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坦诚相见1

站在门口,殷枞言第一次矫揉造作的按下自家门铃,待到大门打开一瞬间,按耐不住的扑上去,把谭新抱了个满怀。

谭新只看到一大捧鲜花扑来,小小惊呼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调侃他,到底是有多想啊。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挪进家,殷枞言踢上门,一秒都舍不得开,也不回谭新的话。

谭新也从起初的调侃,渐渐发觉出不对,忙问殷枞言怎么了。

殷枞言只闷闷的说:“乖,给我抱一会,给我抱一会……”

谭新便懂事的不说话了。

宽敞的客厅里弥漫着饭菜香,殷枞言松开时扫了眼餐桌剩菜的量,还算满意。

“困不困?”

谭新用担忧的眼神看他,摇头:“不困。”

“那和我去个地方。”

殷枞言匆匆回书房拿出个东西,然后带着谭新出门。

谭新虽然疑惑,但见殷枞言不对劲,猜测可能是回来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不愿说,自己就不问,默默陪在他身边就好,于是也没问要去哪,只静静的坐在副驾,替状态明显有问题的殷枞言看着点路。

但随着路灯渐渐昏暗,道路越来越偏,谭新心中的不安不断扩大,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殷枞言只说:

“放心,到了你就知道了。”

当车子停在一座墓园门口时,谭新的不安扩大到了极致。

谭新的手将上衣下摆捏出数道褶子,惶惶的看向殷枞言。

“你……大晚上,带我来墓园做什么?”

殷枞言解开安全带,附身过来安抚性的吻了谭新的眼角:

“带你见家长。”

沈清的墓?谭新咕咚咽了口口水。

那也没必要这时候来吧?

而且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害怕吗?”

谭新收了胡思乱想,既来之则安之吧。

他摇头,但心里有鬼,面色带虚。

平港的盛夏夜里依旧闷热,好在墓园偏僻,周围绿化较多,偶尔一阵风来,或许也有特殊位置的加持,总归有些凉爽。

殷枞言牵着谭新的手,一路上行,穿过密密麻麻林立的墓碑,终于停在其中一个面前。

和其他墓碑并无区别,照片上黑白色的女人五官娟秀,谭新低头看去,仿佛在和她对视。

谭新不那么怕了。

他醒来后有很多次,也会神经质的半夜跑去谭美萼的墓前。

看着照片上熟悉又陌生的人,不知道说什么,又不愿意走,于是就席地而坐,抱着双膝,有时就待一会,有时睡着了,会被管理人员发现,通知家属。

米池无论多忙,只要身在平港,总会亲自来接他。

直到谭新在墓园偷偷给自己挑了个位子,被米池发现,便再不许他偷偷去了。

其实在米诚盛往上一辈,家族里若有新生命诞生,家里为他安排好一切,其中包括这孩子百年后的归处。

生与死,都是大事,虽说忌讳,但也重视。

但到米诚盛这一代,米家转行做技术科技,随着时代的发展,思想也与往日有所不同,便不再遵从这一习俗。

当然,米池如惊弓之鸟一样对谭新敏感又防备,根本原因不是什么不吉利,而是那段时间,谭新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他神经质的尝试各种危险极端的方法,试图找回记忆,找到自我。

他看着身边人担忧恳求的眼神,一边觉得自己没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探寻活着的意义;一边脑子时而清醒,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自己真的不对吗?

他们死后不愁埋,自然没人闲的没事给自己找块坟,于是谭新这一行为自然成了危机信号,引起家人十成十的警惕。

谭新想着想着,险些就要陷入回忆的泥沼无法自拔。

毕竟回忆于他,何其珍贵。

在谭新获得新生的短短一年里,他总是喜欢追溯。

当他想回忆时,开始回忆时,回忆成功时,都会获得莫大的确认感。

忽的,手上传来略紧的力道。

殷枞言攥了下谭新的手,很快松开:“你先呆一下。”

谭新疑惑,正要问他去哪,便见殷枞言拿着那个黑色的东西,在墓碑前前后后扫了一遍,连带着周围的其它墓碑也扫了一遍。

于是疑问转了个弯:“……你在做什么?”

“排查。”

“嗯?”谭新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谨慎到如此程度。

似乎看出谭新的疑惑,殷枞言解释说:

“刚回国那会,我事事不顺,遇到过不去的坎,都会回来和她说说话,虽然她听不到,但讲出来总是好的。”

“没想到,”殷枞言忙完,回到谭新身边,和他并肩而立,一同看着沈清。

“柳淑兰在我妈墓碑后放窃听器,我说的一字一句,全被他们听了去,拿出来大做文章。”

一阵夜风袭来,谭新只觉脊背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难以想象,柳淑兰是出于何种心理,才能利用人家亡故母亲的墓碑,以及一个孩子对亡母的思念,来对付殷枞言?

“她自己就是个母亲,怎么能……”

殷枞言冷笑一声:“她才不会换位思考,为别人设身处地着想。”

“他们的孩子才是唯一的孩子,就像世上那些为难年轻人的大人,他们谁家里没个孩子?可这不妨碍他们去欺负和自己孩子一样大、甚至比自家孩子还小的年轻人。”

“更何况,我是柳淑兰的心腹大患,虽然我始终不明白,当年不争不抢的我妈,和尚未出世的我,对她究竟有什么威胁。”

哪怕听了柳淑兰对着儿子的歇斯底里,殷枞言依旧无法理解。

“有时候啊,我不止想毁掉殷泰,我还想毁掉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真是糟糕透顶。”

没想到殷枞言会说这种话,虽然他语气平静,但谭新轻易便从中听出了莫大的愤慨与怨气。

倒是和墓园这种地方相得益彰。

谭新忍不住侧目。

短暂的惊讶后,有个念头毫无缘由的冒出来:此时此刻,说着毁灭世界的话的殷枞言,才是真正的他。

充满报复心和毁灭欲,毫无顾忌的殷枞言。

想到大哥写在系统里的,殷枞言的过往,想到那些非人的经历,谭新能够理解。

殷枞言一定在殷泰受了打压,带着自己来和母亲推心置腹。

同一时刻,谭新心中有块隐秘的位置豁然破了个口子,他醍醐灌顶。

这么个对物质没什么欲求的人,拼着一口气非要争殷泰一把手的位置,目的自然不是简单的钱权。

他要得到殷泰……毁掉殷泰。

真是宏图大计。

殷泰集团犹如海上航行的巨轮队伍,哪怕最猛烈的狂风海暴,也难以将他彻底摧毁。

作为国内最大的能源集团,国家也不会允许殷泰有什么闪失,而殷枞言,已经在这么做的途中了。

以一己之力摧毁庞然大物,痴心妄想,自不量力。

积怨已久,谭新不认为自己几句话就能渡化殷枞言,不,该被渡化的,不是殷枞言。

但他总得做点什么,于是道:“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很烂。”

“所以别人对你不好,是他们本身不好,我们不值得为不好的人浪费心神。世界上这么多人,总有人对你是善意的。”

“比如我,”谭新手心翻转,握住殷枞言的手,“你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还是那句话,万一我能帮到你呢?”

“是啊,这件事真的只有你能帮我。”

殷枞言看着沈清的照片,轻轻地说。

声音很快被一股夜飞裹挟带走。

谭新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说,但殷枞言转过头,谭新看清那双漆黑瞳孔中酝酿的东西时,眉心猛地一跳,忽然生出没来由的预警。

但他自欺欺人的扯起嘴角,佯装毫无察觉的问:“好啊,那你先说说看。”

“回答我一些问题。”

殷枞言的眼睛,手,乃至全部心神,都牢牢捆绑在谭新身上。

“为什么会有人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救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

“你又想起那个人了吗?”谭新暗自吸口气,问道。

殷枞言不语,但目光锐利,墨色的眸子在漆黑的夜里却亮着犀利的光,内里仿佛酝酿着暴雨前的滚滚惊雷。

沉重的情绪全靠殷枞言理智压制,谭新霎时心惊胆战。

一个疯狂的念头蹦出来:

殷枞言知道了——

他知道了……吗?

殷枞言只觉心跳如隆隆巨鼓,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悲怆,瞳孔紧缩,无限压缩的情绪终于顷刻爆发,在即将得到的答案前几近战栗。

谭新下意识往后迈了一步。

“……殷枞言。”

可刚抬起脚,谭新就被殷枞言拽着手腕猛地拉回来,双手用力死死扣着肩膀,强迫着抬头看他。

“为什么呢?小少爷?”

“当着我的面,当着我妈的面,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冲出来救我?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殷枞言强行克制着音量,却无法抑制满心的激动,越说语速越快。

“明明救了人,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差点死了,差点在也醒不过来!可见到我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身份!”

“是你给了我一条命,我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你,是你救了她儿子,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殷枞言一口气问了许多,可始终得不到回答,愈发焦躁煎熬。

谭新被他吼得头皮发麻,肩膀处的痛感窜遍全身,他试图抬手挣开殷枞言,可这人双臂铁打的似的,纹丝不动。

挣脱的行为反倒刺激了殷枞言,他手上更加用力,痛的谭新表情渐渐扭曲。

“谭新!你说话!”

“你救我做什么呢?我有什么值得你付出生命?”

他不想吓到谭新,但谭新依旧被他装若癫狂的质问吓到了。

谭新冷梢的眉毛拧着,淡色琉璃似的瞳孔充满惊惧与无措,因为疼痛,声音都发颤:

“你先松开我,殷枞言,你松开我!”

如果殷枞言仔细看,会发现其中的一抹迷茫。

但殷枞言看不到,他颤声但坚定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疼痛叫谭新也快失去理智了,怒道:“谁他妈说要离开你了!”

“你刚刚明明要走!”

谭新一边挣扎,一边仰瞪殷枞言,眼眶通红,吼道:

“你个疯子,你弄疼我了!怎么,我回答不了就要给你妈陪葬吗?!”

殷枞言这才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过分了,猛地松开手,谭新方得自由,后退,抬手,正要去揉疼痛的肩膀,忽的又重新被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在殷枞言问出口的那一秒,谭新脑子轰的一声,心脏狂跳迸发的滚烫血液冲刷全身血管,他本就浑身发烫了,没成想,殷枞言的怀抱更热上几分。

殷枞言一手在谭新肩膀上揉着,另只手却揽着谭新不断用力,像是离得多近都不够,要把这幅薄薄的身躯摁进自己身体里,要骨血相溶,再不分彼此,方能得片刻喘息。

他叠声无措的重复着“对不起”,情真意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弄疼你……谭新,我太激动了,你别害怕,你别生气,别走……”

谭新震惊后,也气得不行。

他已经无暇顾及殷枞言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这人口口声声说不是故意弄疼他的,却左右脑互搏似的,手劲越来越大,勒得他呼吸都艰难。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没有瞒着我,是我蠢,我傻,到处找的人就在身边我却看不到……啊——”

谭新一口咬在殷枞言颈侧。

这人忽然一箩筐的话,叫他插不进去嘴,事实上,谭新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干脆自己多疼,就要殷枞言也多疼。

可殷枞言只惊呼一声,便任他咬了。

反倒是谭新,尝到口腔中的腥甜时,委屈极了。

他松口,提膝,改为不得章法的撞他大腿,踢他小腿。

一番咬着牙折腾撒气,俩人神经病般在原地踩踢踏,可算叫殷枞言松开了自己。

分开时均喘着粗气,谭新闹腾出一身薄汗,没上班时发丝蓬松自然,汗湿的碎发黏在额前。

他眼角鼻尖都泛着红,肩膀小幅度耸动,恨恨的盯着殷枞言,两秒后,啪的一巴掌甩过去。

殷枞言被打的偏头,火辣辣的痛感终于令他清醒。

他舌尖顶了下口腔,感受着爱人的馈赠,转头望着谭新,贪婪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谭新胸腔几番起伏,蹦出来的第一句是问候殷枞言。

“殷枞言,你大爷的!”

他被蹂躏的衣衫不整,也顾不上整理,只撸了下头发,增加散热面积。

殷枞言忽的笑了,小少爷骂人也带劲。

“你调查我。”

殷枞言:“我……”

“我真以为你是想我了,千里迢迢跑过来,结果就看你发疯?”

谭新破罐子破摔,啐了一口:“呸!混蛋。”

“都答应你一个月内会和你说了,你还要偷偷调查,既然不信我,和我在一起干什么?跑来问我干什么?”

“你有本事,你殷枞言有天大的本事,那自己去找答案啊!问我做什么?”

一连串的攻击看似理直气壮,实际只有谭新知道,他现在心里慌得不行。

抓住了殷枞言一星半点错误,恨不得无限放大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他回答不了殷枞言的问题。

“对不起,谭新,我……”殷枞言朝谭新走去,想安抚他。

却被一把推开:“走开!”

殷枞言没有防备,谭新没有收力气,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老爷们,竟被谭新推的连退几步。

从这个坟头跑到不知道哪家坟头去了。

谭新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把我带墓地,怎么,以为我会怕?我一个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怕这些?”

“不是,”殷枞言堪堪站稳,不懈的重新走回来,语气放低,“我们在一起没多久,我就想着,等你向我坦白,一个月无限续期时,我就带你来见她,只有我妈,才是我承认的长辈,家人。”

“现在,我更迫不及待想让她看看是谁救了她儿子,如果逝去的人在天有灵,一定要好好保佑你……也想告诉她,我喜欢的人,居然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老天爷可真是……我殷枞言何德何能,这辈子能有这样的运气遇到你。”

说到这,殷枞言蓦地笑了,他笑的很幸福,笑的越来越大声,发自内心的愉悦冲破死气沉沉的躯壳,像是迎来了春天。

连带着深夜里的墓园,都温馨起来。

见了鬼了。

谭新吸了下发酸的鼻子,目光几番游离后,猛吸一口气,然后疾步上前揪住殷枞言的衣领。

可惜他要矮上些,此举气势大打折扣。

谭新咬牙切齿,殷枞言却含情脉脉,覆上谭新颤抖的手指,情真意切:

“我和你,有斩不断的缘分,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开。”

殷枞言另只手轻轻掐住谭新的腰:“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你救了我的命,我是你的,不管你要不要,我都是你的。谭新,我们注定要纠缠一辈子。”

“呵,”谭新冷笑,“不要脸,少给自己贴金,谁要跟你一辈子?”

殷枞言脑子余热未消,完全没听出谭新的口是心非,亦或者,他怕这句话带有那么丁点的真实。

他脸色巨变,但在殷枞言开口前,谭新垫脚,堵住了他的唇。

谭新吻的用力,又亲又咬又啃,毫无温情,全是愤恨的报复与宣泄。

“要知道答案是吧?先老实交代,你是从哪儿知道我身份的?”

大哥明明处理的很干净,殷枞言却依旧能查到,就一定有地方出了纰漏。

但谭新冷静下来,根据殷枞言的话,知道他并没有调查的很详细。

殷枞言不知道自己失忆了,他以为第一次见面,自己就认出他来。

他以为,自己是故意隐瞒身份,跟在他身边。

殷枞言一五一十回答,把情报来源卖了个干净,期间总控制不住要问谭新问题,他每多嘴一句,谭新都瞪他。

后来瞪得眼睛疼,殷枞言屡教不改,往常说话逻辑缜密的人,如今汇报情况颠三倒四,气得谭新抬脚踢他小腿。

殷枞言毫无怨言,但谭新每看到沈清温婉的脸一次,气就消掉一层。

当人妈的面,对人儿子拳打脚踢,自己好像有点跋扈?

到最后,他一个时不时拿鬼故事吓唬仇威的人,都觉得有些害怕了。

怕沈清在天之灵,不满意他和殷枞言在一起。

于是稍稍收敛,却被殷枞言误以为谭新不予自己计较了。

他讲到自己从小杰那里得知的信息,结合寂明法师那句话得出的推论时,手指怜惜的插进谭新的头发,无限靠近那些疤痕,却不敢触碰。

“疼吗?”

谭新心说:你还管我疼不疼呢?刚刚怎么没把我勒死?

嘴上却轻描淡写道:“都没意识了,哪感受到疼?”

一句话直戳殷枞言心窝,他心疼的险些没喘过气来。

“我天真的以为,一个人,只要还活着,总会留下痕迹,我总会找到你,没想到……”

一个不在社会上活动的人,自然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一张病床,足以容纳谭新的所有。

许久,他小心的问:“那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吗?”

谭新自嘲道:“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

说完,看到殷枞言小心翼翼的眼神,谭新心中松动:

“我躺了三年,醒来已经二十二岁,母亲离世,身体也大不如从前……总之一切沧海桑田……不过,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不干你的事。”

“那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这是殷枞言第一个控制不住问出来的问题,也是他耿耿于怀的心结,但谭新自始至终都没做出回答,给他一种……逃避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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