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墓园好几公里,车厢依旧寂静一片。
米池对谭新是血脉压制,对殷枞言是大舅子的压制,吼得他俩心肝一阵颤。
半晌,殷枞言没话找话,干巴巴道:“池总……你大哥,俩身份还是判若两人啊,有点迷信。”
“不是。”
谭新说话也干干巴巴,有种死期将至的少气无力:
“我二哥九岁的时候带五岁的我看英叔,僵尸出来了,他把我举起来挡住电脑屏幕,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高烧到40多度。”
“再者,我出事后,一直醒不过来,家里人想遍办法都毫无起色,多多少少的,都会有点迷信。”
殷枞言:“………………”
谭新:“………………”
无语后,殷枞言其实有些艳羡这样的兄弟情义,但眼下境况说这些不合适。
于是,便不知道,谭新其实也喜欢这些往事。
冯姨将一些事当笑话讲给他听的时候,谭新才会对这个家,对当时尚且陌生的亲人生出确定感与真实感。
车子刚上大路,两人同时听到郊区夜晚空旷的大马路上隐隐传来阵凄厉尖锐的轰鸣声,一声声酷似猫叫。
只听声音,殷枞言简直以为是一架P-51野马战斗机贴着地面在超低空飞行,带着二战螺旋桨飞机那种撕裂空气的粗粝感。
但对方正在以超高速移动,转瞬间远远窥得全貌。
地狱猫黑色车身配猩红灯光,一路风驰电掣,米池每一脚油门都是燃烧八缸的愤怒,虽然见到目标车辆已经在减速,但利爪仍旧疯狂撕扯空气,尖锐而浑厚的声音压迫只多不减。
优雅高贵的劳斯莱斯在这架金属巨兽前都显出有些不够看。
谭新愣愣睁大眼睛,喃喃道:“完了。”
“你大哥?”
殷枞言不敢相信,米池居然会开这种车,和他严谨沉稳的气质严重不匹配。
果然站在不同的角度,会认识到一个人不同的方方面面。
“是他的车,但我没见他开过,大哥说已经过了年轻气盛的年纪,开出来不妥。”
“现在只有两种情况,就是大哥已经气的头脑发昏,没看清车钥匙或者故意施压。”
殷枞言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同时,平稳减速,幻影慢停的同时,地狱猫一个飘逸无视交规,原地掉头横穿车道,头抵头贴着幻影堪堪停住。
收油时,排气管发出沉闷的“咕噜”回火声,像极了猛兽在舔舐牙齿上的碎肉,带着一种美式肌肉车独有的蛮横与不修边幅。
米池大步走来,拉开副驾。
谭新叫他:“……大哥。”
米池抿着唇,眉宇间充斥着戾气与火气,扶着谭新的肩膀左三圈右三圈的检查,确认谭新毫发无伤,才气急败坏的抬手。
谭新下意识往后缩,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紧随其后的殷枞言也赶紧上前阻拦:
“池总!你做大哥的,弟弟谈个恋爱也要管?”
米池曲起手指,刚举到半空便自己停下来。
他连个脑瓜崩都下不去手。
结果来不及撤回,就被另一个拱了自家白菜的猪的猪手扣住了。
这下搞得好像他是个多管闲事的家长,硬要拆散人家真爱小情侣,倒成他的不是了。
米池从胸腔里呵出口气来,这下真气着了,倏地冷脸挥开殷枞言,没落到谭新身上的手指变成巴掌,一把把人推开。
谁知殷枞言身子只往后晃了晃,立刻重新挡在谭新身前。
米池气的笑出声。
“做什么?”
他看看殷枞言,又看被护在后面的谭新:“我弟什么时候轮到你护了?我是他家人还是你是?我承认你了?”
“殷总,我虽然看不惯你,但生意上敬你是个角色,愿意放下芥蒂和你合作,但不声不响拐走我小弟,你安的什么心思?”
殷枞言就要回敬,谭新马上喊道:
“大哥!”
同时赶忙用力推开殷枞言,警告他不要开口惹怒米池,换成自己挡在前面。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我的身份,不可能有其他心思,你别这么说。”
瞧瞧这一幅坠入爱河的模样。
米池心窝子直疼,下车的那一刻他其实想一拳头砸殷枞言脸上,但当着谭新的面不想上来就闹那么僵。
而眼下两人难舍难分的模样,米池已经顾不得其它,恨不得拎着殷枞言原地旋转三千六百度无限蓄力把人一螺旋扔到现今科技到不了的外太空!
此生此世放过他弟,放过他家,别再出现他们面前!
但也不可能。
只能加快请高人的进度了。
“你们都闭嘴!”
米池气急败坏吼了两人后,努力换上心平气和的语调,问谭新:“你之前说你喜欢的人,”
米池低抬一只手,指了下殷枞言,是个颇为藐视的动作:“就是他?”
谭新坚定的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喜欢多久了?”
“有多喜欢?”
谭新诚实道:“就在演讲结束的第二天,喜欢他很久了,有多喜欢……”
谭新感觉到身后灼灼的目光,虽然很不想让他翘尾巴,但为了说服他哥,他想了想:
“非他不可。”
说完还嫌米池不够气:“除了他,谁都不行。”
米池整个人都凝滞了,难以相信这竟然是谭新说出来的话。
他脸色几经变换,精彩纷呈,良久,米池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形象,就差摁人中了。
时间一分一秒拉的很长,谭新罕见的摸不准大哥的态度,殷枞言一直想说什么,被谭新疯狂使眼色叫他别吭声。
夜里依旧有车来往,见两辆豪车停在路边,呈对峙状,三个男人针锋相对,顿觉有好戏看,纷纷停下。
米池转身时指着殷枞言,嘴角扯起讥讽的弧度,与平日公司里温和形象大相径庭:
“就你?还不喜欢我弟?是瞎了哪只眼啊殷枞言?!你家医院医术堪忧,这都治不好了,你赶紧找地方趁早把自己埋了吧!”
相比如丢去当太空垃圾,米池觉得殷枞言这个衰仔入土为安比较现实。
“别去刚刚那个墓园,别让谭新找到你!”
殷枞言嘴角抽搐,终于忍不住:“我看是池总年龄大了吧,这阵势你还看不出来我的心在哪儿?”
“嗯?”
米池露出幅兴致盎然的表情:“你还顶嘴?你要和我弟在一起,还和我顶嘴?”
两个都是有脾气的,拦都拦不住,谭新紧闭双眼,不愿再直视。
殷枞言当然不打算过分得罪未来大舅哥,反驳一句后适时闭嘴,米池抬起手臂,拜拜手,地狱猫里出来两个黑衣保镖。
米池示意他们去处理围观车辆,以及路人录像,然后对着谭新朝地狱猫示意:“你先回去。”
谭新睁眼,看了眼殷枞言:“殷枞言呢?”
“他跟我走。”
“你要带他去哪?我一起去。”
米池断言拒绝:“不行。”
“谭新,”殷枞言从后面揽住他的腰,劝道,“你大哥的心情我能理解,他总要先知道来龙去脉吧?知道后,接受也需要时间,对不对?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我们两个会好好谈的。”
余光里米池视线似乎落在谭新腰间,一张俊脸铁青。
殷枞言还不嫌够似的补充:“等结束了我会去找你。”
米池的脸由绿转黑。
“我能拿他怎么样?你连亲哥都不信?”
谭新嗫嚅道:“没有。”
只是私下两个人时,谭新生气归生气,但现在,他觉得殷枞言很可怜。
没有亲人,也没见有朋友,仇威远在宴京,这大半夜的就算失踪,一时半会他的亲信也不会知道。
但是吧,虽然大哥……但应该不会伤害自己喜欢的人?
围观车子一辆辆启动,保镖们正往回走,米池忽然耸肩,松口:
“行,你非要和他一起走的话,那就回老宅吧。”
谭新还未来得及高兴,米池紧接着道:“当着咱爸的面,叫他说怎么处理。”
谭新立刻噤声,没再坚持。
他走前担心的看殷枞言,殷枞言递给他个“放心”的眼神,和米池一前一后上车了。
谭新坐在地狱猫后座,在轰鸣声中去往御水湾,因为心里惦记着那俩人,车程过半才注意到,开车的居然是陆知。
“陆知?”
跑车后座并不宽裕,更没有舒适可言,谭新惊讶的坐起身的动作颇为受限。
陆知沉默寡言一路,见被认出来,终于没再忍耐:
“小少爷,委屈您了,我们很快就到。”
“我不是说这个!”
谭新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养伤,我说去看你你推辞,原来是不想在我身边待了,重新回到大哥手下了。”
不知怎地,明明一个是大哥,一个是大哥的前得力保镖,陆知本就是被大哥送来的,现在要回去无可厚非。
可是……可是。
谭新很快找到症结所在,他难过,震惊的是被信任的人欺瞒。
陆知许久没有说话,背影略显僵硬。
他不会辩解,不会说软话,又怕谭新气着,憋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对不起。”
“是我主动请求调回来。”
“为什么?”
“因为,”陆知紧张的握紧方向盘,掩盖失了序的心跳,“因为,小少爷有了喜欢的人,我继续留下,不合适。”
“男朋友是男朋友,保镖是保镖,有什么冲突……”
忽地,谭新想起之前和米优的对话。
去年十一放假,谭新回平港,刚好米优在录综艺,谭新晚上去找二哥,俩人半夜嘀嘀咕咕,说到了大哥身上。
谭新当时问:“如果要保护我,我看大哥身边的杨彪更不错啊。”
杨彪人如其名,身高接近一米九,长得虎背熊腰,砖块似的肌肉虬结,往那一站小山似的,虽说长得也有些凶,但戴上墨镜观感还可以。
不过大哥还是不常带他出席重要场合。
米优都困迷糊了,警惕放松:“太有碍观瞻了,你肯定不会喜欢。”
谭新就纳闷了一会,为什么要选自己会喜欢的保镖,没往深处想,只以为大哥考虑的面面俱到。
如今,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难以置信想法冒出来。
谭新怔怔地看着陆知的后脑勺,回忆这一年多里的点点滴滴,猜测愈发有了真实的轮廓。
他触电般惊醒,生硬的将目光从陆知后脑勺移开,重重跌回座椅,车厢空气凝结成半固态,好像他稍微动下手指,空气都能将波动传递给陆知。
于是谭新僵坐着,本就接连遭受刺激的大脑更加乱了。
一路再没人说半个字。
谭新回的独栋别墅,不等陆知来开车门,自己率先下来,闷头往前走。
快走到大门,又猝然停住,转身,叫住陆知。
他还是不敢相信,要问出个实话。
“大哥让你来我身边,不止是保护我,还是想让你……让我们……”
话到嘴边,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将这项任务形容的体面点。
还是陆知道:“还想试试看,小少爷能不能接受我。”
“是……是。”
谭新看着立在车旁,高大但始终内敛的陆知:“这种任务你都能接受,我哥给你开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陆知低着头,憋了半天,挤出来这么一句。
“不为了钱是为什么?你出来工作不就是为挣钱吗?”
“……不是。”
陆知明白,小少爷想要自欺欺人,作为有眼力见的下属,该顺着老板的话往下说,可陆知怎么都无法欺骗自己。
他既不想说谎,又不能承认,更不能不回答小少爷的问题,只会一味道:“不是为了钱。”
谭新胸口闷痛,发堵,看着木讷的陆知气不打一处来。
他转身要去开门,可就是迈不进去,又回身去看陆知,这个人陪在他身边一年多,虽生不出其它心思,但还是有情谊在的。
谭新实在不想面对这别扭,无力的现实。
于是两人就这么僵持半天,陆知见谭新来来回回,今晚发生的事他都知道,在车上米池还逼问他,谭新和殷枞言的事。
他不忍心为难谭新,宁愿自己做个刽子手。
“是因为,大少爷知道,知道,我……喜欢您。”
“我也不清楚这种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在很久以前,你刚上大学,时间忽然充裕,频繁出现在大少爷身边的时候。你还和我说过几次话,虽然您都不记得了……也可能是你出事后,总之,大少爷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才让我到您身边……对不起,小少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我发誓,我有自知之明,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对您……”
“别说了。”
谭新转过身子,侧对着陆知,打断他没必要的道歉。
从前是他不懂,可能现在亲自尝了感情这回事,知道喜欢是控制不住的,自然不能过多苛责。
陆知也确实没有丝毫越界,更不曾为自己带来困扰。
“反正,我现在有殷枞言了,不管大哥同不同意,我都要争取,所以你,”谭新顿了下,“不要再出现在我身边了。”
“大哥再问你,你就说……不喜欢我了。”
谭新怕陆知的存在成为大哥自以为是的第二选择,以此拆散他和殷枞言。
就是不知,陆知能不能听出来他的弦外音。
意料之中的反应,这一天真正到来时,陆知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
陆知点头说“好”,然后第一次,在目送小少爷离开前,率先转身离去。
谭新闭了闭眼,矗立良久,才进到大厅。
听不出来也好,给人希望,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冯姨临时接到谭新回来的消息,从老宅赶过来给他做饭,鲜香的饭菜味道与咕嘟咕嘟的煮粥音填满了幽旷的房子。
谭新应付过冯姨,说已经吃过饭,然后恹恹上楼,回房间,反锁,把自己缩在房间一角,陷入了自我谴责的灰暗泥沼。
多么可悲啊,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让大哥给他塞男人,操心他的私生活。
平港华灯不落的中心区,劳斯莱斯根据米池的指引停在一栋CBD下。
米池绷着脸,长腿阔步,径直上楼,进到一家击剑馆。
将近凌晨,场馆里只有寥寥几人,教练认得米池,见他面色不善,连忙清场。
殷枞言接过米池抛来的防具,饶有兴趣地挑眉。
“会吗?”米池问。
殷枞言:“不才,略通一二。”
击剑,古代欧洲贵族用来解决恩怨的方式,暴力,优雅。
倒很符合米池的性格。
殷枞言颠了下头盔:“我以为你会不给我穿护具呢。”
“确有此意。”
殷枞言点头:“那我们签生死状吧,立个规矩,如果我赢了,你不再干涉我和谭新。”
明亮的白炽灯光将殷枞言深邃周正的五官照的轮廓分明,米池却看不出他是几分正经,亦或是挑衅威胁。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零点零五秒的距离,锋利剑尖堪堪停在殷枞言瞳孔前不到半厘米处。
米池手持佩剑:“事情还没交代清楚就敢先提条件?”
殷枞言毫无惊慌之意,还倒腾了下护具,腾出一只手拨开佩剑,轻轻啧了声。
“长兄如父确实没问题,但要我说,谭新已经成年,基本的恋爱自由该有吧?就算池总不喜欢男人,也是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被拆散的滋味,我想没人比您更懂。”
“这不一样。”米池道。
“谭新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们的感情和我经历的也不一样。”
殷枞言点头:“是,所以你带我来这里,不就是想让我证明吗?”
他展开防具:“走,换衣服了。”
击剑运动首先考验勇气,攻击权在主动进攻的人手里,即使率先被攻击,也只能迎难而上。
一场比赛时长很短,但两人要斗智斗勇各显神通,又要分身唇枪舌剑。
他们没有裁判,没有重剑佩剑花剑之分,无视大多数很轴的规则,都想将对方打的落花流水。
米池胜在从小培养起来的应对能力,进击,隔档,跳跃,弹步,沉着冷静,游刃有余。
而殷枞言,十八岁出国,学没上几天,半数时间都在逃亡,第一年就被从英国伦敦追杀到法国巴黎,后来辗转柏林,维也纳,阿姆斯特丹,苏黎世……
虽说没正经学过贵族运动,但亡命生涯里荷枪实弹锻炼出来的反应速度与心态,也不输米池。
两人出招皆是快准狠,期间殷枞言要兼顾回答米池的问题,每一份回答都会给米池叠加三分火气。
这会儿功夫,也叫殷枞言切身领教了,为什么太极齐眉要说米家人戾气重。
要不是穿着防具,殷枞言得被戳成筛子。
殷枞言也体会到,真正喜欢一个人,为他好,是不愿叫他为难的。
他不得不全神贯注控制着比分,既不能过度让步,处于劣势,又不能过于较真,落了米池面子。
他深知家人对谭新的重要程度,一定要想方设法过了米池这一关,而不是最后逼得谭新二选一,天定的缘分潦草收场,不欢而散。。
而且想要米家接受自己,米池这个一把手的认可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