朗:“线下走访网点,避开警务内网的监控,对方就算嗅觉再灵敏,也来不及封锁银行的纸质存档。”

敲定计划,两人即刻动身。

考虑到淮枫手臂扭伤还未恢复,时溯坚决不让他参与现场沟通,只让他坐在车里等候,自己独自进入银行对接柜台负责人。

车子停在城西商业银行门外,时溯叮嘱道:“你留在车上锁好车门,不要轻易下车,我进去调取存档,半个钟头之内一定回来。如果发现陌生人员盯梢,立刻给我发消息。”

“放心,我会注意安全。”淮枫点头。

时溯推开车门,拿着正规协查文书走进银行大厅。出示异地办案手续之后,支行行长十分配合,很快调出了历年大额外币兑换的业务底单与监控录像。

纸质回执上的亲笔签名,和这名干部的笔迹完全吻合,柜台监控清晰拍下了他每年亲自到场办理兑换业务的画面。

人证、物证、影像资料三样齐全,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抵赖的余地。

时溯把所有纸质材料扫描存档,备份成加密文件,妥善存入U盘,满心笃定地走出银行。

可刚走到停车场,他就敏锐察觉到,街角停着一辆黑色无牌轿车,车内两个人正牢牢盯着这辆车,显然是保护伞派来盯梢的眼线。

对方还是察觉到了动向,一路尾随到了银行门口。

时溯不动声色,快步回到车上,关好车门,沉声道:“我们被盯上了,后面的车一路尾随,不能直接开回旅馆,先在城区绕路甩开尾巴。”

话音落下,他立刻启动车辆,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

黑色轿车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咬在车尾,死死不肯松开。

淮枫侧身看向后视镜,眉头紧锁:“对方盯得太紧,直接回驻地,很容易把旅馆地址暴露出去,后续我们的人身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先绕进老城窄巷。”时溯冷静把控方向盘,不断变换车道,专挑小路穿行,“老城街巷纵横交错,岔路繁多,利用密集的居民区甩掉尾随车辆。”

车子七拐八绕,钻进老城区错综复杂的窄巷。两侧楼房林立,岔路四通八达,时溯连续三次急转弯,借着车流与巷弄的遮挡,终于把黑色轿车远远甩在了身后。

确认彻底摆脱盯梢之后,两人才松了一口气,调转方向,绕远路回到暂住的旅馆。

关好客房房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时溯把U盘妥善加密保存,长长舒了一口气,肩头连日积攒的淤青隐隐作痛,方才一路紧绷,还不觉得明显,此刻平静下来,钝痛一阵阵蔓延开来。

淮枫看见他下意识揉捏肩膀的动作,瞬间想起仓库里那一记木棍重击。

“把上衣脱下来,我帮你看看伤势。”淮枫开口,语气不容推辞。

时溯微微一怔,最终还是顺从地褪下外层衣衫。肩胛处一大片乌青淤血,颜色深重,看得人心头一紧。连日奔波办案,他一直强忍着伤痛,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淮枫倒出药膏,指尖蘸上清凉的药剂,轻轻揉开淤血。温热的指尖按压在淤青处,力道轻重适中,既能舒缓肌肉酸痛,又不会触碰伤到筋骨。

狭小的房间里安静无声,只剩下彼此平缓的呼吸。

时溯背对着他,浑身的僵硬慢慢化开。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伤痛,习惯做无坚不摧的办案骨干,从来没有人会留意他身上的伤口,更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为他抚平疲惫。

身后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安稳又温暖。

“总是习惯自己硬扛。”淮枫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心疼,“肩头伤得这么重,还一直开车赶路,万一再次遇到冲突,很容易吃亏。”

“小伤,不碍事。”时溯的声音放得很轻。

“再小的伤,也要好好休养。”淮枫停下动作,把布条轻轻缠绕在肩头,打好结,“保护伞步步紧逼,前路危机四伏,我们都要好好保重,才能把整张利益网连根拔起。”

时溯转过身,四目相对,距离近得几乎呼吸交缠。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两个人,把彼此的眉眼揉得格外柔和。

一路从本土追查跨境暗流,从安静的办公室走到荒郊圈套,再到异地暗查流水,险境同担,长夜并肩,那些克制的心动早已沉淀成难以割舍的羁绊。

时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等拿到完整口供,揪出所有保护伞,了结这桩七年烬罪,我想好好停下来歇一歇。”

“我陪你。”淮枫脱口而出,话音落下,耳尖微微泛红。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胜过万千情话。

时溯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底一片柔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短暂的温情没有持续太久,案件还未收官,暗处的对手依旧虎视眈眈。

淮枫重新收敛心神,点开扫描好的银行回执文件:“我们已经牢牢抓住这名中层干部的罪证,外币兑换记录 现场监控 亲笔回执,证据链完整闭环。下一步,正式传唤他接受讯问,顺着他的口供,挖出中间人‘渡客’,再揪出更高层级的幕后保护伞。”

“不能贸然传唤。”时溯冷静摇头,“此人只是中层棋子,一旦被讯问,立刻会向上级通风报信,高层人员会提前销毁所有跨境资金线索,‘渡客’也会连夜潜逃。我们先把证据悄悄移交滨城支队可靠的警员,暗中布控,打一场突袭抓捕战。”

稳扎稳打,层层推进,不给对手留下任何销毁证据、逃窜脱身的机会。

两人敲定布控方案,连夜把全套纸质材料、加密电子卷宗移交到协作支队的骨干手里,约定好次日清晨开展秘密抓捕行动。

夜色沉沉,滨城全城陷入寂静,只有零星的路灯在街巷里投下昏沉光影。

窗外夜色无边,暗流未平,利益编织的壁垒依旧层层矗立。

可手中握有实打实的物证,身侧有彼此相守的同伴,他们便拥有冲破所有黑暗的底气。

权限可以人为上锁,壁垒可以刻意搭建,但铁证不会被篡改,并肩同行的人,永远不会被黑暗困住脚步。

时溯送淮枫回到隔壁客房,站在房门口,轻声叮嘱:“今晚锁好门窗,我就在隔壁,有任何动静立刻喊我。明天一早行动,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淮枫应声。

房门轻轻合上,一墙之隔,两颗心紧紧相依。

长夜漫漫,静待破晓。

第二天黎明,天刚蒙蒙亮,滨城警方便展开突击抓捕。那名充当保护伞的中层干部还在家中熟睡,便被办案警员当场控制,人赃并获,来不及向任何人通风报信。

突如其来的抓捕,撕开了整张利益保护网的第一道裂口。

审讯室的灯光骤然亮起,新一轮攻坚审讯,正式拉开帷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烬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