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前破败寒酸的福利院,彻底成了一摊废墟。
二楼往上已经没了,一楼只剩四堵焦黑的墙框,消防水枪打进去的水从所有的裂缝里流出来,沿着台阶往下淌,混着灰烬冲出一条条黑色沟壑。
离得近的树冠也被烤焦,叶子卷成褐色的小球,一碰就碎成粉末。
树下的水泥地上有一滩一滩的水渍,混着灰,踩上去像稀烂的墨汁。
天上灰色的云终于聚集,下起了一场他们已经不需要的暴雨。
远处郭典在和几位负责人对接,这边彻底排查后,被困人员只有他们四人。
村里疑似对方暗线的人趁乱逃脱,但根据陆知的描述,市局那边已经锁定对方身份。
殷枞言和陆知赶到侧门前,车里的法医姑娘已经开着车去和救护车碰头了。
但谭新握着手,不愿意护士帮他解帆布,小臂上有细碎的伤口,想来手上也难以幸免。
殷枞言和陆知赶到,谭新担心殷枞言,一定要他们先处理伤口。
“你们不先把自己的伤处理好,等会儿怎么帮我?”
两人不得不乖乖听话。
乔许倒没什么大碍,支着脑袋坐在一旁。
殷枞言脱掉上衣,露出满背错落交叉的鞭痕,谭新心中刺痛。
殷老太太下手可真狠……
他如果知道,在车里时就不会不知轻重。
除此之外,还有分布在小臂和掌心的外伤以及烫伤。
殷枞言倒神色如常,眼睛看着谭新,上下打量,检查他是否安好,消毒包扎,一声不哼。
他情况比陆知稍好点,率先处理完,要过来帮谭新拆绷带。
周围是医生和护士,他们是视线焦点,不方便对口供,更不方便做亲昵举动。
不过郭典答应他们先去医院检查,伤势过重可以派人去医院配合,他们自然选后者。
就在殷枞言要给谭新拆帆布条时,不远处林雅雅匆匆跑来,喊着谭新的名字。
后面紧跟着撑伞的仇威。
林雅雅只见过三次殷枞言,第一次在学校官网,第二次是庭院酒店,今天是第三次。
不过以她对谭新病情的了解,根本不会往两人有什么的方向猜,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帮谭新处理起伤口。
她单方面认为,他们这种阶层的人互相认识并不奇怪。
殷枞言面色不悦,看向林雅雅的眼神里写着不欢迎。
但林雅雅根本看不见,打过招呼后,着急忙慌的开始给谭新检查。
“没关系,雅雅是我朋友,她是学医的,交给她吧。”
谭新想让殷枞言休息会,但殷枞言会错意,撇过头去,重重出了口气。
不过没维持两秒,又很快看了回来,却见谭新移开的目光定格在某处。
谭新看那位副支队长面熟,而且方才殷枞言过来时,和他寒暄了两句,看样子似乎认识。
郭典年纪轻轻就当上副支队长,敏锐机警,周围人们来来往往,他很快捕捉到身后视线。
他朝救护车走来,目光扫视车内,路过殷枞言并未停留。
“你好,你有什么事吗?”
这让谭新更加坐实了某种猜想。
谭新无害的笑笑:“没什么,就是有件事想问你一下,你是郭绒姐的弟弟吗?”
殷枞言心里咯噔一下。
但郭典不知道谭新的身份,谭新又和殷枞言熟识,上来就叫郭绒叫姐,他先入为主觉得谭新应该和郭绒认识,于是利索承认,然后说:
“你是我姐的……?”
“前段时间,我和绒姐见过几面。”
单方面的。
“她人很好。”
很好拿捏。
郭典爽朗的直摆手,看似谦虚实则暗爽。
谭新却疑惑道:“队长,你对我没印象吗?”
“啊?”
郭典闻言一愣,余光里看到殷枞言对他使眼色,但在他明白有什么需要配合之前,已经脱口而出:
“我们认识?”
“不好意思,”谭新转头,掀起眼皮轻飘飘看了殷枞言一眼,这一眼不含任何情绪,可殷枞言知道,谭新察觉到了什么。
“是我记错了。”
救护车启动,车内气氛安静的诡异。
一直到仇威的手机在殷枞言手里响起,殷枞言接起电话,林雅雅也处理好谭新伤口,边收拾东西边小声说:
“啧啧,都是锈,一会到医院了得打破伤风。”
“还好我看完演出出来碰见仇威,跟着来了,不然你这伤可怎么办。”
谭新小声道:“没有很疼,还不如……”
他话音戛然而止,抬头和殷枞言对上眼神。
林雅雅把整理好的急救箱还给护士,又离谭新近了点,小声惊叹:
“还有,我今天才知道,仇威居然去给殷枞言开车了!”
林雅雅犯嘀咕:“果然,他那气质我第一眼见就觉得当司机屈才,当高级司机鞍前马后的也屈才!”
她摸着下巴,想不通,但闪着钦佩的星星眼:“当殷枞言的司机倒是很配,不过他不是在宴京开车吗?怎么忽然搭上殷枞言这条人脉了?”
谭新瞠目结舌,正想说什么,但林雅雅似乎并不是在向他寻求答案,紧跟着猜到:
“可能他本身就很厉害?”
是了,以谭新的消费水平,叫来的车肯定不是她能接触到的,自然,开车的人也不一般。
谭新好无奈。
半天挤出一句:“他这么跟你说的?”
“昂。”
于是谭新望向殷枞言,带着些许埋怨。
殷枞言虽然在打电话,不妨碍他听到这边的嘀咕。
他想了想,正色道:“林……雅雅?有男朋友吗?”
忽然被点名的林雅雅呆呆摇头:“没啊。”
“仇威很不错,没谈过恋爱,我正在给他物色对象,觉得你很合适,你看他怎么样?”
措不及防被介绍对象的林雅雅:“啊?”
随即慌乱摆手,干巴巴地笑着:“殷总您开玩笑了,我跟他就见过几面而已,我还是个学生课很多……”
殷枞言这样的人她能近距离见到,并平起平坐已经是三生有幸拖了谭新的福,她哪敢肖想殷总身边的人啊!
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的差好吧!
“意思是不熟,不好意思开口?”
殷枞言了然,无视林雅雅的震惊:“只是这样的话好办,我替你开口,你们先试试,最后不成也没关系。”
说完这句,他似乎终于想到了要考虑仇威本人意愿:“仇威会同意的,他欺负你你找谭新,告诉我,当然,他这么做的概率比男人会生孩子还小,你不用担心。”
正在喝水的陆知:“咳咳咳咳咳——”
林雅雅石化:“???”
谭新:“……”
乔许:看戏!
“殷枞言,”谭新话里带着责备,“你发什么疯?”
殷枞言:“我认真的。”
谭新身边的人他都调查透了,林雅雅是个合适的人选。
想想仇威这个死心眼,明明性向正常,却天天就守着他这个苛刻的老板,竟然还想为了他以身犯险。
这可不行。
而且,自己已经和谭新在一起了,仇威身为特助要负责工作的多了一项,可他一点忙都帮不上。
不,何止,简直是个榆木疙瘩。
这也不行,特助就该无所不能,方方面面都能帮到他才对。
再者,殷枞言看向正在安慰林雅雅的谭新,目光柔和。
他警惕谭新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谭新太好了,尽管他喜欢男人,但很难保证会有人在知道这一事实的前提下还要肖想他。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人安插进去。
还能顺便探听关于谭新的消息。
就在谭新刚跟林雅雅解释完,殷枞言只是强势惯了,一时兴起时,殷枞言又零帧起手:
“仇威他……出身不高,走到现在全凭能力,”他支着脑袋,看向林雅雅的目光认真,“我只是觉得,你们是一类人。”
林雅雅罕见的沉默下来。
“而且他也没什么时间。”
稍稍有些心动的林雅雅:“……”
谭新无奈叹气。
都没时间谈什么恋爱……
他们去到医院时,1殷枞言和陆知在担心谭新这件事上神奇的达成一致。
尤其在陆知得知谭新曾被电击晕过去,又被关了地窖后,神色肃穆。
为了让大家放心,谭新轻车熟路的做了全套检查。
检查的空隙里,几人对过口供,口径一致。
检查快结束时,仇威给三人送来新手机。
不过因为谭新的证件缺失,陆知也拒绝提供,号码无法补办,仇威只能先给谭新办一个空白号码。
谭新倒无所谓,不管是织澜还是家里联系不上自己,都会联系陆知。
仇威给殷枞言汇报,他的手机没有被强行破解的操作记录,但保险起见已经操作自毁。
殷枞言颔首,和他们分开去配合警方派来的实习生录笔录。
他们不是嫌疑人,又是伤员,过程并不复杂,又因为身份特殊,基本也没不能离开平港的限制,只说保持联系。
一通折腾下来,天也早已黑透。
结束后,殷枞言手机第N次响起,他出去接听,陆知终于找到机会和谭新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谭新在卫生间洗过脸,脸色在医院白炽灯的照映下更加苍白,脏污的衣服将他整个人显得颓丧。
“等大哥回来,我会主动交代,不会让你难做。”
谭新明白孰轻孰重,已经遇到危险还瞒着家里,让关心自己的人处于被动,那叫愚蠢。
陆知艰难道:“谢谢。”
“但,”谭新话音一转,“我不想让大哥知道我和殷枞言的关系。”
“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像你说的,大哥本来就对他印象不好,我突兀的告诉他所有事情,他估计会很生气。”
等端着托盘的护士过去,谭新继续说:
“贺行泊的事,我知道了。”
谭新垂着脑袋,但他感觉到陆知霍然抬头,惊异的目光难以掩饰。
“我没有办法再轻易相信一个人,相信一段感情。可是,至少目前,我还是希望和这个人有一个好的结果。”
谭新扬起下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陆知,人不会一直倒霉的,对吗?”
那双深褐色,澄澈如玻璃珠的眼眸里盛着悲恸,又带着希望,像是要努力从陆知的脸上寻找出,哪怕一秒钟的鼓励或者支持。
谭新有一张精致冷淡的脸,冷淡中混杂着美丽,他从不把高傲摆在脸上,但钝感力再强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其实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屑一顾。
那么当这张脸开始动容,展现出破碎的,祈求的神情,往往就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可抵抗的蛊惑。
陆知的千言万语梗在心口,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何德何能,承受得起谭新这样的目光。
“这次我不会再连累家人,”谭新轻声说,“我发誓,所以,你帮帮我吧,最后一次。”
陆知第一次开始羡慕殷枞言。
他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就传来脚步声,殷枞言竟然回来的很快。
殷枞言劳烦孟含烟和仇威演戏,假装自己出了酒店回家,回来时看到谭新依旧垂着脑袋,但他隐隐觉得气氛似乎不对。
谭新不愿意留院观察,他对这家医院不熟悉。
殷枞言多看陆知两眼,朝谭新伸手:“走吧,跟我回去。”
谭新意外的看他。
“酒店不安全,”他默认谭新来平港落脚酒店,“我那里安全系数高,今晚仇威也会派人来,很安全,事情没有结束前,我们都不要落单。”
“我……”
陆知拳头攥紧,但阻止不了谭新跟殷枞言走。
小少爷给他放了假,陆知眼睁睁看着谭新上了殷枞言的车。
这还是谭新第一次来到殷枞言的住处,一路上难免激动与期待,有一种终于要真正踏入殷枞言生活的喜悦。
他只能闭目养神时,用思考来压制理智,并用理智计划如何不伤感情的报复殷枞言。
就算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就算对方是殷枞言,就算他大致能猜出殷枞言的动机。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更不能因为两人关系改变,就轻易放弃,任何与他做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只不过这个代价具体是什么,谭新得好好把握一下度。
殷枞言居住在距离殷泰园区半个小时车程的高级公寓,上下两层精装修。
当灯光洒满客厅,谭新有些失望。
过于干净。
只有固定的大件家具,冷冷清清,比样板间还没人气。
估计不是殷枞言常住的地方。
殷枞言对此并无察觉,大门尚未关上,他已经等不及的将谭新紧紧扣在怀里。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殷枞言生活里最不缺意外,但今日格外不同。
他和谭新发展了更深度的关系。
尽管他仍旧看不透谭新,尽管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殷枞言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不该把谭新牵扯进来,让他因为自己涉险,受伤。
谭新的落寞逐渐被殷枞言的拥抱填满,他伸出手臂,小心的揽上殷枞言的腰。
这个拥抱是特殊的。
这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们可以毫无芥蒂的用行动向对方单纯的索取温情,不再局限于曾经单一的处理生理需求。
是更高程度的精神共鸣。
很长时间里,空间里只有两人交错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殷枞言先开口,对谭新说抱歉。
并保证后续事情他会一力解决,在此之前,会派人保护谭新,但被谭新婉拒了。
“他们的目标是你,”或许也有他,但谭新没说,“我身边有陆知,今天你也看到了,他很靠谱,不用担心我。”
殷枞言也不同意。
并不知根知底,难免要有口舌之争,谭新只好说,自己回宴京后会待在安全的地方,殷枞言才作罢。
谭新又问起殷枞言,有没有从小杰口中得出有用的消息。
“没有,”殷枞言不曾犹豫,“他说带他出去才会交代。”
而他们失败了。
疲惫让谭新的脑子转速变慢,殷枞言说什么他下意识信什么。
他点头,而后才迟钝的怀疑这话的可信度。
信任这种东西,需要慢慢建立,于是谭新转移话题:“殷枞言。”
“嗯。”
谭新轻轻往外推了他一下,殷枞言会意,稍微松开手。
“我想去洗澡。”
他皱了皱鼻子,“好脏啊,忍不了。”
“好,一起洗。”
谭新连忙拒绝:“不——”
“你手受伤了,不能见水。”
谭新目光落到殷枞言缠着绷带的手上:“这么说的话,你不也受伤了。”
还有后背。
谭新的关心,殷枞言很受用,他嘴角翘起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却保持强势。
“我身体好,恢复快。”
谭新不乐意:“说的我多弱一样。”
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没气势,但殷枞言却认真道:
“不弱,你很厉害,很棒。”
说话间,殷枞言已经拉着他大步走到主卧浴室,谭新扒拉着门框不肯进。
“不是想知道我怎么伤的?”殷枞言智取,诱哄道,“进来了就告诉你。”
谭新脸上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