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防线崩塌

天刚破晓,清晨的薄雾笼罩住滨城公安局的整栋大楼。整层审讯区还没有彻底热闹起来,走廊安静肃穆,只有保洁人员拖动拖把的轻微声响。

凌晨展开的突击抓捕行动干净利落,那名身居中层岗位的干部周明远还躺在床上,就被埋伏在外的警员当场控制。警车一路疾驰,没有给他留下半分通风报信、销毁信息的机会。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手腕,金属冰凉的触感不断刺激着周明远紧绷的神经。他被带进一号审讯室,头顶惨白的强光直直打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台全程录像的执法记录仪,镜头稳稳对准他的一举一动。

时溯与淮枫并肩站在单面观察玻璃外,安静看着审讯室内的景象。

一夜未眠,两个人眼底都带着浓重的疲惫。时溯肩头的淤青还没有消散,每一次抬手,都会牵扯着皮肉传来钝痛,他只能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硬生生压住身体的不适感。淮枫的右臂依旧不敢大幅度活动,手肘缠绕着厚厚的纱布,只能将手臂轻轻搭在身前。

一场荒郊仓库的圈套,让两个人都带着伤坚持追查至今。

“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对抗审讯的准备。”淮枫微微眯起眼睛,隔着玻璃冷静分析,“身居公职多年,深谙办案流程,若是一上来就抛出全部证据,他反而会咬死牙关,以沉默对抗讯问。我们必须层层施压,一点点撕碎他的心理防线。”

时溯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捏紧了手里厚厚的卷宗。多年审讯博弈,他最清楚这类手握权限、身居利益网之中的公职人员的心思。他们不怕口头盘问,最怕铁证一桩接一桩被摆在眼前,再也没有回旋抵赖的余地。

“先由本地支队警员进行第一轮问话,只抛出外币兑换这一条证据。”时溯沉声安排,“先打乱他的节奏,等他心神慌乱,我们再进场,甩出银行柜台监控与亲笔签字回执。”

节奏要循序渐进,不能一口气把底牌全部亮出。

话音落下,两名滨城本地办案民警推门走进审讯室,正式开启第一轮讯问。

周明远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傲慢。面对民警的问话,他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闭口不语,一口咬定自己每年出境只是私人旅游,大额外币兑换也只是个人消费,不存在任何违法交易。

“我只是正常办理银行业务,出境游玩兑换外币,难道也触犯法律了?”周明远抬着眼皮,语气带着刻意的强硬,“你们异地协查,无端扣押公职人员,我完全可以向上级部门投诉举报。”

他笃定警方只拿到了资金兑换的流水记录,没有其余佐证,只要死死咬住“私人出行”的说辞,对方就没有办法给他定罪。

第一轮审讯僵持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取得半点突破。周明远心理素质极强,防线稳如磐石,任凭民警如何盘问,始终不肯松口吐露半个字关于跨境洗钱的内情。

观察室内,支队的办案警员面露难色:“这个人嘴太硬了,打定主意不肯开口,再这样耗下去,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时溯沉默地盯着玻璃后的人,眼底一片冷冽。对方仗着公职身份百般推诿,无非是笃定背后有人兜底,坚信上层保护伞一定会出手保下他。只要还存有这份侥幸,他就绝不会轻易认罪。

“轮到我们进场。”时溯拿起U盘,转身推开审讯室的大门。

淮枫紧随其后,缓步走入室内。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坐在桌前,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周明远看见这两张陌生的面孔,瞳孔骤然一缩,瞬间反应过来,这两位就是一路追查资金链条的外地办案人员。

时溯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打印出来的银行监控截图平铺在桌面上。照片画面清晰,完整拍下了周明远亲自来到城西支行柜台办理兑换业务的全过程,时间、地点、人物,分毫不差。

“私人旅游,需要连续七年,在每年同一个时间段兑换上百万的外币?”时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普通出境游客,根本用不完这么大一笔现金。这笔外币,最终都交到了中间人‘渡客’手里,用来洗白本土赃款,分流出境。”

周明远的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可依旧强撑着镇定:“照片只能证明我去过银行,证明不了资金的最终用途。你们没有实质证据,不能凭空揣测办案。”

“是吗?”淮枫微微向前俯身,将那张亲笔业务回执推到桌子中央。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清晰,签名一笔一划,和周明远人事档案里的笔迹完全吻合,“每一笔大额兑换业务,都留有你的亲笔签字。人证、影像、书面凭证,三条证据已经形成闭环,你还打算继续抵赖?”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周明远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坚固的心理防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原本以为内网档案可以牢牢锁住所有资金流向,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跳出警务系统,直接找到银行留存的纸质底档,拿到无法篡改的实物证据。

电子档案可以人为上锁封存,可线下柜台留下的痕迹,根本来不及销毁。

他沉默了许久,喉咙不停滚动,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就算我兑换了外币,也只是个人财务往来,算不上包庇洗钱犯罪。”

“你利用职务权限,锁住公安内网的资金流水档案,刻意封堵异地办案线索,阻拦案件调查,已经涉嫌滥用职权、包庇刑事犯罪。”时溯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罗列罪名,“一旦立案起诉,等待你的不只是免职撤职,还有牢狱之灾。”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周明远最大的软肋。

他混迹体制内半辈子,费尽心思爬到如今的位置,最在乎的就是前途与名声。若是背上刑事案底,后半辈子就彻底毁了。保护伞再厉害,也不可能冒着风险,为了一个中层棋子包揽全部罪责。

侥幸心理一点点崩塌,紧绷的肩膀颓然垮了下来。

强光之下,周明远脸色青白交加,长久的沉默过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绷的防线彻底轰然倒塌。

“我说。”他声音沙哑,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我确实一直在为这条跨境资金链条提供便利。本土暗主每年拆分资产,通过我对接‘渡客’完成外币兑换,再由对方操作境外分流。我负责锁住内网查询权限,拦住所有追查线索,每完成一笔交易,就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好处费。”

审讯终于撕开第一道缺口。

时溯抬手示意记录仪保持全程录制,继续稳步追问:“‘渡客’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你们线下碰面的据点在哪里?”

周明远迟疑片刻,缓缓开口,说出了中间人常年藏身的城郊茶室,还交代了对方平日里的出行习惯与联络方式。

淮枫笔尖不停,飞速记录口供,将每一条关键信息逐一整理归档。他的右臂酸痛难忍,只能勉强依靠左手书写,额角不自觉渗出一层薄汗。

时溯余光瞥见他艰难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停下,由自己来整理笔录。一个细微的小动作,无声又妥帖,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

短暂的停顿过后,讯问继续推进。

“你背后更高层级的联系人是谁?”时溯目光锐利,牢牢盯住对方的神情,“单凭你一个人,根本没有权限封锁全市的金融协查档案,必然还有职位更高的人在幕后统筹整张保护网。”

问到核心人物,周明远又开始犹豫,眼神飘忽不定,明显心存忌惮。

他咬着嘴唇,迟迟不肯开口:“我只负责把控档案权限,上层人员的信息,我接触不到,不敢多问。我只是整条链条里最外围的一环,没有资格知晓高层的内情。”

看得出来,他对幕后高层心存畏惧,不敢轻易出卖上线,生怕遭到报复。

僵持再次出现,讯问一时陷入停滞。

走出审讯室,两人回到观察室短暂休整。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铺满整条街道。连续数个小时高压对峙,两个人都身心俱疲。

淮枫靠在椅背上,轻轻揉捏酸痛的手腕:“他在刻意隐瞒上层人员的信息,害怕遭到报复。想要撬开他的嘴,不能只靠罪名施压,还要给他足够的安全保障,打消后顾之忧。”

时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肩头的伤痛一阵阵袭来,他微微蹙起眉头,短暂地闭目调息。

七年之前,就是因为中层棋子咬死牙关,不肯交代上线,才让幕后之人顺利脱身,旧案沦为悬案。时隔多年,一模一样的局面再次摆在眼前,旧心结又一次萦绕在心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淮枫敏锐捕捉到他眼底翻涌的沉郁,轻轻开口安抚:“别被过往困住。这一次我们证据齐全,还掌握了中间人落脚点,就算他暂时不肯交代高层,我们也可以先抓捕‘渡客’,顺着这条线继续向上深挖。”

温柔的声音像一汪温水,缓缓抚平了时溯心底翻涌的焦躁。

他睁开眼,看向身侧的人,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从前孤身面对僵局,只能独自消化所有不甘与遗憾,如今身边有人陪着他冷静梳理对策,心底的执念也慢慢平和下来。

“你说得对。”时溯缓缓点头,“先收网抓捕‘渡客’,抓住核心中间人,整张利益网自然会逐层浮出水面。”

短暂休整过后,第二轮审讯重新开启。

时溯向周明远郑重承诺,只要如实供述全部往来信息,警方会做好证人保护,隔绝来自利益团伙的所有威胁,最大限度为他争取宽大处理。

保障摆在面前,周明远最后的顾虑终于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内情和盘托出,不仅完整交代了与“渡客”的联络渠道,还供出了三名参与资金中转的空壳公司负责人。

一条条线索不断补齐,原本碎片化的跨境洗钱链条,终于完整地串联在了一起。

笔录签字确认完毕,周明远被警员暂时带去留置室看管。

走出审讯大楼,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驱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潮湿阴冷。

连续多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瞬间席卷全身。淮枫脚步微微一晃,下意识踉跄了一下。

时溯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牢牢托住他的手肘,避开受伤的位置。两个人距离骤然拉近,肩头紧紧相贴,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

“小心脚下。”时溯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没事,只是有点脱力。”淮枫稳住身形,轻轻笑了笑,“连日赶路蹲守,再加上一上午高强度审讯,难免扛不住。”

时溯扶着他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坐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手肘的纱布,确认伤口没有撕裂,才稍稍放下心来。

四下无人,街巷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时溯沉默片刻,主动提起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旧案心结:“当年如果有人肯松□□代上线,那桩案子也不会变成心结。今天周明远肯吐露实情,总算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一桩七年烬罪,串联起两段跨越时光的执念。从前求而不得的真相,如今一步步拨开云雾,前路终于透出天光。

淮枫侧过头,静静望着他清瘦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心结会慢慢解开,黑暗终会迎来破晓。往后所有难走的路,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走完。”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一句平淡的相守,却胜过万千情话。

时溯抬眼,对上他澄澈温润的眼眸,心底积攒日久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异地险境相守,长夜并肩伏案,圈套里彼此兜底,审讯中同心攻坚,一点一滴的相处,早已让心意生根发芽,牢牢扎根在心底。

他克制住相拥的冲动,只轻轻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抹难得柔和的笑意:“等抓到‘渡客’,揪出所有保护伞,把整张跨境黑网连根拔起,我们就找一处安静小城,好好放空一段时间。”

“一言为定。”淮枫应声,眉眼弯弯。

短暂的温情过后,办案的紧迫感重新拉满。

根据周明远交代的线索,中间人“渡客”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城郊的私人茶室,极少外出露面,茶室内外常年安排保镖看守,戒备森严。想要顺利实施抓捕,不能大张旗鼓调动警力,必须乔装潜行,暗中布控。

时溯立刻与滨城支队敲定抓捕方案:抽调精干便衣警力,分成三组,一组封锁茶室所有出入口,一组在外围路段设卡堵截,他与淮枫乔装成谈生意的客商,正面进入茶室接触目标,找准时机实施现场抓捕。

考虑到淮枫身上有伤,时溯原本想让他留在外围接应,可对方执意一同进入现场。

“我熟悉资金交易的话术,更容易取得‘渡客’的信任,降低对方的戒备心。”淮枫态度坚定,“我们搭档办案,本就该同进同退,不必因为一点小伤就把我拦在一线之外。”

几番争执下来,时溯最终只能妥协。只是这一次,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现场出现任何变故,都要第一时间把人护在身后,绝不会再让淮枫直面危险。

下午两点,便衣警力提前奔赴城郊茶室周边,悄无声息完成布控。

时溯与淮枫换上一身商务休闲西装,收起所有执法器材,只在衣襟内侧藏好微型录音设备,驱车朝着目标地点驶去。

茶室藏在半山腰的园林之中,白墙黑瓦,庭院幽深,门外两名壮汉来回巡逻,果然戒备严密。

两人推开车门,神色从容地迈步走入院门。

茶室大堂安静雅致,没有普通茶楼的喧闹,包厢层层隔断,私密性极强。一名管家模样的男人迎了上来,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两位陌生来客。

“我们受周明远先生的委托,过来洽谈一笔跨境资金中转的业务。”淮枫语气沉稳,言辞滴水不漏,完美扮演前来谈合作的外地商人。

提到周明远的名字,管家的戒备才稍稍放下,领着两人穿过回廊,走向最深处的独立包厢。

木质包厢房门推开,房间里坐着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此人便是追查许久的中间人“渡客”。

男人指尖夹着一支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客,反复斟酌两人的身份,迟迟不肯放松警惕。

一场无声的心理博弈,就此拉开序幕。

时溯从容落座,不动声色观察包厢内外的布局,悄悄摸清所有逃生出口。淮枫稳稳压住场面,一点点抛出资金合作的条件,一点点打消对方的疑心,引诱对方亲口说出跨境洗白的全部流程。

录音设备静静运转,每一句对话都被完整留存下来。

眼看对方即将松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通风报信,保护伞察觉到了异动,提前派人赶来给“渡客”报信!

包厢内气氛瞬间紧绷,“渡客”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就要从后门逃窜。

“不许动!”

时溯立刻起身阻拦,身形一闪堵死后门出口。埋伏在外的便衣警员破门而入,将整间包厢团团围住。

“渡客”还想负隅顽抗,被警员迅速控制,手铐牢牢锁死双手。

人赃并获,当场抓捕,没有给对方留下半分逃窜的机会。

被押出茶室的时候,“渡客”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有想到,层层保护伞层层兜底,最后还是没能躲过布下的天罗地网。

阳光穿透庭院的枝叶,落在众人身上。

看着嫌疑人被押上警车,淮枫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时溯,刚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彼此眼底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抓住核心中间人,整条跨境洗钱链条的中段彻底断裂,接下来顺着口供向上追查,藏在幕后的高层保护伞,很快就会无所遁形。

时溯注意到淮枫站立不稳,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结束了。”时溯低声说道。

“只是阶段性的收尾,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淮枫轻轻一笑,眼底依旧带着坚定,“等到把整张利益网连根拔起,七年烬罪,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时溯颔首,目光望向远方澄澈的天际。

人为编织的利益壁垒再坚固,终究挡不住步步追寻真相的人。

所有刻意掩藏的黑暗,终会在层层追查之下暴露在天光之下。

晚风拂过山腰的林木,喧嚣渐渐平息。

新一轮的深挖审讯即将开启,更高层级的幕后黑手,很快就要浮出水面。而并肩前行的两个人,心意愈发笃定,彼此相守,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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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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