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在同一项目,见面频率比从前略高,但在公司,他们很难说上话。
毕竟身份悬殊,每次会议法务都要参加,但作为助理的谭新几乎没有发言机会,也就散了会的一点空档,洗手间里,或者茶水间,旁边没人时两人会聊上两句。
端着上班时的正经姿态。
但比起从前,已经好上许多,通常见一次面,就能支撑谭新一整天的好心情。
想来殷枞言也是,因为他特地感谢过谭新,说谢谢他来参与项目。
这让他每天睁开眼都有期待。
夸完后,他获得了谭新的踮脚吻。
分开后谭新递出一截舌尖:“今天嘴巴好甜哦。”
殷枞言只是待在宴京时间比从前久,但依旧要分出很多精力处理其他事。
不过在他下班的闲暇时候,谭新会带着岑姐送来的饭菜找他。
殷枞言提前知道的情况下,一般当谭新右手牵狗,左手饭盒下到负二楼,殷枞言已经在步梯口等着,接他去隔两栋的房子。
岑姐的手艺一绝,甭管什么食材,从她手里过一遍,都叫人食欲倍增。
虽说热量都是计算好的,也不是重油重盐的饭菜,但架不住量大,殷枞言多吃的每一口都暗暗惭愧,计算着要在健身室浪费多久才能平衡热量。
殷枞言目光幽幽的看谭新,想从他嘴里套出阿姨的信息,好顺藤摸瓜,但谭新不上当,只说以后会见面的。
而岑姐最近十分纳闷,甚至觉得诡异。
她依旧做好饭给谭新送到金科御府,不同的是,谭新偶尔会要她做多点。
起先她还高兴,小少爷胃口终于好些,可渐渐觉出不对劲。
现在每顿的量超原先两倍了,而且等她再去,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先不说谭新能不能吃得下,就算吃得下,也不见长肉啊。
岑姐看谭新的眼神越发狐疑,待谭新看过来时,她又眼神飘忽目光躲闪。
谭新只好解释说,他偶尔和同事一起吃饭。
岑姐这才信了。
前些时候岑姐和主家的老人冯姨聊过,知道的比从前多了。
如今小少爷要搞人际关系,她可得懂事点,不能总叫人屈就谭新的口味,人家不说,不代表心里不介意。
于是下次谭新要她多做时,她加了几道菜。
殷枞言看着眼前的地三鲜,挑眉。
茄子跟海绵一样吸饱了油,土豆也先过一遍油,一道素材比肉热量还高。
再看水煮肉片,哪是水煮,明明是油煮。
谭新也愣住:“额,我,我没提前看。”
殷枞言笑笑:“你家阿姨也是好心。”
然后这两盘菜剩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殷枞言忙完工作,看了眼行程表,给谭新发消息:[下次过来带点菜吧,生的。]
谭新:[你要做饭?]
殷枞言说是。
紧跟着,谭新的回复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叫殷枞言脊背发凉。
谭新:[!!!!!]
谭新:[天,你竟然会做饭!]
殷枞言喉结滚动,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想问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字体,殷枞言甚至自欺欺人的想,谭新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但,他马上想起上次在车里,谭新也是这么忘掉了拜托过自己的事。
都是不起眼的小事。
如果说谭新不记得自己受过的伤害是身体本能的保护,那这些小事为什么会莫名忘掉?
许久后,得不到回复的谭新似乎察觉不对,发来消息问他怎么了。
殷枞言终究没忍住:[真的不知道?]
谭新发来语音,语气也带上不确定的试探:“殷枞言,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知道。”
听他语气不似作假,殷枞言心脏发沉,但平和的说:“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忙昏头了,不记得有没有告诉过你,看来是我记错了。”
谭新心有疑虑,但也只能说:“好吧。”
于是谭新再来时,带了从米家国外私人庄园空运过来的食材,殷枞言挽着袖子,围上围裙,轻车熟路炒了几道家常菜,谭新吃的很香,夸殷枞言居然有这样的手艺。
冷清的房子终于有了烟火气,殷枞言装出受用的模样,心里却在思考。
只是上次谭新忘掉何亚楠的时候,他们私下还没有太多交流和关注,所以殷枞言不了解那时谭新身上发生了什么,便无从推断。
殷枞言选择不过多追问,免得贸然提及刺激到谭新。
八月伊始,殷枞言周五早上飞杭州出差,周六人就到了首都,周日晚上已经在殷园吃饭。
电话里,谭新感慨:“换成我得废了。”
吃不了一点压力。
“当初跑意大利,简直要我半条命,殷枞言,我想了很久怎么报复你。”
谭新毫无征兆的提起,殷枞言:“……”
这等于变相承认了织澜老板的身份。
见不了面,只能听出谭新语气平淡,殷枞言拿不准谭新目前的真实情绪,没敢提别的,只问:
“那你想到好办法了吗?”
谭新轻哼:“想到了。”
怎么报复人还要提前通知的?
殷枞言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压着声音道:
“那你能等等再报复吗?”
“灰望岛的山火灭了,殷枞朔找到了,受了伤,已经搭上飞机连夜回来。我得先在殷园掉层皮,明早一起去医院探望,还不知道我那后妈和一群老家伙要怎么对付我,等到回去可能再遭不住你的报复了。”
殷枞言居然卖惨。
不过他不说,谭新也会担心,心软的答应容后再议,并顺便提醒,他打算和家里人坦白他们的关系。
“可以吗?我是觉得,只让你知道我的身份,却瞒着家里,很不好,他们也该知道。”
“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把你的性向说出去。”
殷枞言沉默了会儿,问:“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谭新说,“也因为,伤害你,也是在伤害他们的利益。”
有利益,最大可能代表他们有合作。
“不过,”谭新声音拉长,有些抱歉,“你可能要受点刁难……但我会站在你这边。”
选择为难自己,而不是谭新,说明家里人接受谭新的性向。
重重迹象代入猜测,都精密的严丝合缝。
殷枞言压下心中震动,良久之后,维持着平静道:“再说吧。”
“你,”谭新没想到殷枞言会拒绝,“你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性向吗?”
殷枞言没有正面回答:“不急,我忙完这边的事,回去了再说。”
说完就就要挂断。
“殷枞言!”
谭新叫住他:“所以你只是想知道我的身份背景,并不想暴露自己?”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处境。”
顾忌着在老宅,殷枞言行事谨慎,并不叫谭新名字,只说:
“你清楚我的身份,我的背景,殷家不知道你。现在我要了解你,但也不想被你家人知道,不是很公平吗?”
谭新想都没想道:“那是你不敢让人知道,不是我不愿意,你要是点头,我现在就能拎着礼品拜访你家老太太。”
“谭新!”
殷枞言声音倏地沉了下去,压低声音制止他。
“别闹了。”
谭新察觉到失言,但不认为自己说错了,殷枞言居然还只觉得他是在闹。
当即道:“不好吗?说不定把你家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没工夫管你们俩孙子的破事,你也能放开手脚轻松点。”
虽然觉得谭新在暗戳戳骂自己,但这股横冲直撞又极具画面感的表述,殷枞言简直对谭新生出了名为“钦佩”的感觉。
他没控制住,很短的笑了下。
谭新并无察觉:“我说他们不会为难你,是你不信我。”
他道:“好,现在我可以不说,但他们迟早会发现,到时候你要怎样?”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殷枞言长长呼出口气,为避免争吵,没接着往下反驳。
他小声道:“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这边很忙,等回去我们坐下聊。”
话筒里传来谭新吸鼻子的声音,而后响起忙音。
这就挂了,看来是不高兴了。
殷枞言原地站了会,打开APP,给谭新隔空投送了只动态效果的安慰兔兔。
前两天殷枞言送了谭新两块表,一块机械,天梭俊雅系列,象牙白的表盘,时针分针是细长的剑形,表壳不大不小,戴在谭新偏细的手腕上正好。
一块是他亲自挑的电子手表,因为谭新很喜欢会忽然蹦出来的小兔子,但上次匆忙,随手拿了个旁人送的,殷枞言觉得不够正式。
考虑到谭新现在还是学生,上班也是实习,因此两款价位都不高,别人认出也只会觉得他家境不错而已。
但每次见面,谭新手腕上都是电子表。
“电子表方便,没工夫看手机的时候也能准时收到你的消息。”
想起这些,殷枞言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态度确实不好。
他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平港,周一清晨,一列黑色豪车停在住院部楼下。
老太太亲自探望长孙,同住一座山上的殷家旁支也都派了有分量的人同来。
四周围着保镖,一行人神色从容淡然,静默无声,又声势浩大,这阵仗放在有钱人云集的高级私立医院里,也不常见。
院长携几个副院长,早早等着,迎一行人上楼。
秦恭爱没让殷枞言扶着,随便点了旁支的一名小辈搀扶,殷枞言推着三叔的轮椅。
都是一群人精,从这点细微之处推断出老太太还在冷落这个孙子。
有早看不惯殷枞言的人幸灾乐祸,也有四处逢源的人装模作样对殷枞言温和相待。
反观殷枞言,表现平静,仿佛根本没往心里去。
进病房前,殷秉川拍了拍殷枞言的手,聊以安慰。
殷枞朔身上大面积烧伤,连带着脸上都贴着些纱布,绷带从下巴一直蔓延进上衣中,靠坐在宽大的病床上,面色阴郁,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
看起来此行真是受了不少罪。
秦恭爱一行人进到房间,殷枞朔视线吸铁石似的立刻锁定到殷枞言身上,带着浓烈的恨意。
柳淑兰背在身后的手掐了儿子一下,殷枞朔这才把视线移到秦恭爱身上,换上意外的的样子,撑着床要坐起来。
“奶奶!”
他惊喜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躺着吧。”
秦恭爱拢了下衣服,在病床边早已备好的红枣木椅子上坐下,搀扶她的小辈把拐杖收好。
不同于寻常人家,这场探视只有浩大,温情却不见几分,秦恭爱连病情都没有多问几句,更不会出现死里逃生后祖孙抱头痛哭的场景。
不过总归是给了殷枞朔莫大的面子。
殷枞朔视线后移,得体的和几位长辈打过招呼。
苍白的脸染了病气,少了些往常的眼高于顶的不屑一顾,但依然不会叫人产生同情的冲动。
寒暄慰问后,医院负责人被请离,病房门关上,秦恭爱问殷枞朔为什么会去灰望岛。
从踏入医院一直都平静无波的殷枞言,这才意识到秦恭爱的真正目的,神情略微凝重。
殷枞朔如料想般,把理由包装的冠冕堂皇,争夺稀缺的天然水冷资源,只要有了资源,加之殷泰在国际上的影响,国外ai公司就会自动抛出橄榄枝。
都是为了殷泰的长期发展。
“新能源技术突破不止是公司与公司的竞争,也是国家和国家的较量,我们的最优选一定是国内科技公司,你不好好经营你的范畴,搅和这些做什么。”
虽为责备,可秦恭爱话音不重,更多的像是在诱导。
殷枞朔咬牙,他手下的板块,也就泰愈数据优异,其他在殷枞言的长期打压下业绩平平。
而泰愈……
更是因为殷枞言资金链吃紧。
虽然殷枞朔不知道殷枞言到底是怎么发现端倪的,但他一咬牙,决定赌一把殷枞言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
于是他拿出泰愈一年来的经营数据,以表示自己有能力经营好负责的板块。
泰愈一年来的利润率较之从前增长的可谓是突飞猛进,在座各位长辈都是吃公司的分红,自然对殷枞朔赞不绝口,夸他不愧是殷家长孙。
殷枞朔一阵心虚,余光悄悄观察殷枞言的表情。
只见殷枞言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目光向下睨着他,眼神带着……可怜?
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可怜他?
他面皮抽动,强压下心中怨气:
“奶奶,AI算力和数据中心是当下最热的资本风口,未来也会渗透进方方面面,肯定包括我们的航运,重工,能源,我们不止要做好一个项目,也要为未来做好准备。”
“要说现在顶尖的AI技术,还是要看国外。”
“嗯。”
秦恭爱点头,又问:“那你去之前,没和枞言商量?”
殷枞朔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委屈:
“商量过。”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老太太追问,他才“勉强”继续:
“我跟他提过,他说这块资源他已经在谈了,让我别插手,说我们不需要两条腿同时跑。我当时想,他可能是怕我抢了功劳,但这种事,宁可多一手准备,也不能放着不管。”
“所以我自己悄悄去了一趟灰望岛,想实地看看,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闭上眼睛,像是不愿再回想那场山火。
众人哗然。
随着秦恭爱看过来的目光,有一位衣着端庄的外家姑姑操着天真的语气笑道:
“这是原话吗?我怎么听不太懂呀,这是人不都得两条腿跑吗?”
又有位殷枞言该叫叔伯的中年男人开口:
“枞言,这就是你不对了,虽然你们负责不一样板块,但都是殷家人,都为殷家好,什么插手不插手的。”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上。
说话的都是颇有分量的长辈,态度居高临下:
“枞言,这些年你为殷泰做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劳苦功高。到了今日,你一人几乎把控整个集团,从前的事,该补偿的都补偿了,你想要的,也都得到了。你扪心自问,殷家什么时候薄待了你?你还年轻,跟自家人何必这么功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