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一个谎往往要用无数个谎掩盖,谭新真有点累了。
他想了想,象征性问了些细节,而后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无所谓态度道:
“事情没有定论前,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吧。只要你大哥没死,我相信你有一万种方法脱身。”
“如果他死了呢?”
“啊,”谭新嘴巴微张,闭上时咬了下唇,“那就有些麻烦了。”
说着佯装害怕的缩了缩肩,“我只能猜到这里,你们这种厉害的人,更多的手段我可没本事理解。”
完全没有对人心险恶阴谋诡计生命消亡有一丢丢在意和真实的恐惧,殷枞言神奇的看到了慈悲与冷漠在谭新身上并存。
且毫不违和。
他正想继续试探,门铃响起,仇威到了。
还是那副斯文败类的闷骚眼镜,白衬衫黑西裤,板板正正,拎着公文包出现在两人面前。
仇威朝谭新礼貌点头。
按照寻常桥段,谭新作为总裁的床伴,此刻应该有眼力见的借口离开。
谭新本不愿意走,但想到什么,便回以仇威微笑,然后起身。
“不知道你们有正事,刚好,不打扰你们,我今晚回家住。”
说着从沙发上起身,作势要收拾东西离开,殷枞言果然出言挽留。
“不打紧,你坐着。”
说完问仇威:“航班延误了?”
“没有,”仇威低下头,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在路上遇到个意外,耽误了一会。”
殷枞言对鸡零狗碎的事不感兴趣,但仇威却朝谭新看了一眼。
谭新接住了仇威的欲言又止:“什么事?”
“我在路上遇到一起交通事故,受伤的是你朋友,那个名叫林雅雅的女生。”
谭新噌的一下坐直了,语气严肃:“她出事了?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
仇威率先说结果:“谭先生放心,只有脚踝轻微扭伤,没什么大碍,过两天就好了。”
然后描述了事情经过。
是林雅雅骑着共享单车,被停在非机动车道的汽车开门杀,倒在地上时别到了脚踝。
仇威路过的时候,透过看热闹的人群缝隙,立刻认出林雅雅。
仇威时间不赶,他知道老板没什么必要工作非得自己来宴京,无非是不放心,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而已。
于是让司机折回去,帮忙处理事故。
等他拨开围观人群,看到对方司机打电话叫了老婆和在附近的朋友,来了两个交警,林雅雅只一个人坐在路边石上。
最后对方全责,保险公司来理赔过后,仇威把林雅雅送上出租车,这才耽误一会儿。
殷枞言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谭新听完就要给林雅雅打电话,完全无视殷枞言。
落在身上的目光犹如森寒冰冷的匕首,仇威意识到自己坏了老板好事,完全不敢和殷枞言对视。
但还是打断谭新交代道:“比起外伤,我觉得林小姐的心情更为糟糕。”
当他叫出林雅雅的名字,林雅雅一抬眼,自下而上望着自己时的眼神猛地一亮,像是燃起希望的火苗,
而后想到什么般,猝然熄灭。
她假装自然地和仇威打招呼,问他是不是接单路过。
她还以为仇威只是个高级司机,仇威 没有解释。
在仇威说要帮她时,她说没事自己能处理,一副不想连累旁人的样子。
可仇威最擅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他无法忽视林雅雅眼中藏着的失落和逞强。
仇威匆匆把东西交给殷枞言,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谭新拨号的手指因为仇威的提醒停下。
他和林雅雅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这导致林雅雅只一味地照顾他,而涉及到私人的事,总不愿意麻烦谭新。
他们之间有林雅雅竖起的无形屏障。
谭新叹了口气,把电话打给了陈鸣。
陈鸣放假不回家,在宴京找了兼职,离学校近,方便过去照顾。
谭新得了陈鸣会过去探望的承诺,才放心挂电话。
洗澡时,谭新开始猜测殷枞言今晚会不会还和他一起睡。
等上完药,擦着头发出来,殷枞言已经坐在临窗的软椅上,面前桌子上摆着个黑色锦盒。
“忙完了过来拿礼物。”
殷枞言说道。
好奇了一天的答案近在眼前,谭新心跳不受控的加快。
锦盒如同潘多拉魔盒,无声地引诱着他。
窗外斜对面是昨晚的秋千,谭新擦着头发绕了个角度,坐在殷枞言侧边。
“忙完了。”
殷枞言看了眼谭新湿哒哒的头发,以及表面淡定,实际因为喜悦难掩而晶亮的褐色眸子,会心一笑。
打开锦盒,里面赫然躺着块长方柱体的玻璃瓶。
瓶身整体为冷调烟灰黑,底部逐渐过渡成极深的墨绿色,四边微微内切,呈现出极冷的几何感。
它嵌在深灰色的绒布内,如同一块被切割过的冰晶,无论灯光强弱、从哪个方向照射过来,都能巧妙折射出夺目璀璨的光。
“霜枞?”
虽然第一次见面,但谭新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殷枞言的香水。
“你送我这个?”
谭新猝然抬头,难以置信:“一整瓶?”
殷枞言颔首,对谭新的反应甚是满意:“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欢,这是备用的,还没拆封,送你。”
谭新所有动作都停了,水珠沿着发丝滑到末梢,悬而未落,摇摇欲坠。
他目光落在两人纠葛的“元凶”上,渡过了起初的惊愕之后,谭新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高兴。
从前绞尽脑汁都没得到的东西,此刻就大大方方摆在眼前,宣告着“属于你”。
可谭新没那么在乎了。
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新的锚点。
谭新想自己应该把锦盒推回去,轻描淡写说“不要了”,以此打殷枞言的脸,告诉他错过了正确时机,你的东西不过如此。
抓着毛巾的手攥紧,许久都没能付诸行动。
殷枞言期待得到反馈的心,在长久的等待中逐渐落幕。
“不喜欢?”
“没有。”
谭新想也没想的回答。
他双手攥着潮湿的毛巾放在腿上,任由水珠滴落肩头,消弭在浴袍里。
“你之前说,霜枞是你根据你母亲遗物调出来的香,对你意义非凡,也说私人订制代表**,那现在,是什么让你愿意把它送给我?这又代表什么呢?”
总不能仅仅为了两件微不足道的礼物。
代表我愿意你进入我的生活,与我融为一体。
殷枞言在心里回答。
但嘴上万万说不出如此肉麻的话。
“我的东西我说了算,当初那番说辞是不愿意给你。”
“那现在你愿意给我的说辞呢?”
其实还有个重要,但不能此刻说的原因。
殷枞言想提前向谭新道歉,为了算计织澜的事。
“看起来这个礼物你不太满意,”殷枞言绕过谭新的疑问,“不想要的话,我收回了。”
“谁说不要!”
面对殷枞言这个无赖,谭新败下阵来,赶忙盖上盒子,顺势抱在怀里。
生怕殷枞言抢了去。
殷枞言努力调动面部所有肌肉,以此维持表面的不动声色。
其实觉得此刻在乎自己礼物的谭新可爱死了。
谭新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稍微松了手,替自己找补:
“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还当着人面收回,不能这样。”
“嗯,”殷枞言认可的点头,“说的没错。”
“这么多,我可以换一家调香室复刻。”
“随你意,但不能商用。”
其实用完了,可以来找我要。
天色已晚,两人默契的睡在主卧,也默契的在中间隔了能容纳一人的距离,以免擦枪走火。
同床异梦。
谭新在认真想事情,殷枞言在思考明天要不要提前把谭新闹钟关了。
“谭新,”过了一会,身旁的殷枞言开口,“你睡不着可以听鬼故事。”
谭新思绪被打断:“嗯?你不怕?”
“我不信。”
谭新明白过来,声音都放软了:“殷枞言,我没有胡思乱想。”
“为什么今天没有?”殷枞言问,“是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殷枞言的声音因为体位的改变更显低沉,又因为同床共枕的情境,显得很亲近。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记下来心情还不错的时刻,积累后归纳总结,找出这些时刻的共同点,然后打造出相似的场景,这个办法很有用。”
谭新朝殷枞言方向歪头:“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有点,我有段时间也睡不着。”
殷枞言直言不讳,提及了自己车祸后ptsd。
谭新音调扬起:“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
殷枞言说:“我出过车祸不是秘密,重大创伤后产生心理阴影也不是稀罕事。况且我已经痊愈,这对我构不成伤害,自然不用避讳。”
殷枞言点到即止,不妨碍谭新理解到殷枞言的潜台词。
意思是像我这么强大的人,也有过心理疾病,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在安抚谭新。
谭新把侧脸闷在枕头里,低低笑起来。
他觉得殷枞言好臭屁。
其实也没说错,他也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
殷枞言不悦:“笑什么?”
“没什么。”
辛苦维持的距离感前功尽弃,谭新又滚进了殷枞言怀里。
“不用记录,我已经找到共同点了。”
“因为我喜欢你……身上霜枞的味道。”
殷枞言的神经跟着谭新前半截话咯噔一下,又重重坠地,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松口气不代表他后悔昨晚的冲动,失望是他改变主意了。
不该操之过急,至少等殷枞朔从灰望岛出来,盯着自己眼睛少些的时候再开口。
要保证谭新的安全。
谭新开玩笑:“你是不是让调香师往香水里加镇静剂了?”
殷枞言不语,脑海里都是昨晚谭新对着福豆的自言自语。
早晨殷枞言是被谭新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先点了静音,才看屏幕,是陆知打来的。
殷枞言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终究没能按下去。
他知道自己一旦接听代表什么。
谭新也不愿意旁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也是,确实找不出个正经理由来。
通话自动结束,又重新响起,陆知一直打了三遍,才算消停。
就在殷枞言猜测会不会有什么要紧事时,屏幕弹出新消息,陆知只问了谭新在哪,说泱泱醒了。
殷枞言冷哼一声,彻底放心,把谭新手机静音,重新躺回去睡回笼觉。
粘人的小屁孩,醒就醒了呗。
直到他被客厅的铃声吵醒,殷枞言侧头看了眼明显被吵到的谭新,不得不起身去接电话。
电话就卧室门口,但殷枞言还没走到,铃声就歇了 ,取而代之是院门铃声。
坏就坏在,这家酒店是殷枞言一位信得过的朋友创立的品牌,他自己也有股份,因此警惕性不高,又没有可视门铃,殷枞言走出院子直接拉开大门。
迎面不是殷枞言以为的客房服务,而是一脸惊愕的陆知。
视线右滑,还有个稍矮的女人,女人手里牵了个小女孩,小女孩怀里抱着个大大的蓝色收纳包。
这应该就是谭新的小侄女了。
殷枞言第一时间猜出来人的身份,便不免多看了几眼。
从高到低,诺米骨牌似的。
而陆知眼睛瞪得大大的,反应过来后视线快速自上而下扫了殷枞言一通——
头发未经打理,呈现自然状态,薄款的系带睡衣松垮凌乱,分明刚睡醒的模样,露出胸膛大片肌肤,上面有零星斑点。
酒店室内怎么可能有蚊子。
陆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炸了,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有股爆裂的情绪四处乱窜。
他定定站在原地,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僵的扫了眼房间号。
“别看了。”
脖子都没来得及转回来,就把很快接受现实的殷枞言“善意”提醒。
“找谭新?他在里面。”
“小嫚,带泱泱去大堂。”
这是殷枞言听到陆知的最后一句话,女人和小孩儿消失在视线里的第一秒,一记裹挟着咧咧风声的左勾拳狠狠砸在了殷枞言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