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坦诚相见2

“我说了我回答不了!”

谭新不耐烦道。

殷枞言终于从中看出某种困兽被逼到角落时的色厉内荏。

他自以为知道了谭新的身份,这么多年的疑惑顺理成章的会有答案,如今看来,两者不能划等号,谭新应当还有顾虑。

就在谭新即将无计可施时,手机铃声在寂静的气氛里响起。

谭新率先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明知大哥打来电话会苛责,但谭新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接听,同时转身往外走。

殷枞言立刻跟上。

米池因担忧而高高吊起的心在听到谭新声音时,终于坠地,立刻问谭新他在哪。

谭新回答说平港。

米池语气不大好:“回平港就回,为什么把保镖甩开?”

中午米池接到谭家夫妇电话,不死心的殷枞言居然找到了谭新的假父母,他赶紧联系谭新,但当时谭新午休,没听到铃声,好在米池从保镖口中确定谭新就在公司,这才没继续打扰。

谁知,晚上,派去保护谭新的保镖联系他,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说小少爷不见了。

这不是谭新第一次甩开保镖,但这次不一样,结合中午那通电话,米池的担忧空前绝后。

他第一时间尝试联系谭新,电话打不通。

“我当时在飞机上。”

米池连声问:“你回家了?”

谭新脚步不自然的顿了下:“没……”

“那你现在在哪?和谁在一起?这么晚了,我让人接你。”

“我、我在……”

谭新停在长长的台阶中间,环顾四周,不知道该不该说。

都怪殷枞朔来这一出,打乱了他的计划。

谭新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告诉大哥,便忽地看到紧跟着自己的殷枞言。

手机里米池得不到回答,在叫自己的名字。

大哥声音无奈,明显压着脾气,还带着些疲惫,这愈发让谭新觉得自己不懂事。

但下一秒电话里有片刻的沉默,再开口时米池话音一转,问谭新: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人跟着,才自己回的平港?”

说完不等谭新回答:“我不是要监视你,掌握你的行踪,从前陆知在你身边,也几乎没和我汇报什么。”

“我要的只有你的安全。”

谭新鼻尖一下子酸透了,在殷枞言面前强撑起的脾气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委屈和愧疚。

他险些没控制住,就要对大哥控诉殷枞言是个混蛋,殷枞言欺负他。

可话到嘴边,谭新堪堪停住。

铺垫还没够呢,贸然说出来,得给大哥吓死。

他声音哑的像是金属摩擦在粗粝的砂纸上:“哥,我没这么想,我是……是……”

谭新是了半天,还是无从说起。

大哥本就对殷枞言成见颇深,自己不管怎么说,都对殷枞言不利。

真是的,这时候还在考虑殷枞言,谭新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索性来了个急刹,陡然转头腾腾腾的朝殷枞言走去。

殷枞言始终和他保持五六步的距离,被谭新走的杀气腾腾。

他做好了谭新怎么发脾气都承受的准备,却只见谭新把手机往他胸口一拍,豁出去似的道:

“你自己解释吧。”

“什么?”

脑子反应过来前,殷枞言下意识托住手机,抬眼一看,面皮抽了抽。

盯着“大哥”两个字,殷枞言迟疑的拿起手机,就听米池在问“你和谁在一起”。

“我。”

殷枞言清了下嗓子,“殷枞言。”

死一般的寂静。

殷枞言耳朵里和眼睛里,只有谭新愈走愈远的身影。

谭新懒得管殷枞言怎么解释,径直走出墓园大门,殷枞言的车停在门口。

谭新不想坐他的车回去。

可他手机还在殷枞言手里,不能喊人来接。

四周树影重重,谭新总不能走出去,便抬起手腕,用手表试着给陆知打电话。

好消息,手表支持拨打电话,坏消息则是……手表没插卡。

别无他法,谭新只好原地颓然站了会,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混蛋殷枞言,既然你不信任我,不按我的计划来,非要打个措手不及,那就面对我大哥的怒火吧。

谭新发泄似的这么想,心里舒服不少。

情绪消耗后的乏力自脚底弥漫而上,谭新四处张望,没找到落脚地。

回身盯了劳斯劳斯三秒,提步走了过去。

殷枞言出来时,远远便瞧见引擎盖上半躺着个人。

谭新穿着米白色的休闲裤,腰带收紧一截窄腰,黄金比例一眼分明。

挺括的裤腿包裹修长的双腿,一腿蹬直,另只腿微微曲起的姿态,踩在引擎盖上,简直像时尚杂志封面走出来的模特。

他坐在车上,随性不羁,但出格的行为不会显得用力过猛,反而维持着优雅姿态。

高高在上,一览无余,殷枞言停在台阶上,遥遥望去,觉得那人周身萦绕着冷淡皎洁的月光。

既神圣,又充满引诱。

如果殷枞言现在过去,站在车旁,半露不露的纤细脚踝便触手可及。

“皎皎。”

两个字从殷枞言舌尖滚过,直落进心里,在酝酿了数年的土壤上扎根,发芽,开出绚烂柔美的花,引起一阵酥麻的感觉,沿着脊椎往上,叫他神智霎时既清明,又躁动。

再没人比他更配得上这个名字了。

殷枞言这样想。

而这轮明月,无论命运使他经历多少磋磨,最后,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缘分,重新回到他身边。

是他的月亮。

他殷枞言,何德何能。

车灯蓦地闪了闪,惊扰到谭新。

“回家了。”

谭新睁眼,脑袋朝声源歪去,殷枞言就站在身侧,朝他张开怀抱。

雅灰色衬衫袖子挽起,小臂青色脉络鼓胀蜿蜒,如同热带雨林里充满生命力的绞杀藤。

谭新没动,半晌,问他:“大哥怎么说?”

“他说要见你。”

“没了?”

得不到回应的双臂撑在引擎盖上,殷枞言看着谭新,眸光深沉潋滟。

谭新觉得古怪。

大哥肯定不会给殷枞言好脸色,他怎么还一副吃了蜜的表情。

殷枞言就是顶着这样的表情,说:“果然是一家人,脾气如出一辙,对我一通冷嘲热讽加责骂。”

他边说,边缓缓凑近:“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池总红过脸,真稀奇。”

谭新刷的把脸扭过去,还是没来得及,脸颊一抹柔软划过,不幸被殷枞言得逞了些。

“还贫嘴,你是有受虐倾向吗?骂你你还这么高兴。”

殷枞言握住谭新的手,谭新要挣开,殷枞言强势的攥紧,目光真诚,再次道歉。

“我太心急了,从中午确定后,整个下午我都坐立不安,我有无数个瞬间想什么都不管飞去你身边,我怕这一切都是我在发癔症,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就算有,殷枞言也不认为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的前半生,命运坎坷,老天爷如果对他高抬贵手,那一定是为下一把扇他而蓄力。

殷枞言攥着谭新,冷静的说了许多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谭新定定的看着他,外人眼中山海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总裁,年少有为,沉稳内敛,居然也有失控的时候。

比起酥到骨子里的情话,一字一句的剖析,最令人动容。

谭新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朝殷枞言的方向靠近些。

可慢慢的,心底不受控制的蒸腾起一股醋意,刺激的他滚烫心脏快速冷却。

“殷枞言。”

谭新打断他。

他撑起一只手臂,侧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殷枞言亮如星辰的眼睛。

月光似乎与谭新融为了一体

谭新有种……妒忌的感觉。

“知道我的身份反应这么大。”

“如果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还会像现在一样激动吗?”

殷枞言说:“不会。”

“果然啊,你还是喜欢你那个白月光小少爷。”

殷枞言眼睛更亮了,他觉得“白月光”这个词很贴切,可不等他高兴,便反应过来谭新表述不对。

他无奈的叹口气,笑着说:“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当时我们都是小孩,懂什么喜欢。”

“激动是因为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他,大概只会冷静地问出疑问,然后该报答报答,旁的心思一点不会有,毕竟这么多年过去,我都不知道他长得是圆是扁,是高是矮,有没有性情大变。”

“感激是一回事,喜欢又是一回事。我种种表现,重点不是找到了救命恩人,而是这个人是你,是你本身。”

殷枞言凑得更近了,在这个静谧的时间点,在荒诞诡谲的空旷处,两人的唇几乎要贴在一起。

呼吸纠缠,气息不稳,心脏乱跳。

“还是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以身相许的人?”

这次谭新没动,两人眼神你来我往,拉扯几个回合,这才同时松了面皮,颇有种冰释前嫌的豁达。

谭新主动张开手臂:“抱我下来。”

殷枞言如愿以偿,甘之如饴,稳稳接住谭新和谭新的台阶。

车子启动,往市区驶去。

车内香氛是霜枞的味道,自从殷枞言知道谭新喜欢,便联系雾月定制了香薰版霜枞。

好在当初调制香水时,李百川同时以霜枞的味道底色,做了香薰和精油的小样,加之殷枞言是雾月的VVVIP客户,所以香薰以最快的速度翻山越岭,扎根在了殷枞言的车里。

谭新坐在副驾,催殷枞言:“大哥估计已经在逮我的路上了,快点,有件重要的事要先办。”

殷枞言问他的同时提速:“什么事?”

末了又说:“我没告诉你大哥我们在哪。”

“哦,忘了告诉你,”谭新平淡道,“我手机有定位。”

说完,随手拿起殷枞言的手机,递过去,殷枞言帮他解锁。

谭新把终点定在一家离得最近的24H花店。

全程表现毫无异样,像是已经习惯被盯着。

殷枞言想了又想,还是问出心中疑问。

哪知谭新说:“不止手机,我常坐的车里也有,还有陆知那个人形监测仪。”

殷枞言:“你家里人,就这么监视着你?”

“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谭新歪头,余光看到殷枞言面色阴沉,换上轻快的语调,“他们也是为我好,毕竟作为一个有病,且随时都会遭受刺激犯病的人,又独自在异乡,他们总会牵肠挂肚,这些东西叫他们放心,也叫我安全的。”

殷枞言眉头微蹙,显然还是无法接受的样子,还带着对谭新的心疼。

不久前的景象历历在目,谭新脑子转了下,马上明白殷枞言的排斥来源何处。

一个和母亲说心里话之前,都要先拿设备排除窃听的人。

往前追溯,他们刚刚开房时,殷枞言也要派仇威来排查,就连事后打扫,用的都不是酒店的人。

即使自己和他表白,即使殷枞言也喜欢自己,但谭新首先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对他的心意,而是心意不再,也不会伤害他的证据。

如此,殷枞言才能放下戒心,答应谈一个月的恋爱。

可谓防的面面俱到。

细细密密的心疼渐渐取代谭新今晚的不舒服,他往驾驶位挪了挪,看殷枞言的目光都柔和下来。

“不要多想,一般情况下大哥不会看的,陆知也基本不和家里泄露我的事情,不然咱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家里怎么会一点都没发现呢?”

这番话有道理,殷枞言宽慰不少。

转念一想,是他狭隘。

又不是人人家里都像殷家似的变态。

科技手段无对错,全看怎么用,在不同的家庭环境,用处自然不同。

幻影停在花店前,殷枞言才想起问谭新为什么要来这里。

谭新亲自挑了束素雅的花,付钱后,回到车上,让殷枞言重新开回去。

“你也没提前说,害得我第一次见阿姨就空手去,咱们俩还在她面前大闹一场,她会怪我的。”

殷枞言本不在意这些,但谭新心细如发丝,那种浓烈的、已经无比熟悉的,名为感动、感激的暖意再次霸道的侵占心田。

殷枞言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谭新和他不一样。

他常常想,如果自己出生在正常家庭,有恩爱,也爱他的父母,他又会长成什么样呢?

他想不出来。

他自小接触的都是九曲十八弯,可以拍几十部豪门恩怨狗血感情大戏的环境,人无法想象认知外的事情。

而谭新的出现,令他的想象具象化。

一个在爱和良好教养里长大的少爷,是自信,自爱,会用同样令人舒服的方式爱人,令人如沐春风,轻易叫人死心塌地。

他会有脾气,有点小傲慢,但也足够宽容。

因为备受宠爱,所以即使受过伤,依旧保持着安全感,同时不失警惕。

千言万语凝聚在心头,汇在舌尖,待吐出来,浓缩成一句听似轻描淡写,实则柔肠百转的:

“你有心了。”

重新回到墓前,谭新客客气气和沈清问好,道歉,而殷枞言始终牵着他的手。

看看母亲,再看谭新,觉得命运待他不薄。

殷枞言郑重道:“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嗯?”

谭新回头看他,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哇,要和我见家长吗?”

谭新忽的凑过来:“不是说,不会以身相许?”

殷枞言挑眉,迎上:“如果是你,我可以倒贴。”

谭新:“如果让你入赘呢?”

殷枞言不假思索:“没问题。”

“切。”

谭新觉得无趣,冷哼,重新规矩站好。

“态度变化可真大,之前让你说喜欢都要了命似的,现在直接无节操无下限了……不行,我还是觉得你居心不良,早知如此我该小心些,多试探试探你,免得你是图我背景才说愿意。”

谭新说着说着,又把自己绕进去:“诶,你说,如果我不是米家小少爷,而你真正的救命人非要你以身相许,你会吗?”

得,这茬是过不去了。

殷枞言没有丝毫不耐,乐得配合,十分认真答:“不可能。”

说着还煞有介事的举起手,不厌其烦的再次保证:

“在感情上,我比那位先认识你,如果你不是他,我万万不可能答应,就算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但强人锁男,我也可以恩将仇报,毕竟一路走来,如果我有素质有道德,就不会活到现在。我当着亡母的面,当着你的面发誓,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不管你是叫谭新,还是张新李心陈新……”

“哎哎哎行了行了,打住,我信你还不行么,别给我乱起名!”

殷枞言正笑着瞧谭新生动的模样,谭新的手机又响了。

谭新的笑意也凝固,瞬间被拉回现实。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谭新接电话前深呼吸,快速对殷枞言说:

“我也会和你一起面对,我喜欢你我会帮你,但不代表今晚你突然来这一出我就不计较,以后再跟你算账。”

殷枞言笑道:“悉听尊便。”

米池在听到殷枞言声音,知道他们的关系后,火冒三丈,一秒坐不住,抓了车钥匙马上出门。

一路上心情大起大落,一会想着见到谭新要好好说话,先弄明白事情原委,一会恨不得把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押回家里叫他们再不见面。

从前谭新告诉他在学校遇到殷枞言,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只觉这俩人简直有剪不断理还乱,防不胜防的孽缘似的,这都能碰上。

他只能叮嘱谭新离他远点,谁承想不但没远,还,还……

米池猛锤一下方向盘。

还在一起了!

原来在这等着呢?

但是能怎么办?

车窗开着,飞驰的车速下夜风呼呼往里吹,米池稍微冷静下。

一个是亲手带大的亲弟弟,看着他受伤,受苦,好不容易养回来点底子,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护的比眼珠子还金贵,更是打不得骂不得,能怎么办?

而殷枞言,两家现在又有合作,一条船上的蚂蚱,其中利益脉络错综复杂,也不是他一拍板能推翻的,公报私仇更是百害而无一利,还显得他意气用事,公私不分。

这俩人……

殷枞言越想越头疼,火气冲到最顶端的时候,他都想请高人来看看了,看是不是殷枞言给谭新下蛊了,或者是哪个竞争对手看不惯他们,养了小鬼,叫他米家不得安宁,霉运缠身,而谭新身子弱,不幸中招。

好在米池自制力一向不错,只在脑子里天人交战,还是本着先沟通的态度。

直到他看见刚刚还在路上的定位,这会忽然蹦到一处墓园,懵了一下后,想都没想一个电话打过去。

“让殷枞言接电话!”

谭新被吼的一哆嗦,知道大哥这是气急了,他抱歉的看着殷枞言,把手机递过去。

殷枞言想着人是来了,早有心理准备,但接过手机的手还是有些紧张。

……怎么有种见老丈人的感觉?

但他千想万想,万万没想到米池上来就是一通质问:

“殷枞言,你脑子是不是有泡?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大半夜带着小新去墓园干什么?嘴上说着喜欢谭新,非他不可,说你们已经在一起有段时间了……我去你大姑奶奶!那你不知道他身体弱?身体弱的人能半夜去墓地?!”

“说话!”

“赶紧把人带出来!”

“十分钟内见不到人我就地把你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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