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因为殷枞朔几句话,众人群起而攻之,好好的探望,殷枞言倒成了主角。
他目光从一众长辈面上幽幽转了一圈,秦恭爱没赞同,但也没出声。柳淑兰微微垂首,站在儿子和婆婆身边,端的一副委屈模样。
殷枞言不由冷笑出声。
“呵。”
看来要当着大家的面给自己泼脏水,安罪名。
家法已来过一遍,每天睁眼都要被她的眼睛监视,还不够吗?
果真是容不下自己了。
什么看能力,都是屁话,全看老太太心怎么偏。
其实老太太心也不偏,反而太正了,中心处永远只有自己。
尽管殷枞言心中冷漠又愤恨,但再开口,依旧叫人挑不出错。
“大家只听大哥三两句话,就判了我的不是,既不许我张口辩驳的机会,今日又何必要我来。”
秦恭爱终于开口,缓慢,掷地有声:“枞言,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殷枞言几番压制,才得以维持平静:“抱歉,奶奶。”
“我只是觉得委屈。”
起先阴阳怪气的姑姑又来搅和:
“哎呀,这是做什么,你有什么委屈直接说就是了,这里又没外人,一家人就得把话说清楚了呀。”
“大哥找我商议时,我一早便讲清楚了那是个幌子,我想大哥聪明,不必我多说,谁知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如此心切,自己就去了。”
“明面上我是操持着殷泰大多事务,但在大哥面前,到底是做弟弟的,又不一个妈,兄弟顺序怎么来的,大家都比我清楚。诸位评评理,大哥坚持要去,我能怎么做?”
殷枞言皮笑肉不笑,端正的五官在一群戴着面具的人里格格不入。
“我若执意阻挠,叫大哥去不成,大家便不知道此行危险,我免不得落个抢功劳的名头,这可叫我难办。”
“况且,”殷枞言看着脸皮僵硬的柳淑兰,“殷家也不曾有弟弟管教哥哥的先例吧。”
殷枞朔伪善的面皮层层龟裂,瞪着殷枞言的眼神简直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那是个幌子了?
殷枞言对着他,皮笑肉不笑:你什么时候找我商量了?
都是瞎扯,欺上瞒下,他倒摆的好一副受害者嘴脸。
纱布缠了那么多层,谁知是真受伤还是装的?
殷枞朔这会儿连瞪他都要小心翼翼,免得被发现,分外滑稽。
“什么弟弟哥哥,你对付我的时候有管过我是你哥?”
殷枞朔压着声音道:“和国有医院的合作就算我不在,泰愈也势在必得,你非要趁我出事,自己和瑞仁合作,把项目抢过去。”
“都是一家人,”殷枞朔阴阳怪气的学着殷枞言的话,厉声质问,“但你这么做,就是居心叵测!”
殷枞言短促的笑了下,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蠢蛋。
他上前绕过柳淑兰,迎着她警惕的目光,给殷枞朔倒了杯水,悠哉递过去,语重心长:
“大哥,我这可是为你好啊。”
水杯怼的近,殷枞朔下意识就想挥手打翻,奈何众目睽睽,只好强忍不适的往后躲。
“拿了项目,是为你大哥好?”
有位叔伯问:“难道有什么隐情?”
殷枞言维持着递水的姿态:“项目没问题,我只是担心大哥和康明合作,会玩火**。”
此言一出,众人互相对眼神,连老太太都看向殷枞言。
柳淑兰虽不知道康明怎么了,但看儿子一下子发白的脸色,断定殷枞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殷枞言直接把杯子顶在殷枞朔唇角,殷枞朔已经来不及躲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殷枞言真敢当众说出来?!
疯子!
真是个疯子!
“大哥,说了这么多话,一定口渴了吧。”
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威胁他。
殷枞朔脸色惨白,只有逐渐猩红的眼眶止不住的抽搐。
他咕咚咽下口口水,终于,猛地躲过殷枞言的杯子把水全灌进去。
而后咬牙切齿:“谢谢,我的好弟弟。”
柳淑兰忙给儿子递上纸巾,紧跟着堵住众人的疑问:
“哎呀,这才对嘛,来,擦擦嘴。”
她看着老太太,脸上带着数年如一日的温婉笑容,脸上的笑纹更明显了。
“我觉着枞言说的在理,这事情也不是谁伤了谁就有理,是小朔做的不对,太急切了些,这么大人了没轻没重,还连累他弟弟被责怪。”
柳淑兰惯会和稀泥充好人,说着就来拉殷枞言的手,好一番赔不是,一下子成了殷枞言斤斤计较。
老太太没在病房待太久,很快一众人离开,各去各的目的地。
扶秦恭爱上车后,殷枞言也要借机离开,被秦恭爱叫住。
“下午总部召开董事会,你要去哪?”
殷枞言回头:“我去寂相寺。”
秦恭爱对这个答案很意外,苍老但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
“什么时候信佛了?”
殷枞言笑道:“没办法,我没爹没妈,没人替我说话,除了求神拜佛图个保佑,也不能做什么了。”
“枞言,”殷秉川忙叫他。
老太太并无明显反应:“人各有命,凡事都要靠自己,你是这么过来的,我以为你最明白。”
不等殷枞言再说什么,秦恭爱已经目视前方:“下午的会不要迟到。”
司机来关车门,然后上车发动,绝尘离去。
烈日当头,走出大楼不过几分钟,殷枞言已经出了身薄汗。
但他怔然几息,依旧觉得自己的世界毫无温度。
“三叔,”殷枞言回头,问坐在轮椅上的殷秉川,“你打算去哪?”
殷秉川拍拍扶手,轮椅往前挪了几厘米,和殷枞言齐平。
“没什么正事,难得出门,我四处转转。”
殷枞言问:“要和我一起去医院吗?”
“嗯?”
殷秉川发出个疑问的音节,仰头时,儒雅中带上了无奈,与欲言又止。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有一句感叹:“又进医院啦?”
说罢,冲殷枞言抱歉的笑笑:“劳烦你,我就不去了。”
仇威在宴京处理事务,开车的人眼生,殷枞言一手支着太阳穴,遮掩微小的耳麦。
他和秦恭爱说话时,耳麦里柳淑兰问殷枞朔是不是瞒了他什么,殷枞朔怎么都不肯说。
几个回合下来,耳机里已经是噼里啪啦叮呤咣啷的嘈杂声,混着争吵。
“为什么我做的所有事都要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
殷枞朔愤怒的质问,咆哮。
“从前我哪件事没和你说?什么时候没听过你的话,结果呢?”
“自从爸死之后,我在他手里就没落过好!我是长孙?屁的长孙!”
耳麦中殷枞朔字字咬的极重,长期以往的怨气一朝释放,他哭笑着装若癫狂。
“还不是事事被他压着?你被困在宅子里,你又不知道外头什么样!这么多年来诋毁他,除了用私生子的名头,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无足轻重的诟病,有什么用!”
“他地位和成就在那摆着,别人不是瞎子!你们把他踩得越低,越显得我这个长孙无能!连个不堪重用的私生子都不如!”
“到现在,他甚至能在老宅公然打我,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柳淑兰尖声反驳:“那是你说错了话!你明知道那样会刺激他,闹到老太太面前你也没理,为什么还要说?”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图一时爽快呈口舌只能!”
殷枞朔:“我没说错!”
“他妈就是个婊子!年纪轻轻就跟了我爷爷,被人玩完不要了,又和情人的儿子在一起,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还想生个孩子保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当自己什么东西!谁他知道殷枞言是谁的种!他妈敢做,还不许人说了?”
殷枞言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呼吸错乱,额头青筋暴起。
原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都是这么诋毁他们母子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无法容忍旁人诬陷母亲。
不是这样的,沈清不是这样的。
明明他们才是受害者,明明沈清是被强迫的!
为什么仅仅因为他们权势滔天,而他们母子毫无依仗,又死无对证,就可以在人死之后扭曲事实!
耳麦里激烈的争吵声格外刺耳,殷枞言有好一会没心思听,所有意志力都用在压制即将暴走的情绪上。
等声音重新凝结,是殷枞朔依旧不愿意说他做了什么,甚至为了了逃避,责备柳淑兰。
“他妈活着的时候你和他妈争,我还没出生就和殷枞言争上了,你怎么就这么爱争呢?!你都是他名正言顺的太太了,你和她一个小三争什争啊!”
对面有片刻的沉默,殷枞朔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但争吵上头,谁都不服软。
越亲的人,越是如此,因为在对方面前毫无顾忌,所以情绪总是撒在对方身上。
因为清楚对方痛处,情绪上头时便容易出口伤人。
又因为亲近的同时伴有含蓄,伤人之后自知有愧,也会为了所谓的面子闭口不语,连句辩解,道歉都没有。
殷枞朔已经因为这句话恢复了些许理智,但柳淑兰开口了。
此前心疼儿子,她默默承受着殷枞朔的怒火,而这会儿,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失望,和被至亲伤害到的心痛。
“我爱争?”
“你居然说是我爱争?”
她的声音如同秤砣般重重往下坠着,殷枞朔气焰弱了:“妈……”
“你明知道当初不是我要嫁进来的!”
柳淑兰声音霎时尖细凄厉,歇斯底里,瞬间将殷枞朔所有言语堵了回去。
如果不细听,很难辨出这居然是那位温婉淑良的柳太太。
“我二十岁就进了殷家,那时候你姥爷说的多风光啊,好像我嫁进来就得了天大的便宜!我也天真的这么认为。婚后不到两个月我就怀了你,虽然你爸天天忙的不着家,我一个人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我满心欢喜,觉得我这辈子可真幸运啊!”
“可谁知,你还没出生,就有人告诉我,说你爸在外面有人,那个女人还怀了孕,时间比我还早。”
“我要去找那个女人算账!”
爆发后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声音,柳淑兰的声音带上哭腔:
“可悲的是,我以为那人在提醒我,结果呢?他居然劝我大度!他说这在殷家是默许的,殷家男人向来如此,外头的女人进不了家门,对我构不成威胁,他们的孩子如果没有出息,也不会回来,就算有了本事能认祖归宗,也会挂在我的名下,叫我一声妈……呸!谁稀罕!”
“我二十岁,我的孩子还没出生,我凭什么就要当小三孩子的后妈!”
“……可我离不了婚,我走不了。”
“我离不了……所有人不许我离婚……我以为他爱我,才娶我,到头来,原来我只是个工具,是个趁手的工具!”
殷枞朔的声音也染上哽咽,喊她:“妈,我……是我说错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太着急了。”
柳淑兰却听不进去他的道歉:
“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要在殷家活下去,就得争!我不争,就得被人踩在脚底!你也得被踩在脚底!你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是处?那我告诉你,如果你之前不争,现在的殷泰根本就没你的位子!”
“你想想,易地而处,你能走到殷枞言的地步吗?”
几秒钟的安静后,殷枞朔诚恳道歉:“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气急了才胡言乱语,对不起,对不起……”
殷枞言听得只想笑。
好一对母子情深啊。
可惜他对这对残害他母亲的人没有意思怜悯之心。
窗外热烈的凤凰木呼啸而过,所行之处渐渐偏僻,医院的病房里,两人情绪也逐渐稳定。
柳淑兰道:“老不死的把我困在老宅,还想困我后半辈子,就是怕我出来和你一起联手对付殷枞言。她贪财贪权,只要她活着一天,都不可能放权。”
“我知道在此之前,你和那个杂种谁都不会真正得到认可,但该做的事我都要帮你做,就算我出不来,也会尽全力帮你!”
柳淑兰戳着心窝:“我是你妈,是你亲妈!你被困在火海里我比谁都心焦,除了我,世上再没人会亲自飞过去只为第一时间确认你的安全!再没人会竭尽全力帮你!”
“所以,小朔,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你不能瞒着我呀!”
感觉到殷枞朔马上要说什么,殷枞言凝神。
同时有些后悔,没装一个带有录音功能的窃听装置。
老太太身边保镖寸步不离,在她和一众旁支的眼皮子底下耍小动作,难度甚高。
但他总觉此行会发生点什么,加之福利院见到小杰后,他对殷家的每一个人都保持高度警惕。
柳淑兰母子首当其冲。
但没想到,殷枞朔私底下的器官交易,居然连柳淑兰都没告诉。
殷枞言稳下心神,听殷枞朔压低声音和柳淑兰言简意赅的讲述。
不能录音就不能录,知道些情况也算有收获。
与此同时,他不得不庆幸,如果没有谭新 ,估计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殷枞朔居然丧尽天良到如此地步。
对于母亲训儿子的戏码殷枞言懒得听。
谨慎起见,装在床底的窃听装置有效时间很短,就在对方一番惊天动地后,殷枞言猝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登时浑身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