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殷枞朔告诉柳淑兰,他已经锁定了殷枞言派到宴京调查的一名关键人员,并得知那人手里已经掌握了其中一个案子的全部证据,如果不及时阻止,殷枞朔的处境会很危险。
“殷枞言也就几个月前去宴京做了演讲,隔壁体校一个女学生失踪,说是泥牛入海都不为过,他怎么会知道,还去调查?”
柳淑兰想不通,转头责问儿子:“是不是你之前就露了马脚?”
殷枞朔刚被柳淑兰骂的狗血淋头,这会又被怀疑,马上反驳道“怎么可能!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我就……可能,可能吧……”
他自己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气焰肉眼可见的弱了下来:“我哪知道!反正现在他一直盯着我!已经搅黄了我好几笔生意!现在现金流吃紧,我得赶紧想办法。”
监听器电量告急,即将报废,最后关头,殷枞言听到柳淑兰模糊但狠绝的声音:“一不做,二不休,除掉她!”
刹那间殷枞言呼吸都要停了,他叫停车子,下车去到便利店佯装买水,借机给留在宴京的仇威打电话,叫他马上动手救人。
而他自己得快速转移柳淑兰的注意力,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谭新。
到了寂相寺,这里风景依旧,无论外界如何动荡,这里仿若一处世外桃源。
只是殷枞言独身上长阶,身边无人,心中觉得十分寂寥。
进到大殿,殷枞言仰头望向药师琉璃光如来。
或许这种地方真有些说辞,来之前殷枞言经历了长达半个月的猜疑,纠结,心情复杂恍惚,心里百爪挠心,时而笃定猜测,又立刻推翻,反反复复。
他整个人犹如被一根细若发丝的线吊着,他不知何时丝线会断,亦不知接住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期待着早日有个结果,可又总在拖延。
殷枞言居然开始怕了,他怕谭新是,而自己眼拙这么久。
又怕谭新不是,他依旧没有那个人的半点消息。
越是思考,越是畏首畏尾,都不像他了。
殷枞言从前不知道,面对感情,自己居然胆小如鼠。
如此,倒也想明白了,他喜欢的是谭新这个人,无论他是与不是,他都喜欢。
身后传来脚步声,寂明法师到了。
寂明躲了殷枞言许多次,但架不住殷枞言通过中间协会向寂相寺捐赠的巨额“善款”。
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殷枞言回身,朝寂明法师点头,深吸口气后,直截了当的问:
“我来只想问一句,要一个答案。”
他紧紧盯着寂明,声音缓慢:“识在,用不在的情况,指的是植物人状态吗?”
寂明长叹口气,颔首道:“施主聪慧。”
霎时五雷轰顶,山崩海啸,殷枞言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收紧,而巨大的冲击下,他大脑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
身体的摇晃将他神志拉回,他努力稳住身体,不可思议的看着寂明。
“真的是他……”
“他是米家的小少爷对不对?”
寂明不语,殷枞言也不再需要回答:“谭新,谭美萼的谭。”
“我早该想到的,我真的是……”
眼盲心盲。
拿着答案回望,才发现处处都是破绽。
谭新年幼时谭美萼与米诚盛分居,他随母姓实属正常。
雾月老板与自己交好,撒谎的概率不大,也没必要,既如此,往前推,谭新今年二十三,往前四五年正是十**岁,上大学的年纪,创立织澜就说的通了。
能和米优出现在拍卖会上,姿态亲昵,也能在秦恭爱寿宴那天出现在漱石山房。
当天殷枞言查了漱石山房进出记录,根本没看到谭新的名字,如今想来,是随着米池的车进去。
殷枞言灵光乍现,时间倒带,他回到漱石山房的院子里,后知后觉意识到,在自己冲出去之前,米池神态紧张。
怪不得,原来是亲弟弟…………
小时候在殷园,替自己解围的是谭新。
四年前平港跨江大桥车祸,义无反顾冲出来救自己一命,自此消失的是谭新。
原来,不是他愿意消失,是不得不……
植物人……
殷枞言一想起这三个字,便心如刀绞,回想谭新轻描淡写,说做过开颅手术,原来都是因为自己。
他差点,他差点醒不过来……
怪不得谭新年少老成,经历了生死,心智总是比同龄人被迫成熟,而这本不该是他要承受的。
为什么呢?可是为什么呢?
殷枞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谭新如此做的理由。
………………
殷枞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
他漫无目的在寺里游荡,走过那天和谭新一起走过的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纠缠不休。
他短暂的,在这世外桃源松开对自己的束缚,放任自己被浓烈的情绪充斥。
殷枞言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他路过挂着火红绸缎的许愿树,驻足,想找找是否有谭新的痕迹。
但他发现,很多许愿牌根本没有署名,他绕着五人合抱的树仔仔细细看了三圈,也没找到谭新的痕迹,遂放弃。
最后,殷枞言停在后院,向小沙弥讨了杯水喝,一如既往的甘甜,随着清凉下肚,脑子也终于清醒。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出键时,瞟了眼时间。
中午一点多。
谭新精力不济,所以总有随地大小睡的习惯,以此保持工作时精力充沛,而午休是难得的长睡眠时间,他不能贸然打扰,叫谭新为他的情绪买单。
可殷枞言太需要一个发泄点了。
他想不顾一切,现在就冲去宴京,把谭新牢牢困在怀里,逼他交代一切,问他,到底为什么救自己。
但他不能。
他还要奔赴下午的战场。
输入框的字打了删,删了打,墨迹了几分钟,殷枞言发出了最终版。
[手表的实时定位可以打开吗?]
[我很想你。]
而后没有午休,在拳击馆对着沙包磋磨了一个中午,同时脑子也没闲着,把遇到谭新小半年内的种种细节抽丝剥茧,理了个清楚。
拿着答案往前追溯,一切完美契合。
他想的越清楚,悔恨便多的要溢出来。
下午,殷泰总部,高层会议室,会议开启前的五分钟,殷枞言收到了APP通知。
[对方已开启实时定位。]
谭新回消息:[哼。]
[我也想你。]
殷枞言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面部表情。
收手机前接到仇威电话,殷枞言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接听。
仇威先是汇报了计划,殷枞言点头许可,而后仇威沉默几秒,说谭家夫妇那边有消息了。
几天前在宴京,殷枞言应酬时,偶遇谭家夫妇。
以及在他们中间搂着他们叫爸妈的年轻男孩。
之后,殷枞言立刻派人查了男孩的底细,并在之后约谈谭家夫妇。
因为提前得知瑞仁医疗会中标的消息,夫妻俩提前入场,吃的满嘴流油,春风得意,但同时,入场时间节点与内幕消息公开前的时间差,足以构成完整内幕交易链条。
第三方职业经纪钱成宇和他们吃饭时全程录音,可以明确听到谭家夫妇在知情情况下回应“我们懂规矩”,证明主观故意。
钱成宇又以“委托理财意向书”让他们签字,措辞模糊但法律上构成知情参与。
殷枞言铁了心要从他们口中逼问出谭新的身份。
证据一件一件甩在他们面前时,被分开的夫妻俩面色统一发白,但嘴巴意外的硬,愣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像是背后有莫大的依仗,大到可以和殷枞言抗衡。
但这更加能证实谭新的身份。
于是仇威用谭子显要挟,并拨通了视频,一看到儿子不知身处何地,身边还守着几个精壮的男人,吓得直叫爸妈,谭母率先失控。
可饶是如此,她很快冷静下来,也只说了得罪谭新他们会遭报应的话,却始终没松口。
到这里,答案昭然若揭。
果然,仇威道:“他们离开没多久,便急匆匆联系了一个人。”
“米家吗?”
仇威明显一愣:“您知道了?”
“嗯。”
殷枞言起初是想从谭家父母下手,便下了这步棋,如今看来,倒是没下错。
会议即将开始,助理来催,殷枞言挂断电话。
会议上除了殷枞朔,全都到齐,秦恭爱坐首位。
殷枞言的预感没错,会议上,老太太以“集团平稳过渡期需要加强监督机制”为由,在殷泰董事会里新增一个“家族监督委员会”,由她本人担任名誉主席,心腹沈伯作为执行代表。
豪门争斗总是不见硝烟,甚至真实目的都不用明说,全靠每人一颗七窍但不玲珑的心意会。
表面是集团内部合规合法的整改,实则是针对殷枞言一个人的警告。
所谓的监督委员会是在殷枞言权力之上又加了道天花板,以后他的每一个大动作,都要经过这个委员会的审核。
殷枞言咬牙,不得不从。
然而还没完,秦恭爱的第二个决定:暂缓ASA Project项目的殷泰资源调配权。
她以“集团内部审查期间,重大合作项目需暂缓资源倾斜”为由,把殷枞言在ASA Project项目里调配殷泰工厂和军方资源的权限,临时移交给家族监督委员会审批。
如此下来,米承方很快会察觉到殷泰内部的问题,会重新评估合作推进的节奏。
会议结束,几名高层看殷枞言的眼神讳莫如深,有人过来阴阳怪气,全被殷枞言一派的人,和殷枞言的随行秘书挡了回去。
反观殷枞言,明显事情对他不利,他却依旧稳如泰山,给人一种他根本不受影响的感觉。
如此讳莫如深,倒叫幸灾乐祸的人脑子冷却下来。
殷枞言回办公室处理堆积的工作,到了下班点也没动。
他房子很多,但也只是空荡荡的房子。
他对哪里都没有归属感,下班没有归心似箭的冲动,回去了也不会有片刻放松。
干脆闷着头加班,想通宵处理完手头工作,安排好下一周的事务,提前回宴京。
可就算给了自己一个期待,殷枞言还是静不下心来。
他像是被丢进了沸腾的油锅,无数的疑问,懊悔,惊喜化为烈油,全方位的,不遗余力的折磨着他。
而那个年初时对他还陌生的北方城市,这会儿铸成一块强有力的磁铁,跨越两千公里,强有力的吸引着他。
落地窗外渐暗,殷枞言手指放在键盘上,目光不自觉偏移。
牛皮本上扣着谭新送他的钢笔,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光泽。
殷枞言拿起钢笔,对着光,去看漆面下墨绿色的字母。
什么路过看上,觉得合适,明明是定制的。
“啪!”
思及此,殷枞言放下鼠标,锁上电脑,收拾东西快步离开办公室,驱车前往自己长大的大院。
他需要回去冷静冷静。
正是晚高峰,高架排成长龙的车队缓慢蠕动,反复折磨殷枞言脆弱的神经,殷枞言火急火燎,只能通过反复看手机,确定有没有谭新的消息来缓解。
同时他又纠结,如果谭新联系他了,他是回复,还是装作没看到?
在情绪不平静的情况下,殷枞言怕控制不住吓到谭新。
可惜他想多了,谭新始终没有来消息。
殷枞言第N次看了眼时间,早过下班点了,便猜应该是加班吧。
项目进展到第三周,实习快一个月,加班也正常。
很快,殷枞言又开始担心谭新能不能受得了加班。
那张糊满了鲜血的年轻面庞再次蹦出来,紧跟着殷枞言想到植物人,想到谭新曾经受到的伤害,想到他失去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宴京……想到初识时,他不知轻重的为难……
对谭新,殷枞言心中涌上数不尽的懊悔与操不完的心。
想着谭新,时间过得很快,车队蠕动了两公里,殷枞言忽觉不对劲。
距离下班点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往常谭新下班了总会给自己发消息,还要调侃他当老板的比员工还苦,从没准点走人。
还要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倒不是催促,而是无论多晚,谭新都会一边做事情一边等他。
今天怎么还没消息?
是法务部欺负新人,还是谭新下班有比自己还重要的事?
或者,还在生气,等自己主动联系?
不能吧,谭新生气时,是不会说想他的。
殷枞言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准备打开关联手表的APP看眼实时定位。
他手还没碰到手机,一则来电蹦了出来。
殷枞言听到与众不同的来电提示,怔了两秒,几次深呼吸,担忧还是打败了纠结,他珍而重之滑动接听键。
“谭新。”
谭新也喊他名字,殷枞言听到对面有隐隐回声。
不是加班,那在哪里?
不等他问,就听谭新带着幽幽怨气问他:“你还没下班吗?”
殷枞言轻声说:“下班了。”
“下班了怎么不回家呀?”
“堵在路上了。”
“那你还要多久?”
谭新说:“我站不住了。”
“咱们又不在一起,就算下班了也……等等!”殷枞言慢半拍的察觉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没下班?”
“你现在在哪?自己一个人?”
他边说边打开APP,看到定位的同时,听到谭新说:
“我在你家门口,想给你个惊喜,可一直等不到你。”
语气里是满满的失落,殷枞言愣住,随即煎熬了一下午的心软软的塌陷。
他告诉谭新密码,叫他先进屋,同时在前方路口打灯,狂按喇叭,在拥挤的车流里艰难掉头。
回家。
劳斯莱斯小金人屹立车头,在夜里闪着亮灿灿的光,周围车辆敢怒不敢言,忙不迭避让。
殷枞言一心扑在谭新身上:
“自己跑回来的?”
殷枞言算算时间:“这也来不及啊。”
听筒里传来关门声,这边喇叭动静大,谭新也听到了,忙说不急,叫他开车注意安全,得了殷枞言的回应才解释:
“下午部门聚餐,提前下班,我找理由没去,提前去了机场。”
“你说你想我了,我也想你,你回不去,那我就过来呗。”
殷枞言喉咙发堵,艰难道:“就因为这个?”
“哼,”谭新鼻孔出气,态度傲娇,但说的话惹人喜欢,“我还不知道你,如果不是特别想,才不会说,难得你主动。”
“而且,”谭新顿了下,“我不想和你隔着电话生气,当然啊,我过来也不是讨说法的,你不要有……”
殷枞言:“可以。”
负担两个字都没说出来,便被殷枞言打断。
“啊?”
谭新刚给自己开了瓶饮料,还没喝嘴里,殷枞言又道:“可以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家里人。”
这下稀奇了,这人怎么一个下午就想通了?
但殷枞言不在电话里答,只告诉谭新自己预计回家时间,知道他没吃饭,又叫了附近的餐,千叮咛万嘱咐不用等他,自己先吃。
总得叫人先吃饱,再索要答案。
殷枞言归心似箭,避开繁华路段,硬是绕了一大圈,快到家时,在路边花店匆匆买了束花。
依旧是店员帮忙搭配。
这不怪殷枞言,往日里备礼这种小事轮不到他操心,殷枞言也承认,自己确实没什么天赋。
他只说送男生,很重要的人,兴许是他长得太正派,店员小姐姐没多想,搭配的中规中矩。
殷枞言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钥匙丢给门卫,自己抱着花步行进小区,只为仰头看那盏为自己亮起的灯。
谭新很会爱人,殷枞言长久浸在浓郁孤寂中的灵魂,遇到这样的温暖,毫无招架之力。
如今看来,原来是因为他始终活在爱里,毕竟人人都知,米家幸福和谐,米家的儿子,也个顶个的优秀。
殷枞言想着,回头学学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