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起初想拒绝,但殷枞言说:“你一直没问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谭新脑袋宕机。
“等我睡醒你再问成不?”
他唯恐殷枞言趁人之危,问他无法立刻回答的东西,他现在游离神外的状态,编出来的理由质量恐怕不高。
“这次一定及时接你电话。”
“你得回来说,”殷枞言不买账,“如果你的问答令我满意,我有礼物送你。”
简单一句话,成功拴住谭新的心。
谭新坐上副驾驶,一时感觉很新奇。
因为这样的机会不多,大多时候都坐在宽敞后座。
位置和司机的变动影响挺大,谭新看着窗外熟悉的回家道路,生出中别样的新鲜感。
谭新打着哈欠,看了会外面的风景,最后脑袋仿佛安了磁铁似的,转向驾驶位。
殷枞言开车游刃有余,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方向盘上,垂下的手指打灯,转动方向盘变道,以及……往这边的不经意一瞥。
“不困了?”
“困吧。”
殷枞言因为这模棱两可的回答目露讶异,然后翘起唇笑了下。
“自己困不困都不知道?”
谭新没办法和这种高精力人群解释,人困到极致,整个人只会感觉木木的,胸口发闷,心脏跳不动似的。
回去路程不算近,殷枞言车开的稳,最后谭新还是脑袋一歪,眯了一会。
殷枞言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一直等到谭新自己的电话把他叫醒。
临下车前,殷枞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拉住谭新,把他衣领往上提了提。
谭新脑子处于宕机状态,还要殷枞言提醒才发现裸露的痕迹。
他简直气都气不起来。
“不许气。”
殷枞言点他鼻尖,霸道的说:“说了多少次,不能留痕迹。”
但谭新从来没听过,时隔多日,同一块皮肤,再次印上谭新的齿痕。
更别提背上的抓痕。
谭新撇嘴,琉璃眸子藏着埋怨和委屈:“我都说了我控制不住。”
“嗯,”殷枞言一点都不责怪,“所以让你长长记性,也算礼尚往来。”
想到这两天的相处,两人关系肉眼可见的变化,谭新认了这个“记性”。
他在松原壹号补好觉,陪着泱泱躺着玩了一下午小游戏,成功把小朋友熬困,蹑手蹑脚的出门。
谭新边走边低头在手机上打车,开院门的时候全凭记忆,完全没注意周围。
“小少爷。”
陆知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穿着一身黑,无声无息,吓谭新一跳。
谭新拍拍胸口,惊魂未定,“你大晚上守在这儿干什么?”
陆知这才惊觉自己吓到他了,连声道歉。
然后说:“小少爷,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不等谭新回答,下一句立刻接上:“晚上不安全,我送你吧。”
谭新不想让陆知知道什么,出言婉拒。
“小少爷,”陆知冷硬的眉眼低垂,两颊崩的很紧,这次叫谭新的语气分外沉重。
他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直视谭新的眼睛。
“不管你去见谁,我都不会乱说,我没有窥探**意思,我唯一需要向老板交代的,只有你的安危。”
“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是去见什么人?”
陆知不说话,但坚毅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就是知道。
谭新的心沉了沉。
他试探的问:“你知道我要去见谁?”
这次陆知摇了摇头:“不知道。”
说话的同时,谭新感受到陆知身上有一股强撑着的,说不清道不明,但非常不合适的情绪。
“因为不知道,我才要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出于对陆知的信任,谭新还是同意了,但只让他送自己到酒店门口。
殷枞言西装革履,坐在茶室泡茶。显然又是刚忙完回来。
谭新在他对面落座,“你白天还要出去工作?”
“过两天要扎根宴京,既然来了,就把事情提前安排好。”
“大忙人。”
谭新尝了口殷枞言泡的茶,便放在案上不动了。
殷枞言目光从清透茶盏,升到谭新看不出神色的脸颊上,目光微动,掩下些许失落。
“你问吧。”
谭新正襟危坐,做好了随机应变的准备,谁知殷枞言说:“那天出门前,我刚把你送的东西拆开。”
“……所以?打电话给我道谢?”
“是要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殷枞言问,“我更想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心理送我那些?”
谭新暗暗松了口气,放松脊背靠在椅子上,实话实说。
“当然是想送呀。”
谭新说:“当时在宴京,拍卖会前我到处走了走,第一眼在店里看到那只钢笔,觉得适合你,就买下了,这是我想送你的。”
“旅行枕也是?”
谭新逛街时一直在想自己?
实则不然。
谭新看着他,笑着摇摇头,“送礼不能只送自己想送的呀,钢笔是我想送的,旅行枕是我认为你真正会需要的。”
“我知道你平时很忙,休息时间大概不多,虽然总是看起来精力旺盛,但是人都会累的吧,那长途飞行应该是你为数不多,可以好好休息的完整时间。”
“VIP室不缺枕头,但自己带的不一样,你摸过了吗?”
谭新眼里盛着星星,对自己选的礼物很自信:“我用的是同款,亲测好用,保管你能睡个好觉。”
其实谭新有私心,无论是钢笔还是旅行枕,都是能够频繁使用的日常用品,只要殷枞言愿意用,那么每看到一次,殷枞言就会想起他一次。
殷枞言的确很满意。
他久久的看着谭新,眼里是欣赏,心中是动容。
他在平港有一处房产,不住人,全都用来放旁人送的礼,随便拎出来一件,都价值千金,殷枞言需要的时候会让仇威去挑,剩下的任它们蒙尘。
而谭新送的这两样东西,放进去几乎不打眼,但是用了心,仿佛为殷枞言量身定制。
殷枞言会用,甚至后悔没让仇威来的时候一起带上。
殷枞言从不相信人与人存在什么磁场,如今在谭新身上看的分明。
关系亲密的两个人,即使你明确告诉他你喜欢吃土豆,但他买回来的可能是面土豆,炒出一锅土豆片。
而你想吃酸辣土豆丝。
可能你明确说自己喜欢吃甜粽子,他买回来一堆,但能完美避开你最喜欢的口味。
哪怕你已经把选择范围缩的很小,他也总能避开正确答案。
因为没有默契,因为不合适,因为磁场是相斥的,再多精心经营全都没用。
而谭新不需要殷枞言讲一个字,做的事却总能正正好敲在殷枞言心坎上。
殷枞言想,既然谭新能轻而易举的让自己感到舒心,这说明他的综合素质,处事能力,以及情商,都不在自己之下。
正在殷枞言即将沦陷时,他忽然想到什么:“你对其它刚认识的人也这么用心?”
“我认识的人不多,”谭新万万没想到殷枞言第一句蹦出来的是这个,“也要看那人值不值得。”
殷枞言脸上因为谭新不喝自己泡的茶,又疑似中央空调的送温暖而凝聚起来的阴云终于散了。
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许诺:“这次来的匆忙,回去我会用的。”
“那我的礼物呢?”
“还没到。”
谭新咂舌,挑眉,质问:“现买的啊?太不走心了。”
殷枞言不做反驳,只说叫谭新再等等。
这个晚上很平和,谭新白天睡饱了,晚上困得就晚。
他先给陆知报平安,抽空看了文悦可汇报的进度,日常在“御书房”代批奏折,忙完后接着米池的电话,同时陪福豆玩了会。
最后抱着董事会办公室传来的资料努力啃。
反观殷枞言,倒是闲得古怪。
往常上床前一秒殷枞言都肯定还在工作,今天竟然在慢悠悠的品茶,逗狗。
还时不时要凑过来。
虽然他一声不吭,表现如常,但谭新能敏锐的感受到,他在试图窥探自己。
做贼似的。
莫名其妙。
逼得谭新不停换地方。
“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殷枞言拧眉,丝毫没有为自己窥探的行为感到不耻,还反将一军,光明正大的质问。
谭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你工作的时候我有打扰你吗?”
殷枞言哑口无言。
“我那是忙正事,你一个学生,用不着这么机密吧?”
谭新好似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当即掀起眼皮,一个眼刀直直刺来:
“什么叫我一个学生?”
“你身价上亿了不起,你处理的就是国家级机密,我一个学生,做什么事就都要在你眼皮子底下?”
殷枞言抿了抿唇,想反驳谭新,谁知道你都瞒了我多少?
但他最终把话咽下去。
谭新看着他表情变换莫测,以为殷枞言在憋大招,下一句马上跟上:
“就算我在玩开心消消乐,不想让你看你就不能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
瞧瞧这脾气,殷枞言心里直咂舌,再一次好奇如果自己硬碰硬,会不会逼谭新现原形?
不过殷枞言还是大度的作罢。
谭新年轻,又神秘,有脾气正常。
他年长几岁,他得包容。
那晚之后,虽然知道该把谭新当成正常人对待,但到底谭新在他心里脆弱了几分。
谭新越是在气头上,越是不能呛他。
“我想说,现在是我们共同的时间,我都没工作了,你就这么把我晾着?”
果然,一句软话比硬碰硬有用百倍,吃软不吃硬的谭新表情肉眼可见软了下来。
他抿了下唇,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快忙好了。”
殷枞言见他低头在屏幕上捣鼓几下,忽然又抬头,看着自己,用商量的语气说:
“但是今天可能不方便,我……昨天晚上我们……”
“我知道,”殷枞言笑着打断,“只要按时上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药?”
“嗯,凌晨送来时你没醒,我先帮你涂了。”
谭新整个人僵住了,随即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你,你怎么,这种事我自己就可以,用不着你……”
谭新慌得话都说不完整,颠来倒去,最后自暴自弃,戛然而止,义愤填膺的盯了殷枞言足足半分钟,率先败下阵来,双手抱头往旁边一歪,栽倒在沙发里闷着头cos鹌鹑。
不好意思多看殷枞言一眼。
殷枞言不客气的笑出声来。
“不许笑!都是因为你你好意思笑!”
凶巴巴的语气一点不符合谭新平日里的形象,又因为脑袋埋着,声音闷闷的,毫无威慑力。
殷枞言笑的更放肆了。
谭新很少听到殷枞言外放的笑声。
像是刚浮出水面的暗礁,低沉浑厚,又分外清晰,清晰到谭新都能想象出他胸膛震颤的频率。
“澡也是我帮你洗的,有什么不好意思。”
这次回应殷枞言的是迎面飞来的枕头,软绵绵的,殷枞言压根不用躲,还伸手拦住了从胸膛上滑落的势头,贴心的送回去。
谭新听到动静,唰的一下警惕坐起,虽然眼神机警,但头发乱糟糟,莫名好欺负。
殷枞言恍了下神,不着痕迹的撇开头,轻咳两声,不能再逗了。
“药膏在床头柜,你忙完了自己涂。”
殷枞言交代完,转身出门。
谭新这才靠进沙发里,纠结片刻,还是抱起殷枞言送回来的抱枕,继续看资料。
期间透过茶色的玻璃,看到殷枞言在听电话。
这还是今晚第一通,殷枞言接电话的频率也断崖式下降。
客房电话响的时候,殷枞言不在屋里,但转身的动作表示他听到了,并推开门进来。
谭新一直在室内,看他在意,立刻抢先一步接上。
待听到话筒里仇威的声音,谭新下意识看向殷枞言。
“你助理说他到了,就当大堂,酒店要核实身份。”
说着把电话给殷枞言。
殷枞言和酒店沟通完,就看到谭新窝在沙发一角,不太愉快。
“你助理来做什么?”
说完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马上解释:“不是说这是我们的时间?”
殷枞言没瞒他:“有些工作要他帮忙处理。”
“我看你今天很闲。”
殷枞言看了他一眼,竟然就直接说了:
“嗯,殷枞朔出差,遇到了点意外,现在生死未卜,虽然媒体还没报道,但已经有很多合作商提前知道消息,担心如果殷枞朔出事,我和殷泰受负面影响,都跑来向我核实。”
“说得好像我清楚他死没死一样,解释不过来就懒得搭理了,手里的工作都交出去,所以仇威得过来。”
谭新的关注点却并不在事件本身,他从殷枞言说话时的神态和眼神出读出他真正的目的。
谭新故意告诉殷枞言,他听到了通话内容,殷枞言就不藏着掖着,直接坦白,然后试他的反应。
于是谭新如他所愿的说:“他们是在确定,你是否有应对方案。”
殷枞言勾起唇角,幽深的瞳孔盯紧谭新,带着穿透灵魂的审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