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许守在门口,努力用略微潮湿的帆布堵住门的缝隙,但火烧的太快了,帆布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烘干,越来越多的烟雾涌进来。
烟雾一般向上,如今地窖即将沦陷,难以想象外面火势严重到何种地步。
密闭空间里的温度急剧攀升,谭新鼻尖出了一层薄汗,但他咬着牙,和殷枞言配合着暴力强拆铁架。
黑暗里很难保证不产生肢体接触,好在对方是殷枞言。
可就在他又一次触碰到殷枞言的脊背后,忽然觉得露出的指尖略微潮湿。
他记得自己拿的是干燥帆布,谭新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如擂鼓。
两指搓开那点湿润,手感温热,略微发黏。
谭新又投抬手嗅了嗅。
铁锈味,混着淡淡的腥气。
“殷枞言。”
谭新强撑着平静,喊殷枞言的名字。
“怎么了?”
殷枞言以为谭新伤着了,停下动作要过来,地窖瞬间恢复安静。
“你受伤了。”
谭新不知道刚刚碰到的是哪个部位:“伤到哪了?他们动手了吗?重不重?”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谭新没问出来。
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换成自己也不会说出来,让队友徒增压力。
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关心矫情的时机,但他忍不住。
“他受伤了?”
乔许听到他们的对话,也纳闷:“薄荷只是用你胁迫我们进到地窖,没有动手啊。”
谭新惊讶过后,继续拆铁架,动作比刚才还要暴力。
殷枞言说:“在外面伤的,不碍事,等出去了告诉你。”
墙角的红点因为外面的大火已经熄灭,但他们并不掉以轻心。
一连拆出三根可用的支架后,殷枞言拉着谭新回到门边,三个人全部集中在铁门这一个突破口上。
殷枞言主攻门框和砖墙之间的缝隙,谭新在另一侧配合施力,乔许从第三个角度楔进去。
三根撬棍,三个力道方向,砖灰大块大块往下掉。
谭新在用力的间隙,冲着铁门外面喊了一声陆知的名字。
回应他的是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他又喊了两声,依旧无人回应,谭新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门框一侧完全脱离砖墙,铁门倾斜,缝隙出现。
殷枞言第一个侧身挤过去,站在楼梯上,回手拉谭新。
谭新挤出来,站稳,殷枞言回头拉乔许。
三个人站在楼梯上往上冲,谭新踩着撬棍顶开木门——
外面的光和烟同时涌进来。
“咳咳咳!”
一连串呛咳声此起彼伏。
谭新率先爬出地面,站起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烟雾。
适应了会才看到地窖位于一个房间里,房间四周是土灰色的墙,应当是后排平房。
朝面前唯一的门冲过去,发现拉不开。
“咳咳咳!”乔许从后面过来,看清被锁的房门后简直要骂街,“操,这是要把我们做成吊炉鸭吗?”
说完因为烟雾而痛苦的表情,转变成难过的神色。
“没想到她是这样的薄荷,亏我之前……”
“嘘。”
殷枞言忽然做出噤声动作,“外面有人。”
“阿新?阿新!你在里面吗?”
离门最近的谭新率先听到有人叫他。
“陆知!”
他顾不上门板发烫的温度,用力拍门,“我们都在里面,门是锁着的,你能开门吗?”
“可以!”
陆知扫了一眼,拿出工具只用两秒,木门吱呀打开,陆知灰头土脸,身上衣服被火燎的破烂,露出的小臂上有灼烧的伤口。
但他更心疼脏兮兮的小少爷。
一行人在陆知的带领下,绕开火势严重的区域从侧门出去。
陆知在最后方断后,火在目之所及的建筑上烧着,路过窗口火舌猛地往外窜,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噼啪声一阵接一阵,混着什么东西坍塌的闷响。
谭新忽然听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夹着一声很短的、压住的痛呼。
他猝然回头。
陆知躲过无数突如其来的,燃烧着的各种东西,终于被一根烧断垮下的横梁砸在侧肩,又压住了半条腿。
横梁太重,而且还在燃烧,陆知的手已经被烫到,难以推开。
谭新想都不想就要上手,右肩有股坚实力量把他往后推。
殷枞言:“先走!”
说罢直接冲过去,蹲下来,双手抓住燃烧的横梁,和陆知一起用力往上撑。
乔许接住谭新,深深看了眼两人,强硬的拉住谭新往外跑。
“乔许……”
谭新声音虚弱,他有几次要折返回去,都被乔许死命拽回来。
乔许看着细胳膊细腿,力气出奇的大:“谭新,他们会没事的,你放心,咱们回去也帮不上忙,不如出去让他们放心!”
道理谭新都懂,他鼻腔酸涩,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呼进去的气息滚烫,灼烧着肺部。
“你松开,我自己会跑。”
“不行,你回去怎么办!”
乔许也紧张,地窖里因为高温出的一身汗,又被炙热的温度烘烤干。
“他俩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咱俩强,肯定会没事的。”
乔许安慰谭新,也安慰自己。
关系分远近亲疏,就像她自认和殷枞言不熟,关键时刻,她当然要替谭新做最有利的选择。
至于陆知……
他们一路磕磕绊绊,顺利跑到安全通风的地方,停下脚步撑着肩膀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迎面撞上两个男人。
“支队,里面有人出来!”其中一个惊喜的朝后喊。
谭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不远处停了两辆吉普,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正靠着车门,一手扶着耳麦下达命令。
“老周,让进去的两人先找院里消防栓,优先控制蔓延,给消防拖时间。”
“搜救组注意安全,每个房间喊话,听见回应立刻标记位置,认真点,这里是福利院!福利院,懂?”
“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进东侧,那边随时可能塌!”
他一边快速下达命令,一边循声望来,看到人也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过来。
他利落挥手:“你俩进去,我来问。”
两个男人得令,义无反顾冲了进去。
“郭副支队!”乔许显然认识他,激动的上前两步求助,语气急促。
“我们还有两个人被横梁压住没出来,其中一个是殷泰总裁殷枞言,”乔许快速报出点位,“你们能不能帮帮忙?!”
“谁?殷枞言?”
正在肉眼判断两人状态,打算询问他们身体状况,以及里面情况的郭典被乔许的话吓了一大跳。
不过很快什么事情都想通了。
这个地址还是他帮殷枞言从钥匙坠上搓出来的,说不定福利院起火也是因为殷枞言来了。
“操,真会给我找麻烦!”
郭典低骂一声,立刻认清事情严重程度,毕竟缠上殷枞言的都不是好对付的。
他再次下命令:“后院连廊被困人员两名,二组优先搜救!”
“技术怎么回事?还没找到信号屏蔽器?”
说着招呼他们上车处理伤口,但谭新看出他的身份,喊住他,用最快的语速交代起因经过结果。
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资助福利院,结果发现福利院囚禁儿童,意识暴露后的福利院人员屏蔽信号,对他们进行非法囚禁,没收随身物品,撤离后放火,试图销毁一切证据。
顺带把陈奶奶,曹哥和薄荷都交代了,全程没一个多余的字儿。
换成其他公职人员估计就信了,但郭典清楚殷枞言,他哪来什么劳什子爱心?
于是看着谭新的眼神带上些许怜悯。
在他眼里,谭新就是个聪明,但被殷枞言那个大尾巴狼忽悠的小白兔。
话说殷枞言身边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漂亮的男生?
看着也不像下属。
又怎么和老乔家的千金搞一块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郭典点头:
“行,你放心,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解除危机后我们会对这里展开调查,救护车在路上,你们先上车,里面有……医生。”
吉普车里只留了一个女孩,身穿便衣,检查了乔许的情况又来看谭新,见他手上缠着帆布,以为他手受伤了。
“我没受伤。”
谭新缩在角落里不给碰,眼睛死死盯着刚才出来的方向,双手无意识的绞紧手上布条。
乔许打着哈哈,说:“应该没什么大碍,等里面的人出来了他就满血复活了。”
这边陆知一路被殷枞言拖出来,路上遇到救援人员,带着他们从另一个豁口撤进林子里。
陆知其实想说他能动,怎么都是经受魔鬼训练出来的,只要不死,什么伤都不是问题。
但殷枞言冷酷的堵住他的嘴:“你以为我担心你?”
“我只是不想让谭新为你内疚难过,浪费情绪。”
爱屋及乌罢了。
陆知:“……”
也行,反正他并不重要。
今天动静闹得大,就算谭新要瞒,他也不能再帮他了。
等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老板,怕是不能再待在小少爷身边了。
陆知忍不住想,谭新会为自己的离开感到难过吗?
思考间,一个陌生男人蹲下来检查他的情况,陆知眼光毒辣,一眼看出这人是公家的。
两人对视一眼,对各自身份都猜的七七八八。
“伤得不轻,得包扎,”郭典说,“但我们就两辆车,确保里面没被困人员之前不能走,救护车得等一会,不介意的话去侧门?车里有医疗箱。”
“好。”
因为郭典说了先出来的两个人在侧门,陆知想都不想,拖着受伤的腿稳健的朝侧门走去。
“是个爷们!”
郭典站起来,对讲嘀嘀两声,他低声说了什么,才朝殷枞言走去。
殷枞言难得狼狈,一身尘土灰迹,但气势依旧稳定。
他和谭新的反应如出一辙,率先和郭典对齐信息,不过他说的要比谭新真实的多。
郭典表情随着信息的披露愈发凝重。
殷枞言问他:“你怎么在这?”
这里距离市区远,除非郭典一开始就在附近。
果然,郭典说:“出外勤呢,荒郊野岭杀人圣地啊,线索不足案子不破,上头一直催催催催催,我只能亲自带队过来调查。”
“准备收队回去呢,车里频谱监测仪就显示CB频段有可疑紧急呼叫,我让技术定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漫天黑烟。”
“说起来,那声音好像就是刚刚那哥们,”郭典望着暂时被控制的大火,里面的队员依次报告没有发现被困人员,他稍微放心,提出了同样的疑问,“什么人会随身带手台?”
答案不言而喻,殷枞言早已知道陆知是职业保镖,但他没说。
郭典的对讲亮起来,市区回复已经紧急在国道和高速设卡,排查可疑车辆。
四下无人,郭典人手带的不多,只余他一个人在外指挥。
殷枞言沉声道:“找到那个孩子,把他交给我。”
“我去,你有完没完?”
郭典不干了,双手叉腰:“你要干什么?对一个孩子动用私行严刑逼供?就怕我这顶帽子带的稳是不是?”
“隔壁禁毒那位,就因为和咱们市里外贸巨头老总认识,组织内部天天盯着他,他就算什么不干也浑身都是嫌疑,要是咱俩关系被发现,我还干不干了?!”
“他是殷家的小孩儿。”
殷枞言冷不丁道:“找到了,交给我,无可厚非。”
虽然他心里极度厌恶。
小杰和殷家人一样,阴险,狡猾。
“什么?”
郭典怔了怔,他相信殷枞言,但事实叫他难以接受:“殷家不都快死完了,怎么还有孩子?才十三岁,谁生的?”
说完狐疑的扫了眼殷枞言的□□:“你不会……”
殷枞言剜了他一眼,薄唇轻启:“滚。”
“我是说你的不会让人偷了吧?”
“十三年前我多大?”
“哦,哦哦!!”郭典恍然大悟,笑着连声抱歉,“不好意思啊,主要是咱俩认识的时候你都老成,我总以为你都三四十岁了哈哈哈哈哈……”
远处隐隐传来交织的警鸣声,消防和救护车到位,郭典要去接应,临走前嫌不出气,一拳砸到殷枞言胸口。
“还有我姐的事,你还没给我交代呢!”
他嘴上不着调,但心里有了计较,凑近小声说:“我个人呢是很乐意帮你的,但要是让我的人先找到,肯定不会贸然交给你,所以……”
殷枞言了然:“明白,谢了。”
郭典吹了声口哨:“走吧赶紧去救护车上看看你的伤,一出来我就闻见了,一股子血腥味。”
“不了,我也去侧门。”
“那是应急的,不够用。”
殷枞言转头看他:“那我们开车直接去医院 。”
“也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跑,一个不许走,先上救护车,晚点回局里录口供。”
“那不就得了。”
殷枞言睨他一眼,就差把“我要串口供”写脸上。
郭典咬牙,但又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