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给大哥拨了两通电话,都是响了一声后立刻挂断,显然不愿意和自己说话,并表达了对谭新胳膊肘往外拐的不满。
独处时,时间走的缓慢,谭新等的煎熬,就在他忍不住要联系殷枞言问问情况时,房门被敲响。
冯姨说有个自称是他朋友的女生要见他。
谭新开门,趴在二楼栏杆往下看,乔许穿着连衣裙,热情洋溢朝他挥手:“谭新!”
“你大哥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过来陪陪你,我还没问他你怎么了,他就挂了,吓得我马不停蹄赶过来。”
谭新把乔许带到二楼会客厅,乔许接过冯姨端来的热茶,道了声谢,往谭新这边挪了挪。
“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脸色好难看。”
谭新强打精神,看着乔许叹了口气:“我大哥知道我和殷枞言的事了。”
乔许也大吃一惊,反应过来后啪的一下放下杯子,绕到离谭新最近的小沙发上坐下。
“然后呢?你大哥不同意吗?”
谭新简单说了现在的情况,乔许听罢,也力竭了,双双瘫在沙发里。
良久,才又开口:“哎,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啊!不过我看池总是太担心你了,总想把所有不利于你的人排除在外。”
她无奈的摇头,给了谭新一个抱歉的眼神:
“怪不得让我过来……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奉命来陪陪你,接下来就看殷枞言能不能搞定你哥。”
“如果不能呢?”
乔许:“你对他就这么没信心?”
“他是谁?他可是殷枞言呐,当年回国赤手空拳面对一堆丧良心的殷家亲戚,能凭自己拿下巨额项目,就此翻身——”
乔许的话音猛一停。
当年也正因如止,才引起他二叔的忌惮,豁出去了在跨江大桥围堵殷枞言要置他于死地。
乔许小心观察谭新的神色,没见异状,才生硬转折:
“他还能在你大哥对他有成见的情况下,让你大哥选择和他合作,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殷枞言不是一般人,你该对他有信心!”
她话音刚落,谭新唰的一下弹起来,去拿桌子上的手机。
乔许说的没错,可谭新依旧有种挥之不去的危机感,直觉告诉他,有备无患,得找人帮忙。
他找出二哥号码,拨了出去,快速介绍了下眼下情况,不等已经入睡忽然被弟弟吵醒,脑子还没清醒就被谭新零帧起手丢出的炮弹炸的半天不能动弹、然后外焦里嫩大惊小怪几哇乱叫的米优的心理健康。
谭新掐断电话,掏掏耳朵,顺手拒接米优数个来电,直到米优略微冷静,转为聊天框语音轰炸。
米优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坚信大哥做得对,殷枞言就不是好东西,再到苦口婆心的问谭新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统统得不到回答。
直到不得不松口,说会帮忙联系大哥,谭新这才和米优说对不起和谢谢。
乔许旁观全程,目瞪口呆,半晌眨巴眨巴清澈的大眼睛,打破平静:
“你确定,你二哥靠谱?”
谭新:“……”
“不确定,但总得试试。”
“试什么?”
乔许正欲说话,忽听叮咚电梯声响,一道浑厚低沉的中年男声自背后响起。
乔许看清来人,怔了半秒后,立即坐正起身,打招呼:“伯父好。”
谭新也马上站起来:“……爸。”
叫完之后往旁边让了让,米诚盛打量了眼乔许,而后看着谭新,坐在居中位置。
“都坐吧。”
两人这才落座。
“爸,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米诚盛冷哼一声,喝了口冯姨上的茶,断不承认心中有气:
“睡不着,来看我儿子,不行?”
自打年纪上来,米诚盛觉就少,晚上睡不着出来吹风,无意看见冯姨匆匆离去,心生疑窦,跟了上来。
小儿子回平港居然不回家,还把阿姨叫来单独做饭,看来是不待见自己这个老家伙。
这让米诚盛觉得谭新在躲着自己。
到底不是跟在身边长大的,不亲啊。
“当然可以了,爸你这说的什么话。”
谭新强颜欢笑:“只是这么晚了您还不睡,我担心您身体吃不消。”
“得了吧,我还没老到那种地步,想当年年轻,忙起来没日没夜,现在刚刚零点,不至于吃不消。”
说罢朝乔许看去,不怒自威的视线犹如实质,乔许不得不抬头,又不知道米诚盛要干什么,只好报以乖巧得体的微笑。
直到乔许不自在,谭新一直想找机会让乔许离开,奈何米诚盛不给机会,冷落着亲儿子,和乔许聊得有来有回。
乔许交代了身份信息,米诚盛听到她父亲的名字,恍然大悟:“璞悦之地啊,听过。”
乔许汗颜,赔笑。
谁知下一句,米诚盛问乔许,觉得谭新怎么样,乔许和谭新对着视线,试探道:“还,还不错……?”
谭新惊觉不妙,插嘴道:“乔许是我以前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把重音放在后三个字上,意图提醒米诚盛,但米诚盛充耳不闻,转头对谭新道:
“虽然你现在才大一,但已经去公司上班,年龄也不小了,什么年龄就该干什么年龄的事,该考虑的事尽早提上日程。”
“爸!”谭新忍不住语气重了些,“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女……”
米诚盛厉声打断:“你也说了是以前,没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现在一切回到正轨……”
“什么才算所谓的正轨?”
谭新今晚本就情绪不稳定,担惊受怕的,又被米诚盛这么刺激,立刻反驳。
谭新压着音量和情绪,但父子俩一句撵着一句,谁都不让谁,如出一辙的倔犟。
争吵中米诚盛有片刻恍惚感,仿佛又见到了当年为了一个男人和家人吵架的儿子。
他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意识到,或许有些事情的确无法改变。
但作为父亲,作为掌握话语权多年的一家之主,米诚盛的词典里不存在“妥协”二字,这导致争吵愈发激烈,乔许根本插不上话,冯姨也被动静吸引上来劝架。
家丑不可外扬,乔许也不自在,冯姨趁机让乔许下楼躲躲。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从前的朋友,你就非要往别的地方想吗?”
米诚盛:“还不都是因为你!给你介绍那么多女孩子,个个条件优异,门当户对,人家都不嫌弃你身体不好,不介意你从前那、那见不得光的感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就不明白了,同性恋,放在以前是要挨枪子儿的!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不伦不类,罔顾伦理,世界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难道等以后你拿回股份,进公司坐上管理层,对外公布配偶身份,公布出来个男人吗?!哪个股东会信服你!社会怎么看你,怎么看米承!你让米承的脸,米家的脸往哪儿放?!”
“家里有哪点对不住你?你非要这么不识好歹的折腾一大家子人?”
米诚盛气的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冯姨见势不对,马上过去给他顺气:
“老爷子,您消消气,小少爷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呀,而且现在大家思想开放多了,我昨天买菜还见到俩男孩子手牵手呢,也没人指指点点嘛!”
米诚盛喘着粗气,挥开冯姨:“不用扶,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程度。”
谭新也气的倒不过来气,他长途跋涉,又折腾一晚上,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再大的火气也撑不住了。
“果然,在爸心里,一直都认为是我拖累了家里。”
“你早说出来不就好了。”
谭新声音小了许多,心里凉透了,也滴不出一滴泪。
米诚盛愣住了,意识到自己话说的重,谭新想多了。
但他明明也没说什么,这孩子怎么就想这么多呢?
他抖着嘴唇,想纠正,可碍于面子,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
“无论如何,我不喜欢女人就是不喜欢,是天生的。就算我失忆无数次,只要我还有口气,我都只喜欢男人,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么对路上遇到的困难,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我会一个一个解决,包括……”
“包括你和大哥的反对。”
此话一出,米诚盛刚涌上来的那点父爱崩了个稀碎,怒不可遏,指着谭新的鼻尖:“你!你还要解决我不成?”
谭新强撑着站在原地:“我说的是,解决问题,消除你们的成见,你却把我说的这么不孝。”
楼下隐隐传来人声,气头上的两人都没注意到,冯姨率先反应,向下看去。
在楼下的乔许和米池打招呼,冯姨如同见到了救星:“大少爷回来了!”
米池走楼梯上来,正听到米诚盛说:“你条件已经够好了,从小到大要星星要月亮,一大家子都惯着你,才养出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性子!”
“还是少吃几年米,不明白人不能要什么有什么,不可能事事顺心,等你再大点,就明白了。”
“是吗?”
谭新说:“可我想要的,都得不到。”
“我想要健康,想要开心,想要自由,我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无论哪一样,我都得不到,我知道这些是我自找的,可这些惩罚会伴随我的后半生,这些……够了吧。”
晶莹泪水终于蓄满眼眶,谭新努力睁大眼睛,不许眼泪留下。
“只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目前唯一能实现的愿望。好不容易有个互相喜欢的人,我们两个不招谁不惹谁,不违法乱纪,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怎么就不行了?怎么就不可以了……”
凉茶灭了半数火气,米诚盛听出不对进来,幽幽的看着谭新:
“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又是个男人吗?”
眼见米诚盛要逼问谭新,米池担心谭新泄气的全说出来,立刻疾步过去,站在谭新身边,先叫了声“爸”。
他无奈的审视了下眼下情形,叹口气:
“你们两位,谁比谁身体好?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吵架。”
米池四两拨千斤的将米诚盛的满腹疑问搪塞过去,米诚盛正愁没有台阶下,话题又蹦到米池的婚期上。
要知道老爷子到现在都不走,可不就为了等孙女回来。
他这个老公公,再怎么想孙女,也不能自个儿跑国外吧。
米池回话时,谭新视线全程都焊在米池身上,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们俩谈得怎么样。
为什么大哥一个人回来了?
殷枞言去哪了?
结束了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千难万难,送走固执的老爷子,米池拉着谭新坐下,瞧着那一副牵肠挂肚的样子,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他恨铁不成钢道:
“走了。”
说完不等谭新问:“你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谭新心中咯噔一下,手指攥紧抱枕:“他同意了?”
“没有。”
“所以说,这是你单方面的决定。”
“对,”米池狠着心,“早晨的机票我给你取消了,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
谭新瞳孔颤了颤,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坐在沙发上许久,米池不忍再看,催他回去睡觉。
谭新一动不动,就在米池起身要拉他亲自回房间时,谭新猝然抬头,表情是不合时宜的平静。
“我没办法好好休息。”
“大哥,”谭新红着眼,自下而上望着米池,似乎要刺破血肉,望进米池隐秘的内心深处。
“你要像爸当初对你那样对我吗?”
陈年往事蓦地被揭开,沉溺在时光里的过去褪去重重表象,**裸的再次呈现在米池脑海中。
当初米诚盛为了拆散他和容恩夕,无所不用其极,把他关在老宅里,没收一切身外之物,不许出房间。
米池用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也逃过,但无济于事。
后来不吃不喝好几天,用最蠢的方法抗议。
当时谭新在谭美萼身边,夫妻俩分居前,约定过互不干涉孩子的教育,她没办法插手,便派谭新过去。
米诚盛久不见小儿子,虽然嘴上说着要让米池涨涨教训,饿几天死不了,但还是放谭新进去,试着让他感化米池。
谭新把偷偷藏的零食塞给米池,又为了掩盖食物的味道,吃掉阿姨送进来的饭菜。
米诚盛进来时,就看到不懂事的小儿子一点不心疼大哥,没心没肺的就知道吃吃吃,当即火冒三丈把人轰了出去。
谭新带着米池的口信,跑去找容恩夕,也正因如此,才阻止了米诚盛要把容恩夕赶离平港的计划。
天地这么大,容恩夕当时真走了,米池难以想象,如果她不愿再回来,他们此生是否还能相见。
小孩在眼皮子底下,成长并不明显,米池还当谭新是小孩,以为他做不到。
但谭新不负做托。
后来米池问过谭新,为什么当时父亲那样洗脑,他还肯帮自己。
谭新想了想,说:“我见过恩夕姐,觉得她很温柔,很好啊。”
“爸天天讲她坏话,我一开始是摇摆不定,但次数多了时间久了,无非说恩夕姐性格不合适,出身不好,资质平平,没什么前途,配不上咱家……”
“听来听去,也没听到什么实质性错处,只要大哥喜欢,我就会帮你。”
后来容恩夕出国,将长处发挥到极致,凭自己进入研究院,狠狠打了米诚盛的脸。
米池不禁想到,是否有一天,殷枞言也会这么打自己的脸,证明他今日的阻拦错的离谱。
兄弟两人静默对峙着,良久,米池状似责备:“长本事了,敢跟我和爸顶嘴了。”
他没生气,也不松口。
“殷枞言不是好人,他也不能说服我,你以后就知道了。”
眼见就算这么说,大哥既不生气也不松动,谭新一时想不出到底是哪卡住了。
谭新想趁大哥还没没收他手机,转身离开,却听楼下传来的寒暄声。
一个是米诚盛,另一道……
米池来不及反应,谭新已经冲下去了。
一楼客厅,米诚盛去而复返,在和突然造访的殷枞言说话。
殷枞言拒绝米池不再见谭新的要求,前后脚离开后,根据定位找了过来,只在门卫处耽误了些时间。
他答应结束后会来见谭新,不能食言。
他也在谭新身上学到,矛盾不能隔夜处理的相处之道,所以需要尽快说清楚,没成想米诚盛也在,只好借口公事。
之前香港一面,米诚盛对殷枞言印象还算不错,想到家里鸡飞狗跳不消停,先把人带进来了。
寒暄两句,殷枞言抬眼,看到停在楼梯口的谭新。
四目相接,周遭刹那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变透明了。
他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激动与克制,殷枞言率先调整好情绪,给予谭新安抚的神色。
直到大哥在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谭新才动了动。
听到米诚盛在和殷枞言介绍:“殷总今天赶得巧了,既然见到了,就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家小儿子,放假回来了。”
殷枞言看着谭新:“久仰。”
米池借口聊公事,和殷枞言去三楼半开放的书房。
米诚盛对公司小事并不插手,上车离开。
谭新沉默的送完父亲回来,正巧看到冯姨端着茶要上来,灵机一动冲上去,接过托盘。
“冯姨,今天晚上太折腾你了,让我去吧。”
冯姨推脱两句,便由着他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谭新愣是爬了三层楼,在楼梯口调整好呼吸,才放轻脚步朝书房走去。
他隐在门口,听大哥在说:
“别以为自己有多特殊,他现在喜欢你又怎样,当年他也为别人求过家里,足足跪了三天祠堂,滴水未进都不肯低头,现在呢?不还是有了你。”
我吗?
谭新疑惑,怎么可能,他哪能干出这种事?
“还是那句话,你连自己的自由都不能保证,就别提爱。这次恶人由我来当,你不许跟他透露半个字。”
殷枞言依旧坚持:
“你不问他的意见,擅自做决定,又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你不把他当成独立的人,你并不尊重他的意愿。”
米池骂了殷枞言几句后,咬牙切齿道:
“谭新他经不起刺激!与其爱得死去活来时忽然收到你订婚宴的消息,不如现在就断了!就当是我拆散的你们!”
“咣当”一声闷响,紧跟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双双往外看,谭新眼神呆了片刻,才缓缓聚焦,依次看过他们后,抿了抿唇,一言不发蹲下去捡碎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