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枞言在身边,谭新不那么怕了,但刻在记忆里对黑暗和密闭空间的恐惧一时半会无法消解,他能一个人待着,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地窖大门在正前方,金属质地,从外面上锁,殷枞言他们是睁着眼进来的,知道金属门外,还有一扇开在地面上的木门,十分隐蔽。
他们的随身物品都被收走,地窖内也已经被殷枞言和乔许翻了个遍。
乔许把声音放到最低:“只能寄希望于陆知了。”
“是我的错,”谭新自责道,“是我没尽全力,让他还能再站起来。”
“瞎说什么,”殷枞言不认可,伸手揉了把谭新的头发,“你要是尽全力了,他脊椎骨都要被震碎,出人命可就麻烦了。”
说的也是,谭新当时也是顾及到这点。
福利院外,地势较高的山坡上,陆知坐在驾驶位,俯瞰院内动静。
但因枝叶遮挡,他只能看清主楼的一半。
他看着一个老太太把三人带进去,过了许久,老人才重新回来,身后跟着个孩子,一起忙活。
一切似乎很正常,但陆知并不放松警惕。
再过大概十分钟,远处一个小黑点缓缓接近,走到近处,陆知看清是辆电瓶车,直奔福利院,应当就是乔许提过的薄荷了。
女孩两手空空,脚步轻快从铁门进去,路过老人和孩子还招手,似乎打了招呼,然后进到主楼不见了。
再过没一会,老人带上孩子去了后院。
迄今为止,还是没有异动。
手机也没收到新消息。
忽然车窗被敲响,陆知将视线拉近,只见单向玻璃外是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头。
老头朝车里探头探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脸上挂着憨厚讨好的笑。
看起来是当地人,陆知把车窗降下三分之一。
老头勾头看清陆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那个,小伙子,你现在有事没?”
是当地方言,这令老人看起来憨厚老实。
陆知声线冷漠:“有事?”
老人看出男人面带不善,但不得不挂着尴尬的笑,为难的开口:
“那个,我们在地里忙农活,地里水太多哇,机器陷里头啦!我们一群老骨头,年轻人都不在家……我看你这车怪气派,肯定有劲,能不能下来帮帮忙啊,晚上上我家,请你吃顿便饭。”
陆知没看出什么端倪,态度稍稍缓和,拒绝道:
“不好意思,这不是我的车,拉坏了我也赔不起。”
老头还想再争取,陆知已经把车窗升起。
但眼睛还盯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老头嘴巴一张一合,陆知已经听不清了,最后老头见车里人无动于衷,失望替代了硬挤出来的笑容,稍微退远点看了眼车身,最后只能落寞的离开了。
“幼儿园的智障把戏。”
薄荷坐在副驾,黑色SUV疾驰在国道上,后座躺着已经昏迷的男人,赫然是曹哥。
她嘴里叼着棒棒糖,鄙夷道:
“都认出来他是米池身边的保镖了,还拿这种手段想要吸引他注意力?以为人跟你一样傻呢?要是打草惊蛇提前把他们放出来,老板收拾你可别连累我。”
说罢不解气,从后视镜瞟了眼后座:“跟曹瘸子一样废物。”
耳机对面也不服气:“你不是说要拖延时间?那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按我刚才说的办啊。”
对方凝滞两秒,学着她的语气:“要是把他们弄死了,老板收拾你可别连累我!”
薄荷嗤笑:“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哪那么容易死。”
陆知单手敲着方向盘,小少爷已经进去很久了,到现在一个消息都没有,不安快速弥漫。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拿出手机尝试联系,刚点开屏幕,只见右上角两个叉。
没信号!
明明刚刚还有。
他不会天真地认为是因为这里偏僻导致的自然现象。
多年机警促使陆知当机立断,启动引擎,一脚油门,钢铁巨兽从山坡俯冲下来,带起滚滚烟土。
就在车子刚冲下坡,忽听前方有人连喊数声:“着火啦!这院子着火啦——”
陆知猝然抬头,赫然看到福利院方向隐隐冒出灰色烟雾。
烟雾借了风,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变得浓郁。
有人喊失火,但没人救火。
事情诡异程度超出陆知对此行的危机预测。
陆知车速不减,掌控方向盘的同时伸手按下车顶SOS按钮,这条线通过车载卫星模块连接,接通后可以通过奔驰呼叫中心转接当地警方。
只是联系上警方,之后平息事情就得米家出手,怕是绕不开米池了。
情况紧急,谭新很有可能有危险,陆知无暇顾及这些。
他决不能让谭新陷入危险当中。
可是,陆知心脏猛地一沉。
听筒里只有沙沙的噪音,“无网络覆盖”的提示在仪表盘上一闪而过。
南湾多密林,偏僻又临海,这个位置卫星大概看不到,基站够不着。
趁着火势不大,陆知猛踩刹车,开门绕后,用备胎下的扳手拆掉车顶电台天线,接在随身携带的求生频段手台。
手台功率小,但外接车顶天线后,通联距离可从一两公里提升到五到十公里。
液晶屏亮起,陆知优先拨到CB频段。
CB频段能绕射山丘,运气好的话会接上附近的大车司机,越野车队或无线电爱好者,陆知可以通过他们有信号的设备向外界寻求援助。
他边朝手台大声重复呼喊:“紧急呼叫,紧急呼叫,任何接收台,南湾福利院火警,信号屏蔽,需要转消防!”
一边快步上车,直冲火势蔓延的方向。
三秒后,一个带地方口音的声音回复:“收到收到,我给你转110,你等着啊!”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激动,像是头一次收到求助呼叫,有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陆知这才呼出口气,保险起见又接连呼叫好几声。
附近居民楼里,男人回复后,在聊天框里发语音:
“我操这人到底是谁?谁没事出来还带求生电台?我听到呼叫吓得一激灵,还好我在这守着。”
对面回复很快,男人点开语音,把手机凑到耳朵边听。
对方语气很不耐烦,似乎不愿意多说话,但又不得不说,男人乐得呲着牙:
“老宽说之前明面上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安保公司培训基地,一次在首都商贸国际会议中心,当时他跟在米承新任总裁身边,低调得很,要不是从前见过老宽根本认不出来。”
“现在忽然出现在这里,除去那两位明牌身份,老板合理猜测那个叫谭新的就是米家神秘小少爷。”
头顶蓝色指示牌一扫而过,薄荷捧着的平板上闪烁着几个快速移动的点位。
在她面前还摆着三部手机,正是从三人身上搜出来的。
“这次收获颇丰呢……我们快出去了,你再拖会儿。”
薄荷说完,挂断通话,盯着三部手机蠢蠢欲动。
一个殷泰二把手,一个米承小少爷,还有璞悦之地的独生女千金,他们的手机里会有什么机密文件呢~
另一只耳机里,一直保持通话的人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开口道:
“不要好奇。”
男声温和儒雅,薄荷的心跟着荡漾了下。
“一旦强行破解,手机不但会自行锁定,向防护设备发送信息,还会持续发送定位,到时你们的行迹一览无余。”
薄荷麻烦的拧起眉,看向三部手机时眼神都变了。
她小声嘀咕:“真难对付。”
对面轻笑一声:“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们也可以实时定位,目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扔掉。”
“好吧,”薄荷很听男人的话,遗憾的最后看了眼三部手机。
福利院门口小路狭窄,车子过不去,陆知视若无睹,一脚油门往里冲。
余光里右侧草丛盲区动了动,从里面冲出个人,似乎想要拦车,但见庞大车身根本没减速的意思,大呼一声:“俺滴娘类——”
嗖的一下又缩了回去。
陆知表情肃穆,零点一秒的功夫足以认出那就是方才寻求帮助的老头。
他心中不免有了最糟糕的猜测:这个小村子全都是对方的人也不是没可能。
思及此,陆知拎着灭火器和一系列工具,撬铁门锁之前,不放心的再次朝手台重复几次呼救。
起火点是主楼,撬开锁后院里不听一丝尖叫,安静的诡异。
陆知刚踏进前院,熊熊火焰卷上门口木架,一阵风袭来,裹着火舌迎面扑向陆知,陆知被迫退到门口。
他快速分析风向和情势,抛弃主楼,选择从侧面翻墙进去。
陆知不清楚谭新具体点位,对方敢公然防火,胆子委实太大。
他连声呼喊谭新的名字,均无回应,陆知咬牙,这注定着他势必要先冲进起火的主楼。
不过没关系,陆知一边快速把毛巾打湿,一边想,楼里一定配有灭火器。
可当他冲进去,根据经验到达第一个灭火器放置点时,地上空空如也,只余两个圆型黑印。
他啐了口血沫,继续一边大声呼叫谭新的名字,一边往外冲。
地窖里。
他们被困时间很久了,殷枞言和乔许在不远处的铁架上找到了点帆布之类的东西。
殷枞言在摸索铁门与墙壁的焊接处。
“这里没有别的出口,想要出去只能走门。”
乔许说:“地窖的墙壁是土,院子里大部分地面也都是土,我们能不能从上面挖洞出去?”
黑暗里看不到东西,只听殷枞言否决道:“进来的那一块表面不是土地。”
“不过,”殷枞言接着道,“我们可以试着把门从边缘撬开。”
殷枞言确定了门框是嵌进砖墙里的,老式安装,年头久了,砖和门框之间的水泥有风化的痕迹,边缘有细小的裂缝。
而且焊点是早年的手工焊,这表明此方案可行。
谭新深吸口气,摸着墙壁朝门那边移动。
忽然,他停下来,又深吸了口气,皱起眉。
“有烟味。”
气味很淡,从铁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并不单一,是混合的,有塑料,有涂料,有旧建筑特有的那种陈年灰尘被烧起来的呛味。
他一直在专注呼吸,所以对空气的变化比任何人都敏感。
乔许闻言也深吸一口。
“疯了吧,他们想烧死我们!”
片刻沉默后,殷枞言说:“不是。”
墙角摄像头还亮着红光。
“他或许不想我们死,同时并不清楚我们掌握多少信息,所以才会把我们困在有监控的地窖里,观察我们。”
“陆知……”
谭新忽然开口,手指扣进墙壁。
以陆知的能力应该很快会察觉不对,他不会被轻易控制,可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找到过来?
外面烟味浓了,说明福利院已经撤空,谭新毫不怀疑,陆知会冲进来救他。
“我们得快点。”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破门这件事上。
更紧迫的事把幽闭症的症状强行逼到次要位置。
谭新加快脚步,地面不平,他磕磕绊绊来到门口,殷枞言接住他。
他们把一切能用的东西汇总在地面,借着门缝微弱的光寻求生机。
很快有烟渗进来,乔许用角落里水管渗出来的潮气把帆布打湿,塞进铁门缝隙,减缓烟气渗入的速度。
虽不能完全阻止,但可以给他们多争取几分钟。
烟气往上走,殷枞言让他们放低身子,减少烟气吸入,自己则往深处走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铁架疯狂抖动的声音。
谭新:“你在做什么?”
殷枞言:“把架子腿拆下来。”
乔许:“徒手拆?”
谭新抿了抿唇,手上已经幻痛,但他们别无选择。
于是谭新也朝声音来源走去。
殷枞言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动作停下来:“别过来,我自己可以。”
谭新执着:“我帮你,我能帮到你。”
殷枞言声音带上哄的意味,放软了语气:“听话。”
他的声音沉稳,好像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
“我不。”
谭新深吸一口气,烟雾的味道更浓了,他加快脚步。
就在他即将接近殷枞言时,忽然一声巨大声响,清脆猛烈的铁架撞击声猛地响起。
殷枞言双手扶着纵向支架,一脚踹在横杠上。
“地下潮,架子应该在地下放了很久,生锈了,但还很牢固,”殷枞言拿谭新没办法,耐心解释。
“我怕你受伤。”
谭新生来就被父母和哥哥们保护着,后来出了意外,一家人更是将他隔绝在风雨外。
可在这种紧要关头,他不愿意做个没用的人。
但他也理解殷枞言。
于是谭新脚步一转,走到乔许身边,从地上捡起凌乱的帆布,仔仔细细缠在手上,走到了殷枞言身边。
他抬手碰了碰殷枞言的手背,殷枞言检查过后,终于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